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秦淮風流(3)
第46章 秦淮風流(3)
蓑衣人忽地停下了船,恭聲說:「陸爺請上岸。」陸漸一瞧,船邊是一排石階,當即踏階而上。突然眼前一亮,迎面出現了一座壯麗的大宅,燈火輝煌,人聲喧譁,正詫異,身邊黑暗裡鑽出一個男子,低聲道:「陸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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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漸對這稱呼大不習慣,茫然點了點頭。那人道:「隨我來。」說完快步在前,陸漸隨他繞牆而走,來到一道側門前。那人敲開門,門內出來一個中年婦人,衣著華麗,淡施薄粉,雖是半老徐娘,可是風韻猶在,她開口先笑,脆聲問道:「陸爺麼?」素手一招,「隨妾身來。」
陸漸心中糊塗,只覺今晚的事兒處處透著詭異,忍不住問道:「這位大嬸,你怎麼知道我的姓氏?」
婦人回首一笑,眼中水光流轉,未語含情,陸漸只覺那一雙眸子勾魂奪魄,心頭大震,慌忙低頭,忽聽那婦人咯咯笑道:「本不該我來接你,只是我想瞧瞧,能得谷爺賞識的人是什麼樣子。」陸漸奇道:「你也是谷縝的人?」
婦人掩口笑道:「你這人說話真是,什麼叫也是谷縝的人?我倒一百個想做他的人,可惜那小兔崽子眼角高,瞧不上老娘。」
陸漸見她舉止妖嬈,媚態橫生,不禁紅透耳根,心道:「她怎麼一會兒自稱妾身,一會兒又自稱老娘,一會兒叫谷爺,一會兒又叫小兔崽子,最後這一個,倒與贏萬城有些相似。」想到這裡,不覺狐疑起來,問道:「這是要去哪兒?」
婦人笑而不答,裊裊前行,陸漸儘管懷疑,可也抗不過好奇。兩人上了一條長廊,兩側紅燈高挑,間有鍍金鳥架。方要轉角,前方急匆匆奔來一個女子,她只顧低頭快走,一下撞在婦人身上,手上托盤歪斜,「當」的一聲,摔碎了一隻瓷杯。
婦人怒道:「小蹄子,瞎了眼麼?」劈手便是一掌,向來人刮去。陸漸眉頭大皺,伸手攔住道:「不過是一隻瓷杯,也犯得著打人?」轉眼一瞧,摔杯的女子正抬起頭來。這一瞧,陸漸不禁毛骨悚然。不為別的,只為那女子生得太醜,膚色黃腫,嘴角裂開,左眼眉毛也無,歪斜成一條細縫;右臉眉眼雖在,卻生了一顆碩大的膿瘡,而且背脊佝僂,雙膝彎曲,似乎患了軟骨之症,總而言之,任誰瞧上一眼,決不想再看第二眼。
女子與陸漸四目一對,右眼閃過一絲異彩。陸漸但覺這神采似曾相識,何處見過,卻又想不起來。正待細看,那女子眼中神采一黯,眼皮又耷拉下去。
「好啊。」婦人盯著地上碎瓷,忽地厲聲叫道,「又是你這醜奴兒。你知不知道,這杯兒是官窯的上品,一隻的價錢頂你十倍的賣身錢!」
醜奴兒瞧著腳尖,低聲道:「何媽媽,對不住。」聲音如繩鋸木,喑啞難聽,叫人無法相信出自女子之口。
婦人面露厭惡,啐道:「若不是你有這麼一份天上有、地上無的丑模樣,我才懶得留你,不只敗興,更會敗家。」
陸漸瞧那醜奴兒低著頭,雙肩顫抖,似乎正在哭泣,心中大生憐憫,不忿道:「大嬸說話太刻薄了些,容貌是天生的,誰又願意生得難看了?」
