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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秦淮風流(4)

  第47章 秦淮風流(4)

  

  兩人出了門,天色未明,順走廊行了一程,便至河邊,此時殘月西墜,曉星未沉,秦淮河的歌舞歡笑卻已休歇,只有寥寥數點燈火在河面上漂泊。谷縝嘆道:「如今還亮著燈的,這燈下的女子可不太好過。」

  陸漸問起緣由,谷縝道:「若還亮著燈,足見今晚沒有客人,沒有客人,賺不了錢,必然要挨鴇母的叱罵、龜奴的毒打了。」說罷拍拍手,自暗處走出兩個黑衣男子,躬身侍立,不見容貌。

  谷縝道:「魚傳、鴻書,你二人拿銀子去有燈火的船上,若有姑娘沒客人,便給她五十兩。」二人應了,躬身退去。

  谷縝笑指遠處一座三層小樓:「高處清寂,正好說話。」陸漸默然點頭,去那小樓只有五十來步,可不知為何,他心裡卻盼這短短一程永遠不要走完。

  兩人逍遙登樓,憑欄遠眺,南京城重檐迭宇,好比萬千飛鳥,樓下一條長河墨玉也似,殘月余照,給河上抹上了一層淡淡的霜色。

  谷縝指著那河:「這一條秦淮河,既是流金之河,也是流淚之河。」陸漸怪道:「什麼叫流金?什麼又叫流淚?」

  谷縝道:「這裡夜夜笙歌流宴,豪商巨賈、才子官紳,無不一擲千金,是可謂流金之河,但這浮華之後,卻又不知有多少弱女子的血淚,故也稱為流淚之河。」

  陸漸憤然道:「誰在這裡開設這麼多青樓妓館?」谷縝笑道:「算起來,這始作俑者卻是本朝太祖朱元璋朱大皇帝。他在這秦淮河邊開設官娼,本意是想天下的豪商都來這裡風流快活,他好大賺特賺,以充國庫。卻不料,商賈之輩,錢財來之不易,花銷起來自也多有顧忌。倒是他手下的文武大臣趨之若騖,夜夜來此,至於花的銀子,當然都是國庫中的公銀。這麼一來,無異於朱大皇帝自掏腰包請臣子們荒唐,偷雞不著蝕把米,成了這天底下最大的冤大頭。」

  「到了他兒子朱棣,因為是奪取侄兒的江山,故而上台之後,便大肆株除異己,先有『誅十族』,後有『瓜蔓抄』,光是男子便殺了兩萬不止。至於這些男子的妻女姊妹,全都流放到這秦淮河邊,削籍為娼,任由天下男子污辱。說起來,這位成祖皇帝,也可謂子承父業,將這秦淮風月發揚光大了。」

  谷縝初時笑著,笑容卻漸漸變冷。陸漸聽得驚心,衝口而出:「這兩個皇帝,真……真不是……」谷縝瞧他神色,猜到他的後話,笑道:「真不是東西麼?這也不盡然,這兩位皇帝,私德固然差勁,若論治國才幹,均是一時英主,只不過他們的子孫,倒是一個比一個不是東西,一個比一個荒唐。」

  陸漸搖頭道:「皇帝尚且如此,更不用說下面的臣子了。」谷縝嘆道:「這昏君佞臣倒也罷了,最讓我思索不透的,卻是這天下逆來順受、任由昏君佞臣擺布的百姓。唐太宗說,『水能載舟,也能覆舟』,有什麼樣的水,就有什麼樣的船,有什麼樣的百姓,就出什麼樣的皇帝。這麼多年,只見載舟之水,卻不見覆舟之浪了。」


  陸漸聽了,心生怪異之感,如何怪異卻又說不出來,忽聽谷縝道:「陸漸,我知道你想問我什麼,那些事我今生本不想說,但今夜我說出來,你信也罷,不信也罷,只須記住,這些事,普天下我只告訴你一個。」

