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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秦淮風流(1)

  第44章 秦淮風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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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戚繼光道:「正是戚某,前面是盧游擊麼?」那隊官兵奔近,一個蓄了兩撇八字須的將官打量二人,訝然道:「參將大人怎麼如此狼狽?其他人呢?」戚繼光嘆了口氣,將全軍覆沒的事說了。

  盧游擊嘆道:「戚參將,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明知來的是毛海峰,四大寇中,數他這支賊兵最為精悍,你怎麼還追上去呢?跟大伙兒一樣呆在城裡就好了。」

  戚繼光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破賊蕩寇,本是元敬職責所在。我若守在城裡無所作為,放他過去,豈不是將戰火引往其他城郭?更何況,若是任由這幫賊寇一路洗盪過去,又不知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盧游擊十分沒趣,冷笑道:「好啊,咱們都是不守職責,就你參將大人厲害。哼,如今鬧了個全軍覆沒,被胡大人知道了,瞧你怎麼交代。」

  戚繼光不禁默然,盧游擊幸災樂禍,大搖大擺地去了。陸漸不禁怒道:「他這會兒出城做什麼?倭寇都跑得沒影了,難道又是去找百姓割頭請功?」

  戚繼光搖頭道,「這人膽子甚小,全無志向,既不擾民,也不打仗,綽號叫『鑽地老鼠』,瞧見倭寇,縱然眼前有條地縫,他也立馬鑽得進去。」

  他說得一本正經,陸漸聽得笑了起來,跟著又擔心道:「聽他說,大哥吃了敗仗,似乎有些不妙。」

  戚繼光笑笑不語,入了軍營,向監軍道明戰況,又請軍中大夫包了傷口。兩人吃過飯,泡了兩杯清茶在帳中靜坐,戚繼光沉默寡言,手捧茶杯,若有心事。

  不多時,帳外腳步聲急,陸漸心生不祥,騰地站起,忽見帳幕拉開,大踏步走進幾個官差,當頭一人厲聲道:「台州參將戚繼光何在?」

  戚繼光早已有備,擱了茶起身道:「我便是。」官差厲聲道:「給我拿下。」左右官差抖出鐵鏈,便要上前。陸漸大怒,搶前一步,雙手分撥,正中兩條鐵鏈,兩名官差只覺鐵鏈上大力湧來,不由腳下踉蹌,雙雙橫跌出去。當頭的官差哇哇大叫,不防陸漸身形一閃,右手捏住他的後頸喝道:「你們憑什麼拿人?」

  戚繼光不待官差答話,說道:「陸漸,不要放肆,我喪師辱國,理當接受軍法處分。」陸漸一怔,喃喃道:「這樣也要受罰,以後誰還敢帶兵打仗?」

  「兄弟你有所不知。」戚繼光嘆了口氣,「將軍用兵,但求必勝,一旦敗了,便會斷送許多人的性命,我若不受罰,如何面對那些送命的將士?」

  陸漸被他兩眼盯著,無可奈何,右手漸自鬆開。官差原本面無人色,見他氣餒,忽又跋扈起來:「好啊,戚繼光,你敢率眾抗捕!」


  「差爺言重了。」戚繼光搖頭道,「我這義弟不懂規矩,還望見諒。」那官差冷笑道:「要見諒也可以。」說罷將手一伸,喝道,「拿來。」

  戚繼光一怔,道:「什麼?」官差瞟他一眼,冷冷道:「你是榆木腦袋麼?非要差爺說透不成?」戚繼光恍然道:「你要多少?」官差笑道:「你做到參將,官也不小,除了俸祿,平素又時時刮那些窮百姓的油水,囊中的積蓄沒有千兒也有八百,我也不多要,百兩即可。」

