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秦淮風流(2)
第45章 秦淮風流(2)
眾人順勢望去,道路窮盡處,一點褐影如風掠來,轉眼形狀可辨,正是那麻衣男子。只見他手提一隻錫壺,奔到亭前,陡然止步。他於狂奔中說停就停,陸漸估量一下,自覺不能,心中更是駭異。
文士笑道:「斟兩杯吧!」麻衣人小心放下茶壺,取出兩隻瓷杯,注滿茶水。戚繼光接過茶,見那茶水碧綠,沸騰未止,不覺訝道:「這茶是在附近煮的麼?」麻衣人一言不發,那文士卻笑道:「這茶是回城取來的。」
「窮酸你少唬人了。」一個官差笑道,「這裡去南京城少說也有十里,來回就是二十里,這點兒工夫,怎能從城裡端茶回來?就算能夠,這茶又怎麼還是沸的?」
戚繼光卻笑道:「世間多有奇人。」輕輕吹開茶末,徐徐啜了一口,贊道,「好茶,可惜戚某粗魯,不通茶道,說不出好在何處。」
那文士笑了笑,說道:「這茶細若雀舌,乃是洞庭碧螺峰的嫩芽斗品,水質輕甘,為無錫惠山寺的頑石清泉。我不善酒,唯好品茶,故以杯茗與君勉之。來日將軍若能脫出囚籠,還請牢記今日之言,千萬不要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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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繼光拱手笑道:「多承吉言,敢問閣下大名?」那文士搖頭笑道:「我一介廢人,微賤書生,名號不足掛齒。」
戚繼光氣宇恢弘,文士既不通名,他也不予勉強,洒然一笑,轉身去了。陸漸隨他走了兩步,忽覺背脊生寒,轉眼一瞧,麻衣人的斗笠下閃過一道厲芒,勢如刀鋒划過。陸漸眼中刺痛,慌忙轉眼,又見那莫乙口中念念有詞,望著自己目不轉睛。
陸漸心子一陣狂跳,不自禁快走兩步,緊緊跟在戚繼光身後,可背脊的寒氣始終不散,直待走出數里,料是麻衣人與莫乙目光不及,寒氣方才散去。
戚繼光瞧他一眼,皺眉道:「兄弟,你的臉色好難看。」陸漸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覺心裡難受。」戚繼光只當他為自己的事操心,便道:「到了南京,聽天由命而已。」
陸漸默然不答,眼前卻始終閃動著那斗笠下的一抹寒光,想著想著,額上流下汗來,心中不住自問:「那兩人到底是誰?為何我見了他們就覺心慌?」他百思不得其解,不知不覺已近城池。一行人從鳳台門入城,只見通衢十里,縱橫棋布,朱門萬戶,滿城星羅。不久來到總督衙門,差官交割完畢,戚繼光入牢候審。陸漸分別在即,心中不勝難過,握住戚繼光的手兩眼微紅。戚繼光嘆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兄弟,你送我到此,大哥我永誌不忘。」
牢頭催促起來,二人只好灑淚而別,陸漸望著戚繼光走入牢門,心也隨之沉了下去,他在總督府前徘徊良久,瞧著拖朱曳紫的官員進進出出,卻又不知該求誰幫助才好。來回走了半晌,但覺飢餓,一摸身上,卻無盤纏,這才想起包中的銀子盡已給了官差,一時好不喪氣,轉身走在街上,望著兩旁的酒館,嗅著飯香肉味,不由大吞口水。