  陸漸吸了口氣,猛一點頭,大聲道:「好,你說。」谷縝笑笑,嘆道:「我五歲時,我親媽便跟人跑了,如今的媽是繼母,至於妹妹,也是過繼來的,小我一歲……」陸漸衝口道:「縱然這樣,你也不該……」

  谷縝擺手道:「你聽我說完。」他沉默一陣,徐徐道,「我媽走時,我年紀還小,只知道第二天醒過來,她就不見了。我爹說她跟別的男人跑了,而後天天喝得爛醉。如此過了一年,他又娶了一個女人,那婆娘人很美,心機更深,面子上對我很好,骨子裡卻很厭惡。她以為我瞧不出她的心思,我雖年紀小,心裡卻很明白,所以從小我就跟她不和。那女人很會偽裝,計謀又多,每次跟她鬥氣,爹爹都是罰我。八歲的時候,有一次我跟那婆娘大鬧一場,事後挨了爹的打,氣憤不過,就偷偷上了中土的船隻,到了江南,想去找我親媽。可是人海茫茫,我一個小孩兒去哪裡找她?身上的錢用光了,漸漸淪落為一個小乞兒,受盡了世人的白眼。」

  說到這裡,他露出一絲苦笑:「不過,我最倒霉的時候卻遇上了一個人。那人見我跟別的乞丐打架,不能力取,也能智勝,便覺得我很聰明,將我帶離那群乞兒,讓我學做生意。那人相貌平平,卻有通天之能,說他富可敵國也不為過,他教我如何斷事,如何用人,如何轉運貨物,逐那什一之利。可他本事雖大,身子卻不好,過了五年,便退隱幕後養病,將一切生意交給我打理。我從一個小乞兒,一變成為天底下最大的豪商,一時忘了天高地厚,返回東島,在繼母妹子前大肆炫耀。我爹見我有了出息,也不覺另眼相看,決意讓我接任東島之王,可就因為這件事,給我帶來了天大的麻煩……」說到這裡,谷縝露出一絲苦笑,聲音也低沉了下去:

  「那一天是爹的壽辰,我送了他許多珍寶,又喝了許多酒,醉得不省人事。不料醒來之時,發現自己竟在妹子的閨房裡,全身赤裸,我那妹子也是一絲不掛,躺在旁邊流淚。我這一驚非同小可,心中空白一片,只想馬上逃走。我披上衣服,跳下床來,方要衝出門外,我那繼母突然跑了進來,見這情形,尖叫一聲,從袖間抽出一口短劍。」

  「我只當她要殺我,驚得呆了,不料她反手一劍,刺在自己腿上,嘴裡大喊救命。當時壽筵還沒散去,這一叫,引來了許多人。那婆娘口口聲聲,硬說我逼奸妹子,被她撞破,又提劍殺她。我爹聽了,儘管震怒,卻覺那妹子與我並無血緣,若要遮醜,只好將她嫁我,至於弒母,畢竟只傷了她,並未鬧出人命。因此一怒之下,取消了我少主的名號,打算重重責罰。」

  「誰知這時間,他忽又瞧見地上散落了一封書信,上面寫著『縝弟殷鑑,兄汪直拜上』,拆開一瞧,竟是四大寇之首汪直寫給我的親筆信,約我劫掠松江府。東島島規,勾結倭寇是死罪,眾人大驚之下,搜我房間,又發現了好幾封信,分別是徐海、陳東、麻葉寫給我的,有的信噓寒問暖,有的信卻是約我侵掠洗劫,或是走私財貨。」


  「當時我有敵國之富,而財富從何而來卻始終成謎,只因傳我財富的那人生性沖淡,不許我泄漏他的事情,因而我也絕口不提。故此大家一瞧書信,無不恍然大悟,認為這些財富全是勾結倭寇、劫掠所得。更可笑的是,他們不知從何處找來四大寇的筆跡,一一查對,證明這些信確是那四人親筆所寫,而信中的劫掠之事,經過核實,也都一一發生過。我既不能說出那名恩公,又無法說明書信來歷,如此一來,犯下了奸妹、弒母、勾結倭寇三大罪行,論理應當處死,可眾人卻認為處死我太過便宜,理當將我囚禁於九幽絕獄,經受不見天日的折磨。」

