第50章 風蝶飛鱗(3)
第50章 風蝶飛鱗(3)
「也不成。」谷縝搖頭嘆道,「若我爹大發慈悲不殺我,又將我關起來呢?」施妙妙沒有想到這點,一時不覺愣住。
谷縝忽地笑道:「這樣好了,我被關起來,你也陪我坐牢,咱們兩個老囚犯在牢里閒著沒事,大可聊聊天,說說話,再生一堆小囚犯玩兒……」
施妙妙羞紅了臉,怒道:「誰跟你生小囚犯玩兒!」谷縝盯著她笑道:「好啊,說了半天,你就是想我被關起來,然後嫁給別人。」施妙妙急道:「我哪有這種念頭?」谷縝冷冷道:「若是沒有,為何我在九幽絕獄三年,也沒見你來救我?」
施妙妙呆了呆,流下淚來,跌足道:「你到底要我怎麼好呢?我沒法下手殺你,但若將你帶回去,又跟殺了你有什麼分別?死谷縝,我……我該怎麼辦好呢?」
谷縝望著她,忽地嘆道:「你問我嗎?」施妙妙點點頭,大聲道:「我就問你。」谷縝徐徐起身,搖頭道:「傻魚兒,你為何一定要殺我抓我?難道就不能幫我雪洗這莫須有的奇冤嗎?」
施妙妙一怔,衝口而出:「你真是冤枉的?那些證據……」谷縝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若要害一個人,或許還能編造出更多更毒的證據。妙妙,你跟我一起長大,難道就不知道我的為人嗎?」
施妙妙一愣,又聽谷縝續道:「再說了,以我的心計,若要奸妹,豈會讓繼母撞見?若要弒母,會讓她有機會叫喊嗎?若要勾結倭寇,又怎會留下一大迭書信?你這個傻魚兒,不但將我想得太壞,更將我想得太笨。」
施妙妙聽了大覺有理,說道:「這些話,你當年為何不說?」谷縝冷冷道:「當時有人肯聽我說話麼?」施妙妙回想當時的情景,確是群情激憤,自己瞧見谷萍兒的樣子,也是傷心欲絕,恨不得將谷縝一刀殺死。
想到這裡,她不覺默然。谷縝淡淡說道:「妙妙,你若不願幫我,還請放我一馬。若我谷縝不死,終有一天會真相大白。你今日的誓言……我統統都沒聽見,若我死了,或是日子太久,你也不必等我,嫁人生子,我也決不怪你。」說到這裡,他眼眶微微一熱,急忙掉頭疾行,走到二十來步,淚水終於忍耐不住、奪眶而出。
谷縝走到街口,不見施妙妙追來,方才抹去淚水,暗罵:「他媽的,不就是個傻女人麼,天下女人多的是,老子又何必為她流淚?」想到這裡,心下稍安,望著繁華起來的街市和早起的行人,孤寂之感油然而生,不由得仰首望天,喃喃說道:「陸漸啊陸漸,你又在哪裡呢?」
陸漸又來到了那個無形世界,黑白分明,星斗滿天。滿天星斗間,「三垣帝脈」,血環如故,其中一環,在他的眼前慢慢淡去。
血環消失的一瞬,陸漸悚然驚醒,一陣劇痛洶湧而來,略略一動,渾身肌膚好似寸寸裂開。他倒吸一口涼氣,定一定神,但覺身上包紮了許多布條,身下卻不安穩,微微一動,便晃蕩不已,他忍不住叫道:「這是哪兒?」
「這是船上。」一個喑啞的聲音傳來,「你還痛麼?」陸漸恍然道:「醜奴兒?是你?」醜女揭開船帷,鑽了進來,獨眼中透著關切。陸漸道:「醜奴兒,谷縝呢?」醜奴兒道:「他跟那個銀衫女子走了。」
「走了?」陸漸心中茫然,想起那個女子自稱東島四尊,不由驚道,「糟了,他又被東島捉住了。」說罷掙扎欲起,卻被醜奴兒按住:「你傷得重,不能動的。那個……那個谷縝很狡猾,定有逃跑的法子,你養好了傷再去找他。」