正亂逛,忽覺小腿被人敲了一下,他驚訝中回頭一看,卻是「金龜」贏萬城,老頭兒的額頭上貼了一塊膏藥,雙頰、頸上各有幾道血痕。陸漸不由驚喜道:「怎麼是你?谷縝呢?」
贏萬城面色陰沉,怒沖沖說道:「他沒來找你?」陸漸道:「他不是被你捉了嗎?怎麼會來找我?」贏萬城運起「龜鏡」神通,兩眼在陸漸臉上轉了幾轉,冷笑道:「你這小娃兒很好,比谷縝那兔崽子老實多了。難得咱們再見,去酒樓喝兩盅如何?」
陸漸微感遲疑,但為打聽谷縝下落,只得勉強答應,忽見贏萬城走在前面,左腿一跛一跛,竟然已經瘸了。
陸漸瞧他渾身是傷,大為驚疑:「他武功如此高強,又有『龜鏡』神通,誰把他傷到這個地步?他原本和谷縝一起,谷縝又上哪兒去了?」他滿腹疑竇,默然而行。
贏萬城來到十字路口,挑了一座壯觀酒樓,領陸漸上了二樓,大剌剌一坐,招呼夥計道:「老爺點菜。」夥計見他袍服華麗,心下先敬三分,笑道:「老員外請說。」
贏萬城道:「先來個三白三鮮,一蒸兩燉。」那夥計一愣,賠笑道:「老員外說明白些?」
贏萬城冷笑道:「虧你還是大酒樓的夥計,三白是太湖三白,小銀魚、白財魚、白蝦;三鮮是長江三鮮,刀魚、鰣魚、河豚。白蝦、河豚均用蒸的,其他四魚都用燉的。」
夥計遲疑道:「這是六道菜,分量可不少。」贏萬城冷笑道:「怎麼,怕老爺吃不了?老爺吃不了也兜著走。」夥計只好應了,正要轉身,贏萬城又說,「慢著,還沒完呢。臥龍鳳雛湯來一碗……」
夥計大犯其難,訕訕說道:「老員外,這湯沒聽說過,怎麼個做法?」贏萬城笑道:「用二兩重的活鮑兩隻,去髒取肉,再將五隻雛雞脯翅的尖兒碎切成絲,這兩樣加上椒料、蔥花、香菜之類,花半個時辰揭成清湯,乾的丟掉,只留湯汁。鮑魚是臥龍,雛雞為鳳雛,故有此名。你別跟老爺耍花槍,材料不對,老爺一嘗就知道。」
夥計忙笑道:「我們百年老店,豈敢弄假?」贏萬城微微冷笑,口中連珠炮道:「還要鐵板鵝掌一對,活燒甲魚一隻,糟蹄子筋一碗,破塘筍爆炒瓦楞蚶一碟,蕨粉紅燒江瑤柱一碗,瓦楞蚶、江瑤柱非台州鮮貨不可,別處的老爺不要。還要浦江的火肉,至於蟹嘛,海蟹老爺吃膩了,山陰的河蟹先蒸四對;漠北駝峰一隻,用蜂蜜蒸煮;遼東熊掌一隻,以山東大蔥爆炒。三江的大白蛤不錯,給老爺醉兩對。嗯,老爺怕腥,活吃猴腦就免了,果脯粘牙,也免了。且煉兩碗西瓜膏解暑,這膏汁里的西瓜要杭州的,一點點搗得細爛,不得留下一瓤一絲,再取五月桃花汁,以文火煎至八分,攪糖細鍊,記得這煉膏的次序,千萬莫要錯了。」
說罷,又點陳年狀元紅一壺,川貴名酒兩壺。他如數家珍,夥計卻寫得滿頭大汗,待他點完,哆嗦道:「這裡許多物事小店不齊,要去別的酒樓支借,萬不會錯了老爺的。」
陸漸皺眉道:「贏先生,這麼多東西吃得完麼?」贏萬城冷笑道:「吃不完,丟了餵狗。」夥計見這老人如此闊綽,喜出望外,一溜煙往櫃檯去了。
那菜流水般將上來,大半時辰方才上齊。陸漸餓得久了,狼吞虎咽,吃了三道菜便已飽足,贏萬城卻是這裡拈一箸,那裡取一勺,慢嚼細咽,每菜必嘗,但無論菜也好,湯也罷,均不過一箸一勺,決不多吃。他吃得考究,河蟹剝得尤為精細,蟹甲瓦解齊整,八片胸甲片片欲飛,若是拼湊起來,大可拼成一隻空殼整蟹。