  這一番話匪夷所思,陸漸聽得發呆,半晌還過神來,喃喃道:「我也不知道你的話是真是假,若是真的,必是你繼母妹子合謀算計你,你為何不向你爹說明?」

  谷縝嘆道:「她們有備而發,陰謀環環相扣,又豈會留下把柄?我一貫任性妄為,又跟繼母常年鬥氣,用這惡毒法子報復她們,也不是全無可能。有了這個鋪墊,那麼勾結倭寇、肆虐華夏,一切也就順理成章了,故而一瞧那些信件,在場的人沒有一個心存懷疑,無論如何辯駁,就是沒人信我。」

  說到這兒,谷縝眼中寒光閃動,陸漸瞧得心驚,遲疑說:「四大寇又與你有什麼仇恨?為何要合謀算計你?」

  谷縝淡然道:「我和他們不但有仇,還非同一般,此事別有隱衷,暫且不提。陸漸,該說的我都說了,不該說的,我無論如何也不會說。我這條命是你給的,你要不信,一拳一掌便可取回。」

  陸漸盯著他,雙拳緊握,身子微微發抖,好半晌慢慢鬆開,澀聲道:「你有什麼法子可證清白?」

  谷縝笑了笑,說道,「法子有三,其一,讓我的繼母妹子當眾說出真相,但一來迫於倫理,我不能逼迫她們;二來全套陰謀出自她們之手,又豈會當眾說出?這個法子,難比登天。」

  陸漸道:「第二個法子呢?」谷縝道:「第二個法子,就是活捉四大寇,只消捉住一個,當眾證明書信是假,其他的陰謀,自然不攻自破。」

  陸漸道:「那四人不肯招供呢?」谷縝冷笑一聲,說道:「我自有法子叫他們招供。如今首要之事,並非逼供,而是能否捉住他們,就算捉住了,怕也未必是活的。」陸漸皺眉道:「為什麼?」

  「我不是說過麼?」谷縝輕輕嘆了一口氣,「陳東、麻葉被胡宗憲殺了,洗雪沉冤的機會,四次也只剩下了兩次。別說四大寇中汪直、徐海最強,不易生擒活捉,而今打他們主意的人,除了我,還有胡大總督和我的繼母。」

  陸漸奇道:「你繼母?」忽又恍然道,「不錯,她要自保,須得殺人滅口,除掉四大寇。」想了想,又問,「第三個法子是什麼?」

  谷縝搖了搖頭:「說起來,這法子最容易,但我偏偏不能做。」陸漸奇道:「為什麼不能做?」谷縝嘆道:「此事有違信義,決不可為。」


  陸漸越發好奇,欲要追問,但見谷縝神色,只得住口,再不言語。

  兩人沉默良久,陸漸忽地嘆道:「谷縝,我也不知道該不該信你,可是當務之急,便是活捉汪直、徐海,你果真冤枉最好,要不然,我會親手取你性命。」

  谷縝點頭道:「若要死,我寧可死在你手裡。」他頓了頓,輕聲說,「為防萬一,我想求你一件事。」說罷湊近陸漸耳邊,「我若死了,你去南京紫禁城東安門外,從門左的鎮門石獅開始,向東南方走一百二十步,那裡有一株老槐樹,老槐樹有六條老根裸露在外,從正南邊那條老根往西數,第三條老根下埋有一口鐵盒。你打開盒子,後面的事情自然明白。」

  「你別老提這個死字!」陸漸有些不快,「我陪你去捉汪直、徐海,你我連獄島都能逃出來,還有什麼事做不了的?」

  谷縝望著他,眼中光芒流轉,突然別過臉去,朗聲笑道:「不錯,你我連獄島都能逃出來,還有什麼事做不了的?」

  笑聲未落,突然一陣疾風吹來,從河對岸的屋宇間飛出白茫茫一片,直奔萃雲樓而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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