陸漸聽得有理,不好違拗,搖頭嘆道:「可惜,只有一道環了。」醜奴兒奇道:「什麼環?」陸漸不願惹她憂心,笑笑不語。醜奴兒瞧了瞧他,沉默一下,忽道:「你的體質好奇怪,那麼多怕人的傷口,一夜間都癒合了,加上我的藥,想必將來好了,連疤痕也不會留下。」
陸漸心知必是因為劫力,此次自己受創太深,恢復時借用劫力太多,劫力反噬,竟將魚和尚的第二道禁制衝破了。如今三大禁制去了兩道,自己卻連崑崙山的邊兒也沒摸到。可是,這世間的許多事,即便禁制盡破,萬劫不復,也是不能不做的。
想到這裡,陸漸不覺嘆了口氣,忽聽醜奴兒又說:「不過你好厲害,遇上『風君侯』的『風蝶術』,卻避開了所有要害。要是被風蝶割中頸項,或是刺中心口,就算華佗在世也救不了你。」
陸漸笑了笑,忽又問道:「醜奴兒,真奇怪,你跟『風君侯』有什麼仇?」醜奴兒淡淡說道:「你猜呢?」陸漸想了想,搖頭道:「我猜不出來。」
醜奴兒道:「你可真笨,若換了那個谷縝,一早就猜出來了。」陸漸笑道:「谷縝神機妙算,跟他相比我真是很笨。」說到這兒,望著醜奴兒呆呆出神。
醜奴兒怪道:「你這人好奇怪,別人見了我跑都來不及,你卻一點兒也不怕麼?」陸漸嘆道:「瞧著你,總讓我想起一個人。」醜奴兒道:「想到誰呢?」
「一個相識的女孩兒。」陸漸悶悶說道,「這些年我總想著她、念著她,連夢裡也夢著她。」醜奴兒道:「她也跟我一樣難看?」陸漸搖頭道:「她很美。」
「你打趣我麼?」醜奴兒似有怒意,「她是美人兒,我怎麼能比?」陸漸苦笑道:「雖然這麼說,唉,可你的右眼和她很像。」醜奴兒呆了呆,問道:「就是因為我的右眼跟她的右眼很像,你才幫我的嗎?」
陸漸擺手道:「這沒關係,你不也救了我麼?這就是所謂的投之以什麼報之以什麼的……」醜奴兒接口道:「投之以木瓜,報之以瓊瑤。」陸漸道:「對,對,還是你有學問。」說著轉過話題,又問,「醜奴兒,你怎麼從來不笑?」
醜奴兒淡淡地道:「我這個樣子,笑起來會嚇死人的。」陸漸道:「你不笑怎麼知道?」醜奴兒獨眼中光芒一閃,忽地起身走出艙外。
陸漸養了一日,得劫力相助,疼痛大減,可是心中掛念戚繼光和谷縝,無論如何也難安寢。他掙扎著爬出艙外,但見四周煙水茫茫,一條寥廓大江浩蕩東去,身處的小舟系在岸邊一棵柳樹樁上,岸上垂柳依依,翠華感人,四下里極為幽靜。
不一陣子,忽見醜奴兒挎了一個籃子,穿過林子,快步回來,瞧見他,嘎聲說道:「你出來做什麼?當心著涼。」說著從籃子裡取出殺好的雞魚,就著船頭的爐灶,將薑絲、椒料細細切碎,和著雞燉得爛爛的,又在魚身上割出細密齊整的刀口,用黃酒浸過,撒滿蔥蒜辣椒等調料,在鍋里煎得香氣四溢。
兩道菜出鍋,陸漸一嘗,比當日贏萬城點的菜還要美味,不由贊道:「醜奴兒,你真是好手藝。」醜奴兒冷冷道:「這魚是西南的吃法,略帶辛辣,你失血太多,胃口不好,吃一點兒也好下飯。」陸漸嗯嗯連聲,風捲殘雲,將湯菜吃了個精光。醜奴兒又熬了補藥遞上。陸漸喝罷說道:「醜奴兒,你代我去城裡總督府的牢獄前問問,有沒有我一位大哥的消息。」說罷交代了戚繼光的姓名官銜。
醜奴兒道:「我明天就去問,你安心養傷才是。」兩人歇息一夜,次日凌晨,醜奴兒上岸,至午方回,說道:「牢獄前人多眼雜,我怕『風君侯』發覺,沒敢上前。但聽城裡人說,這兩日那胡大總督要問斬幾個帶兵不力的將官,也不知有沒有你那位大哥。」