陸漸瞧得不耐,忍不住問:「贏前輩,谷縝到底在哪兒?」贏萬城正嘗醉蛤,聞言支吾:「跑了。」陸漸恍然大悟:「無怪這老頭滿身的傷,卻是因為谷縝的緣故。」一想到谷縝如何捉弄這隻金龜,陸漸便覺忍俊不禁,低頭暗笑不已。
贏萬城忽地怒哼一聲,恨恨道:「我追那兔崽子一直追到南京,幾次差點兒捉到他,都被這兔崽子用奸計擺脫。哼,如今他躲在這滿城人群里,老子一時半會兒倒也抓不住他。」
陸漸心中略定,想起一事,問道:「贏前輩,我有一事請教,你見多識廣,或許有些法子。」贏萬城正捧著西瓜膏吸啜,當下瞅了陸漸一眼,問道:「什麼事?」陸漸道:「我有一個結拜大哥,打倭寇時吃了敗仗,下在牢里,有什麼法子能救他出來?」
贏萬城豎起兩個指頭:「這個容易,只需兩個字。」陸漸奇道:「哪兩個字?」贏萬城笑道:「銀子。」
陸漸不解道:「這話怎麼說?」贏萬城道:「你若有銀子,先往牢頭手裡送五十兩,你那大哥在牢里就永無皮肉之苦;再往總督府的門子那裡送一百兩,托他見著府內總管,而後送總管三百兩;透過總管,再送給師爺三百兩;由師爺那裡送給總督兩千兩,再透過總督送給監軍的太監兩千兩。嗯,前後只需四千七百五十兩銀子,別說吃了個敗仗,就是偷看了皇帝老子的親娘,也能遮掩得過去了。」
陸漸搖頭道:「要銀子,我可沒有。」贏萬城笑道:「你沒有,谷縝有啊,你只需找到他,別說四千兩銀子,就是四萬兩銀子,還不是在九牛身上拔根毛麼?」
陸漸先是一喜,可一轉念又說:「你就想讓我去尋他,你好在後面跟著,我可不上當。」
「小娃兒精乖得很。」贏萬城冷笑一聲,「可惜,你不找谷縝,你那位勞什子大哥就得掉腦袋了!」說罷,放碗抹嘴,徐徐站起身來,那夥計上前笑道:「老員外,結帳麼?」
「放屁。」贏萬城兩眼一瞪,「誰說是老爺結帳?」手一指陸漸,笑道,「這位是財神爺,你找他結帳才對。」
陸漸驚得目瞪口呆,夥計瞧陸漸衣衫敝舊,心生疑惑,猛地拽向贏萬城。但贏萬城身具「龜鏡」神通,料敵先機,哈的一笑,跳出窗外,落地時竹杖一撐,跟著一跛一跛,跑得沒了蹤影。
夥計抓不著贏萬城,只有死死揪住陸漸,大叫:「我被你們害死了,我被你們害死了……」說著哭了出來,陸漸若要掙扎,一百個夥計也捉不住他,可他見這夥計一哭,心一軟,只好站立不動。酒樓的夥計聽說有人白吃,紛紛扛了掃把板凳衝上二樓,沖陸漸劈頭便打。
夥計怕出人命,忙道:「先別打,讓他給錢!」陸漸苦笑道:「大哥,我一文錢也沒有,拿什麼給你?」那夥計聽了,身子忽地癱軟,蹲在地上大哭。
陸漸的心中也很難過,雖說中了贏萬城的圈套,這頓飯自己確也吃了,只得道:「這位大哥,你先別急,我給酒樓當夥計賺錢賠你。」
忽聽有人冷笑道:「這頓飯足足值五百兩銀子,你就算當八輩子夥計也還不清。」眾人轉眼瞧去,卻是掌柜的上來了,一時紛紛讓開,地上的夥計害怕責罰,哭得越發厲害。有人道:「給不出錢,就拉他見官。」
掌柜一張方臉,不怒自威,聞言冷笑道:「這人窮光蛋一個,見官就能還我銀子嗎?來人,給我綁起來,先拖到地窖關他三天,再讓他做工賺錢。」
眾夥計抖擻精神,拿麻繩將陸漸捆了,拖到地窖里關了起來。
陸漸孤零零地坐在地窖深處,心想捆他的只是麻繩,一掙即斷,窖門也是木製,一拳就可粉碎。但若如此,又豈不是與贏老賊一般,成了個無恥無信之徒?