  戚繼光一皺眉,轉身入內,取出一個木箱,打開看時,只有若干碎銀,不禁苦笑道:「戚某手裡就這幾兩銀子,差爺喜歡,盡都拿去。」

  官差臉色一變,劈手打翻木箱,碎銀灑得滿地,厲聲道:「戚繼光,你好大膽子,喪師辱國、公然拒捕不說,還敢賄賂官差,可謂罪加兩等,到了南京胡大人那裡,我要你好看……」

  戚繼光濃眉一挑,目中湧出怒色,陸漸略一沉思,從桌邊拿起自家包袱,踏上一步,冷笑道:「不就要銀子麼?拿去。」那官差接過包袱,但覺十分沉重,打開一瞧,儘是白花花的官銀,頓時眉開眼笑,遞給屬下,又親自躬身,將滿地的碎銀一一拾起,揣進袖裡笑道:「銀子夠了,一切好說。」轉身招呼差人,「將這位參將大人鎖了,別鎖太緊,鬆動一些。」

  眾差人哄然答應,將戚繼光鎖了,拉出帳外。帳前聚滿了將士,立在兩旁大瞧熱鬧,看見戚繼光出來,無不指指點點,縱聲嘲笑。

  陸漸見這些官兵全無心肝,胸中悲憤莫名,一咬牙,大步跟在官差後面。出了營地,官差頭目見陸漸仍是尾隨,不由怒道:「你去哪裡?」陸漸道:「我去南京。」頭目疑惑道:「放屁,我們去南京,你怎麼也去南京?」

  陸漸冷冷道:「大路朝天,各走一邊,我走我的,又礙你什麼事了?」頭目吹起鬍子:「你若想劫人,那是自找死路。」陸漸道:「我若要劫人,憑你們幾個廢物擋得住嗎?」

  頭目大怒,正要喝罵,但想起陸漸的身手,又將滿嘴的狠話咽了回去,忽聽戚繼光嘆道:「兄弟,你不是說要回鄉麼?就不要跟來了吧。」

  陸漸搖頭道:「我回不了了,剛才的一百兩銀子,就是我回鄉的盤纏,左右回不去,我就跟你們上南京,沿途還可蹭官爺們幾頓飯吃。」官差氣得眉歪眼斜,恨不能給這鄉下小子幾個嘴巴,仔細一想,又自覺無此能耐,唯有暗生悶氣。

  戚繼光卻知陸漸明說沒了盤纏,實則是怕自己傷勢未愈,路上再吃這些官差的暗虧,不覺微微苦笑,任他去了。

  眾人一路走去,沿途吃飯,若有魚肉雞鴨,陸漸便搶先動手,奪給戚繼光先吃;若要喝水喝酒,陸漸便搶過杯勺,舀給戚繼光先喝;就是洗漱睡覺,他也專揀好水好房,憑著武功強搶過來給戚繼光享用。


  眾官差又氣又急,破口大罵,陸漸卻笑眯眯的,等他們罵過才說:「我不是送了差爺們一百兩銀子嗎?差爺們財大氣粗,不妨再買好菜,再開好房,幹麼跟做囚犯的一般見識?」

  他既非囚犯,武功又高,眾官差先前不該收了銀子,拿人的手短,縱然憤怒,也不好徹底翻臉。戚繼光卻瞧得皺眉,說道:「兄弟,你就算跟到南京也於事無補,何苦跟我受這些罪?」

  陸漸道:「大哥和我結拜時,不就說了同甘苦、共患難嗎?這點兒旅途之苦又算什麼?我去南京,就是瞧那些大人們待你公不公。若是不公,我便闖進牢里將大哥劫出來,大家一起到江湖上逍遙快活。」

  戚繼光正色道:「萬萬不可,我戚家自開國以來,六代將門,世受國恩,生為明臣,死也當為明鬼。何況我敗績在前,就算胡大人斷我一個砍頭受剮也是應該。劫獄逃走的事休得再提,若不然,你我就此恩斷義絕,為兄再也不認你這個義弟。」

  陸漸聽他這話說得鄭重,不覺啞口無言,心中定下的劫人劫獄的法子統統派不上用場,情急心想:「要是谷縝也在,必能想出一舉兩得的法子。」想到自己那日因為贏萬城一面之詞,真相未明便棄谷縝而去,心中又是後悔,又覺慚愧。