陸漸大吃一驚,急道:「你怎麼不早說?不成,我要進城去瞧。」一挺身,忽又牽動傷口,大聲呻吟起來。醜奴兒道:「你傷得這麼重,怎麼能去?我冒些風險,再去問問吧。」陸漸搖頭說:「事關重大,我要親自走一趟。」
醜奴兒想了想,說道:「要去也成,我先化化妝。」她鑽入艙內,半晌出來,竟成了一個滿頭白髮、容貌醜陋的老婆婆,手裡提著一個包袱,說道:「給你也裝扮裝扮。」從包袱里取出假髮假須,諸般顏料,不多時化妝已畢,陸漸對水照影,水中倒映出一個鬚髮皆白、慈眉善目的老公公,不覺愣了愣,失聲大笑。
醜奴兒又道:「你身子傷弱,腳步虛浮,學老人家倒也挺像,可是嗓子太清亮,說話時要壓低一些。八部之中,風部的追蹤術最了得,有捕風捉影之能,那天晚上你也見識過了,所以一切小心,聽我的吩咐。」
陸漸心想這醜奴兒渾身透著古怪神秘,人雖醜陋不堪,心思卻靈巧多慧。再說了,她一個青樓賤婢,又怎麼會跟威震天下的「風君侯」結下樑子?但她不說,陸漸也不好多問,只是默默點頭。醜奴兒又折了兩根柳枝當拐杖,兩人拄杖出林,陸漸抬眼一望,此地處於南京郊外,遙遙可見崔嵬的城樓。
兩人沿官道走了數里,遠處行來一隊車馬,居中車輛青布小篷,駑馬二駕,隨從的馬匹無不神駿,銀絡金蹬,雕鞍嵌玉。為首一名公子,目若朗星,眉若刀裁,雙頰白裡透紅,艷如三春桃花。身後的四名僕役均是錦服皮靴,額纏珠玉,唯獨他一身素雅青衫,尤為醒目瀟灑。
車馬近前,陸漸二人慌忙讓至道旁,誰知那青布掀開一線,傳出一個柔美的聲音:「秀兒,先停一會兒,讓老人家先過。」青衫公子笑道:「好啊。」一揮皮鞭,眾僕役讓到一旁,陸漸聽那篷中女聲和藹動聽,心有所動,微微出神,被醜奴兒拉了一把,才還醒過來,低頭便走。
忽又聽柔美的聲音道:「這位老公公身子不妥麼?老人家年紀大了,又有病在身,日子必然艱難,秀兒……」青衫公子笑道:「媽,我知道了,孫貴,給這兩位老人家五十兩銀子。」一個錦服僕人跳下馬來,取了一封銀子,交在陸漸手裡。
陸漸捧著銀子,呆呆地忘了說話,忽聽篷內的女子嘆道:「好孩子,難得你這份心意。恤老愛幼,本是自古相傳的美德,你要好好記住,一善一功德,平日要多行善事,方能得到佛祖菩薩的庇佑。」
公子笑道:「媽,這話您說了好多次了,您說,我又哪一次沒聽您的?」女子欣慰道:「好孩子,你心地這麼好,佛祖會保佑你的。」公子笑笑,又道:「兩位老人家請便,我媽還急著上妙化庵禮佛呢,再耽擱,可趕不上齋飯了。」兩人諾諾連聲,加快步子。
女子埋怨道:「秀兒你催什麼?老人家別走快了,當心摔著。」公子笑道:「是我錯了,我怕您餓著呢。」女子嗯了一聲,再不多言。
待陸漸二人走過,那隊車馬方才出發。陸漸走了一程,回頭望去,輕輕嘆了口氣。醜奴兒問道:「怎麼,傷口又痛嗎?」陸漸搖頭道:「我真羨慕這對母子,母慈子孝,老天爺定會保佑他們。」
醜奴兒冷哼一聲,說道:「你沒聽說過麼?『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自古以來,老天爺就不保佑善人,專幫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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