何媽媽哼了一聲,揮手道:「去去,今天遇上陸爺,算你運氣。要不然,我打死你這丑貨。」
醜奴兒如蒙大赦,飛也似的去了。何媽媽笑道:「小蹄子真掃興,原來留著她,專為對付那些胡攪蠻纏的客人,不意沖犯了陸爺。」陸漸怪道:「怎麼對付胡攪蠻纏的客人?」
何媽媽一笑,答非所問:「那邊的人等急了。」舉步便走,兩人曲折數轉,忽聽男女笑語,何媽媽走到一間房前,只見房門大開,紅光滿室,內有屏風遮擋。因為正當盛夏,屏風上臨摹了一幅宋代李成的「雪景圖」,畫中冰雪之氣撲面而至,大減當前暑熱。
忽聽屏風後一個女子嬌笑道:「好弟弟,這盤棋你輸了,給我什麼好處?」一個男子接口笑道:「姐姐你千金難買一笑,什麼好東西沒有,何苦還來算計我?」陸漸聽這聲音,不覺一愣,說話的男子正是谷縝。
忽聽另一個女子呸了一聲,脆生生說道:「菡玉姐,小混蛋又想混賴了,這一回你千萬別心軟饒他,定要罰他學三聲狗叫。」話音未落,又一個女子撲哧笑道:「秋痕你這才叫心軟,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德行,這小混蛋什麼混帳事不敢做的?別說學狗叫,就算在南京城裡當街學狗爬,怕也難不倒他。我來出個題目,這盤若是輸了,就罰他以身相許,今晚睡在菡玉房裡。」
菡玉啐道:「婉娘你不是害我嗎?他家那頭母老虎凶得很,你別瞧他平日裡威風八面,心裡卻怕著呢。上次他灌了幾杯黃湯,不知東西,涎著臉要我陪他,都入了房,躺在床上,結果等我梳洗了回來,哪裡還有他的影子?都不知道跑到幾百里外去了。」
「有這等事麼?」谷縝似乎吃驚,「我怎麼不記得了?」
「又跟我裝呆?」菡玉冷笑道,「不過這回我有證人,素琴姐姐,那晚你也親耳所聽、親眼所見,是不是?」只聽一個女子嗯了一聲,說道:「我也不記得了。」菡玉急道:「姐姐,你怎麼盡護著他?」秋痕笑道:「素琴姐姐不護著他,誰護著他?也難怪,他倆一見面,就關在房裡不出來,一關一天,都談論什麼詩呀詞的。」
眾女一聽,咯咯咯全笑起來,婉娘喘著氣道:「秋痕你這個促狹鬼,素琴的詩詞固然是極好的,可這小混蛋又懂什麼詩呀詞的?素琴,你不說明白,可了不得,你聽秋痕的口氣,醋勁大著呢。」
素琴淡淡說道:「我跟他是君子之交,你們別以小人之心,胡亂猜度。」秋痕冷笑道:「好好,你是女中君子,我們都是浪蕩小人,你會吟詩彈琴,我們就只會唱唱艷曲。」
谷縝見眾女言辭不和,咳嗽一聲,正要勸解,何媽媽忍不住出聲道:「谷爺,陸爺來了。」谷縝啊了一聲,笑道:「快請進。」
陸漸微一猶豫,轉過屏風,忽見谷縝戴了一頂青紗方帽,披一襲青布長袍,神采俊逸,更勝從前。他坐在紫檀幾前,正與一名美人打著雙陸。那女子貪涼,羅襪盡脫,輕紗半攏,露出兩彎雪臂,兩人身周還坐了三位麗人,其中二女與那打局女子衣衫相若,一個倚床嗑著瓜子,另一個蹺腿閒坐,雙肩裸露在外,又白又亮,唯獨一女衣飾嚴整,坐姿端莊,大約就是那位素琴。
谷縝含笑推枰,說道:「四位,這位陸漸,是我朋友。」四女目不轉睛地望著陸漸,均有好奇之色。
陸漸何曾見過如此陣仗,面色漲紅,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打局的女子菡玉笑道:「谷縝,我認識你也有四五年了,從沒聽你叫過誰朋友。」婉娘也笑道:「是呀,料是咱們的谷爺,不好女色,專好男……」風字尚未出口,那素琴忽道:「婉娘,這位陸公子是正大之輩,不可亂說。」