任他左思右想,也想不出從哪兒去找五百兩銀子,看來終此一生,也只有在這酒樓里當夥計還債了,只是一想到戚繼光,又不覺悲從中來。
不知過了多久,陸漸漸感飢餓,算時間已是深夜。酒樓掌柜大約怒氣正盛,想要餓他幾頓,故而也不令夥計送飯。陸漸又餓又累,靠著一個酒罈昏昏入睡。
睡得半晌,忽有動靜傳來,陸漸驚覺,循聲望去,忽見一點火光從左邊牆上破壁而出,繼而燈火大亮,一面牆壁翻轉過來。
地窖中竟有暗門,陸漸無比驚奇,忍不住一縱而起,忽見從暗門中走出一人,借著燈火,陸漸瞧清來人,失聲叫道:「掌柜?」
來人正是酒樓的掌柜,他掌著一盞油燈,含笑道:「陸爺受苦了,多有得罪,還望見諒。」陸漸莫名其妙,低聲說:「掌柜的,你……你說什麼,我不明白。」
掌柜取出一把小刀,割開繩索道:「此地危機四伏,閣下快隨我來。」他掌燈鑽入暗門,陸漸只得尾隨。暗門裡是一條地道,低矮潮濕,僅容一人矮身行走,陸漸心中驚疑,忍不住問:「掌柜的,有什麼危險?你又為什麼放我?」
掌柜道:「贏萬城就守在酒樓外面。」陸漸怒道:「好哇,這無恥老賊,我正愁尋他不著。」說罷轉身要去,掌柜慌忙拽住他道:「使不得,這南京城不止他一個東島高手,酒樓之外,除了贏萬城,少說還有三個,唉,東海四尊就來了兩個。」
陸漸大驚失色,掌柜嘆道:「陸爺還不知道,打你入城就被人盯上了,他們不來找你,是想用你作餌,引那人出來。」
陸漸恍然道:「谷縝?」掌柜默然點頭。陸漸道:「那我更該出去,跟他們大打一場,好叫谷縝知道對頭來了,可以遠遠躲開。」
掌柜苦笑道:「你小瞧谷爺了,說到武功,那些東島高手也許厲害,但說到鬥智,誰又斗得過谷爺?」陸漸眉頭一皺,訝然道:「你是谷縝的人?」
掌柜點頭道:「要麼贏萬城怎會挑選這座酒樓陷害閣下?他也疑心這酒樓與谷爺有關,故意讓你欠債,而後從旁窺伺,若有蛛絲馬跡,便可順藤摸瓜地找到谷爺。他唯一沒料到的,或許就是這條秘道。」
陸漸聽得心驚,只恨大意成了贏萬城的棋子,又問:「我們去哪兒?」掌柜笑道:「去了便知。」他躬身向前,陸漸只好尾隨。秘道又窄又長,還有許多岔路,叫人莫辨東西,走了七八里,前方路盡,出現了一面牆壁。
掌柜在牆上摸索一陣,向前一推,牆壁應手翻轉,牆後是數級台階,緣階而上,又是一道暗門,掌柜推門時,一股冷風灌了進來。陸漸鑽出門外,驚覺身處一座拱橋下方,頭頂磚石拱曲,苔蘚叢生,腳下河水潺潺,帶著濃得化不開的墨色。
掌柜擊掌三次,一艘小船從黑暗中鑽了出來,船上立著一人,蓑衣斗笠,悄沒聲息。
掌柜拱手道:「趙某送到這裡,陸爺請上船。」陸漸忙道:「掌柜的,那銀子……」趙掌柜笑道:「酒樓都是谷爺的,陸爺還擔心什麼銀子?」
陸漸略略放心,又道:「那位夥計大哥,掌柜的也別怪他。」趙掌柜嘆道:「陸爺真是厚道人,您放心,趙某自有分寸。」
陸漸拱手上船,蓑衣人搖櫓擊水,順流而下。行出里許,陸漸回頭望去,拱橋湮沒在了晦暗的夜色中,和風陣陣,迎面吹來,初時兩岸燈火闌珊,漸漸繁密爛漫,勝如星河。燈火熾亮處不時傳來琴瑟簫管、男女笑語,河面上的游舫飄然來去,舫中燈燭隨風,流光如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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