  一行人走走停停,不幾日已近南京。這一日,遙見前方一座涼亭,亭邊有茶社招待遠客。此刻日高人渴,正是思茶之時,眾官差哄鬧起來,快步到了亭間,討了茶水牛飲。

  戚繼光手足被縛,行動難以自如,陸漸端來兩碗茶水,一碗給他,一碗自飲。正飲間,忽聽軲轆聲響,轉眼望去,迎面駛來一輛雙輪小車,車上坐了一名青衣文士,長方臉膛,天庭飽滿,丹唇墨須,宛若圖畫中人。

  陸漸瞧得心動,只覺此人似曾相識,猛可間想起,這人與那祖師畫像上的男子頗有幾分神似,只不過畫中男子臉有疤痕,神采飛揚,較這文士豪邁許多。

  推車的是一個戴笠男子,麻衣草鞋,與一老者並行。老者頭大頸細,臉額間布滿皺紋,他身上本著儒衫,卻又裁去半截,如同仆童常著的短衣,頗有一些不倫不類。

  陸漸瞧這二人,不知為何,心中隱覺不安,恨不得跳將起來,跑得越遠越好。好容易按捺住這奇怪衝動,那三人已經走得近了。青衣文士人雖俊朗,年紀實已不輕,眼角布滿魚尾細紋,坐在車上不見雙足,唯有長衫飄飄,隨車擺盪。

  陸漸見狀,心生感慨:「這人大好書生,竟是無腿廢人?」忽又聽嗡嗡有聲,轉眼瞧去,大頭老者雙唇翕動,念念有詞。唯獨麻衣人始終藏於斗笠之後,不見本來面目。

  青衣文士來到亭內,吐了口氣說道:「未歸,給我一杯茶水。」麻衣人自車後取出一對杯壺,薄胎白瓷,壺中倒出翡翠也似的茶水,白者爽淨,綠者清新,令人暑意頓消。


  文士接過茶,品了一口,說道:「這碧螺春還是初泡時好,如今涼得久了,余香已失,滋味不再了。」

  大頭老者微微躬身,笑吟吟說道:「碧螺春,又稱洞庭山茶。唐代陸羽《茶經·八之出》曾有言:『蘇州長州生洞庭山』。據近人《隨見錄》有載:『洞庭山有茶,微似芥茶而細,味甚甘香,俗呼為『嚇煞人』,產碧螺峰者尤佳,名碧螺春……』」

  青衣文士不待他說完,冷冷道:「我不過隨口說說茶味,又沒問茶的來歷。」大頭老者笑著說:「宋徽宗《大觀茶論》有道:『夫茶以味為上,香甘重滑,為味之全。唯北苑壑源之品兼之……』」那文士眉間透出不耐之色,冷冷道:「我說的茶味,不是味道,而是香味。」

  大頭老者接口便道:「仍依上文《大觀茶論》:『茶有真香,非龍麝可擬。要須蒸及熟而壓之,及千而研,研細而造,則和美具足。』又本朝朱權《茶譜》所載『薰香茶法』:百花有香者皆可。當花盛開時,以紙糊竹籠兩隔,上層置茶,下層置花,宜密封固,經宿開換舊花。如此數日,其茶自有香氣可愛……」

  文士心知任他發揮,勢必將泱泱華夏千年茶經從頭背出,不覺苦笑道:「莫乙啊,你閉口吧,非我有問,不得再吐一字。」

  大頭老者悻悻閉嘴,麻衣人則放下茶壺,轉身即走,只一步,便在兩丈之外,再一步,已過四丈。初時尚是行走,轉眼便成奔跑之勢,從一個人影化為一點流光,由濃而淡,倏忽不見。

  茶社眾人瞧得傻眼,只疑身在夢中,要麼如何能見這等怪事。陸漸更是震驚,心道自己縱有北落師門相助,也決然無法匹敵如此腳力。此人動了起來,遠非奔跑所能形容,就是空中飛鳥也有不及。