婉娘將手裡瓜子一丟,輕輕哼了一聲,拍手道:「罷了,人家來了朋友,雙陸也不打了,料也不稀罕咱們了,你們怎麼樣,我可要走了,文大官人還等著我呢。」一扭腰,裊裊去了,眾女笑的笑,嗔的嗔,一忽兒全都散了。
谷縝待眾女走盡,方才笑笑,示意陸漸坐下。兩人相對無話,好半晌,谷縝才道:「我只當觀海樓一別,便是永訣,沒料到你我還有重逢之日。」
陸漸也覺感慨,嘆了口氣,他心中疑問無數,可又不願開口,只怕這一問,兩人的交情就此決裂,忍了半晌才迸出一句:「這是什麼地方?」
谷縝一笑,淡淡說道:「這裡是萃雲樓,秦淮河上最大的妓院。」陸漸駭然道:「你做這等生意?」
谷縝啞然失笑,擺手道:「你會錯意了,這天下的生意我什麼都做,唯有兩樣不做,一是賭,二是嫖。我呆在此間只為逃避仇敵,這裡的幾位媽媽姑娘,早年受過我的恩惠,交情頗厚,所謂大隱隱於市,這裡遠比別處安全。」
陸漸望著他,不知說什麼才好,此人似正非正,似邪非邪,總是叫人捉摸不透。沉默半晌,忽道:「谷縝,我求你一件事。」
谷縝笑道:「你也有事求我?真是奇了。」陸漸將戚繼光被囚的事說了,遲疑道:「贏萬城說,救大哥須得銀子,你能否借我五千兩銀子?我好去疏通關節。至於銀子,我將來一定設法還你。」
「五千兩銀子算不得什麼。」谷縝沉吟一下,「不過這行賄救人,換在兩年之前還能成事,如今怕是不成了。」陸漸驚道:「為什麼?」
谷縝道:「去年中,江南明軍換了總督,如今的總督名叫胡宗憲,為人十分厲害。四大寇中的陳東、麻葉先後死在他手裡,剩下的汪直、徐海處境也很不妙。以此人的精明厲害,如何會被區區金銀收買?」
陸漸泄氣道:「這麼說,大哥當真沒救了?」谷縝微微一笑,說道:「那也未必!這得瞧那胡總督是諸葛亮,還是秦穆公了。」陸漸奇道:「這跟諸葛亮、秦穆公有什麼關係?」
「關係可大了!」谷縝笑了笑,「一樣是全軍覆沒,馬謖兵敗街亭,被諸葛亮一刀斬了,結果三國之中,蜀國先亡;而孟明視敗於崤山,不止全軍覆沒,更做了晉國的俘虜,結果秦穆公非但不殺他,反而加以重用,故而能夠先敗晉國、再服西戎,開創秦國六世霸業。若胡大總督是諸葛亮,戚將軍性命休矣,若他是秦穆公,那就正好相反。」
他見陸漸愁眉不展,不由笑道:「咱們要不要賭一把,我賭這胡宗憲是秦穆公。」陸漸不禁破顏而笑,嘆道:「我可不賭,若我賭他是諸葛亮,豈不是咒大哥送命嗎?」轉眼瞧著谷縝,欲言又止,谷縝卻如不覺,笑嘻嘻說道:「我瞧你又餓又累,不妨先吃些東西,睡上一覺,有什麼事兒,待你醒後問我。」
他一拍手,有人送來晚點,陸漸胡亂吃了,默默躺在床上,嗅著滿室薰香,倦意上涌,矇矓睡去。其間迷糊醒了一次,隱約瞧見谷縝伏在桌上奮筆疾書,桌邊堆了高高的一迭帳簿。第二次醒來時,那迭帳簿不知去向。谷縝負著手踱來踱去,似乎頗為煩惱,見陸漸起身,轉愁為笑:「這麼快就醒了?」遞給他一襲白緞披風,「走,我們去河邊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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