  青衣文士不覺搖頭嘆氣,打量戚繼光一眼,忽而笑道:「你這將官,瞧著長大威武,怎麼卻被鎖起來了,是犯了軍法,還是貪贓納賄……」

  莫乙不待他說完,插嘴道:「軍法者,早見於《周禮·夏官司馬第四》,後有《司馬法》曰……」青衣文士揮了揮手,皺眉道:「誰問你了?」莫乙撓撓稀疏的頭髮,訕訕低頭苦笑。

  戚繼光笑笑說道:「貪贓納賄不敢,戚某追寇不成,反為倭寇所敗,算是犯了軍法。」

  青衣文士含笑道:「兵法有雲,『窮寇勿迫……』」莫乙忙接口道:「這一句出自《孫子兵法·軍爭篇》,孫子曰,『凡用兵之法……』」興致正濃,忽聽那青衣文士重重咳嗽一聲,心一驚,慌忙閉嘴。

  戚繼光擺手笑道:「戚某迫的倒也不是窮寇,而是精銳未戰之寇。只因諸將中無人敢出兵迎戰,只是固守堅城,坐看賊焰張天。戚某年輕氣盛,帥師追擊,不料落入埋伏,手下兵卒孱弱,被倭賊一鼓擊破,真是叫人汗顏。」

  青衣文士沉默時許,忽道:「所謂『銳卒勿攻、餌兵勿食』,你連犯兩條兵家大忌,焉能不敗?」


  戚繼光平生好武,但有閒暇,無時不在思索如何用兵,此時城郊野外,竟然遇上好事書生與自己議論兵法,不覺微笑道:「先生句句不離《孫子兵法》,卻不知《孫子兵法》十三篇,字句雖多,當真中用的只有一句。」

  文士啞然失笑,說道:「照你這樣說,除了這一句,孫武的蓋世兵法,大多都是廢話?」

  「戚某豈敢有辱先賢?」戚繼光笑了笑,曼聲說道,「只不過,孫武這兵法寫出來,不是給他自己瞧的,而是給尋常的王侯將帥看的。這等人用兵的天分並非極高,所以孫武子怕他們不懂,言辭務求精詳。若是依照那兵法所載,一板一眼,布陣行軍,就算是中人之資,也不至於大敗虧輸,但如此拘泥呆板,卻也不是常勝不敗之法。自古常勝不敗之將,無不想人之未想,行人之所難行,故能每戰必克,勝無僥倖,又豈會拘泥於兵法?」

  文士笑道:「說得好聽,但不知你說的是哪一句?」戚繼光微微一笑,朗聲道:「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為之神!」

  文士不及答話,莫乙已接口道:「這是《孫子兵法》第六篇『虛實篇』倒數第二句話。」

  「足下好記性。」戚繼光嘆了口氣,「當真臨陣決機,生死只在一線,統兵者又哪有工夫去思索什麼兵法?無非是料敵虛實,隨機應變而已。戚某讀兵書無算,當真記得的也只有這一句。」

  「好一個『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為之神』。」那文士哈哈大笑,「若你不是敗軍之將,這番話說來倒也動人。」

  戚繼光不禁苦笑。文士笑罷,瞧他一眼道:「怎麼了,泄氣了嗎?聽你所言,應是深諳兵法,為何卻不能料敵先機,明知不敵也要追趕上去?」

  戚繼光搖頭道:「我與足下論的是兵家小道,追與不追,卻是國家大義。倭寇橫行東南,所向無敵,並非他們本身如何厲害,而是我大明官兵貪生怕死,望賊風而先遁,見倭形而膽裂。當此諸將束手、萬民哀號之際,戚某倘若愛惜一己之軀,守城縱敵,龜縮養寇,豈非豬狗不如嗎?戚某不是儒生,但也知道先聖有言:『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千萬人尚無所懼,何況區區數百倭奴?」

  文士聽罷,沉吟不語。這會兒眾官差也歇息夠了,嚷著趕路,那文士忽從袖間取出一塊碎銀,笑道:「諸位官爺,再歇一歇,敝仆取茶去了,須臾便回,我想與這位將官對飲一杯。」

  眾官差拿到銀子,自無不可。戚繼光卻道:「不勞足下破費,舊京非遠,戚某也想快快趕到,是生是死,早作了斷。」那文士笑了笑,指著遠處道:「瞧,這不是來了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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