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龍困淺灘(4)
第43章 龍困淺灘(4)
驚疑間,忽聽倭寇陣中,齊齊喝一聲彩。陸漸心頭奇怪,縱身上房,奔出二十來丈,凌空俯視,只見倭寇們圍成一圈,觀看兩人激鬥。一個是倭人裝束,左手太刀,右手長刀,刀光如驚風吹雪,飄忽絕倫,竟是罕有的倭刀高手;另一個是蟒袍鱗甲的將官,體格修偉,長須飄飄,頰上濺了幾點鮮血,手中一口長劍,劍招樸實,但劍劍狠辣,往往能從如雪刀光中窺出破綻,攻敵必救,倭人雙刀雖快,一時也奈他不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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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倭人想是難得遇上如此對手,瞧得興奮,指指點點,其中一個漢人裝束的倭寇笑道:「辛五郎,怎麼了,這半晌還勝不了,要麼你歇一歇,讓我來會會他?」
倭人怒哼一聲,刀法更緊,不料刀法一快,破綻便生,將官瞧得真切,讓過長刀,抖手一劍,正中辛五郎大腿,卻不防辛五郎左手太刀如電擲來,「噗」地沒入他的肩頭。
兩人一合即分,辛五郎踉蹌倒退幾步,長刀拄地,單膝跪倒。他在倭寇之中刀法稱雄,雙刀蹈陣,從無傷損,不料今日竟然中劍,心中又驚怒,又佩服,以生硬華語叫道:「來將通名!」
明將反手拔出肩頭太刀,聞言微微冷笑:「我乃大明參將戚繼光。」辛五郎見他任由肩頭血流如注,眉不皺,色不改,心中詫異,掙起身來說道:「戚繼光,這名字沒聽說過。你不是俞大猷嗎?聽說俞大猷劍法高強,乃是中華第一劍客,我早就有心一會,不想除他之外還有英雄。」
那漢裝倭寇嘻嘻笑道:「他雖是個英雄,手下的兵卻是膿包。喂,戚參將,你膽子忒大了,別的將領都不敢來追我,你倒有種,帶著這麼一幫膿包追上來。莫非你不知道老子是誰?」
戚繼光笑笑說道:「我自然知道你是誰,你義父是四大寇之首的汪直,你叫毛海峰,綽號『寸草不生』,逢寨屠寨,遇城屠城,你這次連犯樂清、瑞安、臨海,殺人近萬,我若不追你,天理何存?」
「說得好。」毛海峰拍掌大笑,「看來毛某威名不小。不過戚參將,你明知追來是輸,就不怕死麼?」
戚繼光濃眉一揚,冷冷地道:「國家遭難,此身何惜?」
「原來戚參將還是一個忠臣。」毛海峰哈哈大笑,「妙得很,對付忠臣,毛某最愛把他們的心子掏出來,瞧一瞧是不是紅的。」
眾倭無論能否聽懂,盡都跟著大笑。戚繼光冷笑一聲,高叫:「廢話少說,誰再上來?」辛五郎面色一沉,方要掙起,毛海峰拍拍他肩,笑嘻嘻地說:「辛五郎,你腿腳不便,還是罷了,這一陣交給我吧!」辛五郎面涌羞怒,可是眼下的情形不容他再戰,只得一跛一瘸地退到一旁。
毛海峰也是左手太刀,右手長刀,越眾而出,笑嘻嘻說道:「戚參將,來生再當將軍,一定要記好了,帶兵就帶些好的,千萬別帶一幫膿包。」
戚繼光捏了個劍訣笑道:「足下放心,足下這樣的兵,戚某是萬萬不會帶的。」
毛海峰目中冷電閃過,雙膝微曲便欲縱上出刀,不料一聲大喝,如霹靂天降,眾倭還沒明白何事,一根長大翠竹破空掃來,三名倭寇被掃得橫飛數丈,筋摧骨斷,頃刻斃命。
陸漸一掃得手,信心大增,手中翠竹舞得風雨不透,一路掃了過去,仍是以「壽者相」出手,「猴王相」收勢。那竹子是他從村外竹林中連根拔起的,長有四丈,生得枝繁葉茂,一旦舞開,十丈內無人可以立足。
陸漸見過這些倭寇的本領,個個驍勇善戰,遠非只會偷襲的忍者可比,當下全力出手,不敢留情。長竹所向,眾倭寇湯著便死、碰著即傷,傷者多被竹枝拂中,傷口皮開肉綻,慘不忍睹。
倭寇縱然剽悍,遇上如此古怪兵刃,也覺束手無策,無論長矛也好,長刀也罷,與那竹子一碰均被磕飛。毛海峰眼見部下死傷慘重,不由大喝一聲,倏地跳起,落在長竹之上,一路踏著竹竿向陸漸奔來。
陸漸見他輕盈了得,先是吃了一驚,跟著搖動長竹,奮力一抖。這一招是他從贏萬城那裡偷師學來的,本是東島絕學,名叫「九龍擺尾」。當日贏萬城幾度用這招抖動竹杖,想要震脫陸漸的右手,陸漸因有劫力,感知到他的內勁變化,幾次下來,居然記住。此刻依法一搖一抖,內勁順著竹竿竹枝傳遞出去,毛海峰只覺一股酥麻從雙足涌到頭頂,三魂六魄似乎離體而出,頓時慘叫一聲,狼狽跌落下來。
陸漸竹子一沉,趁勢壓向毛海峰,不防一人飛身搶上,長刀從下挑中長竹。這一刀力道強勁,陸漸虎口發熱,定神一瞧,來者正是辛五郎,不由厲聲大喝,手中長竹再抖,磕飛了辛五郎的長刀。辛五郎就地一滾,攙起毛海峰,兩人相互扶持,齊齊向後縱出,避過陸漸的一掃。
陸漸暗道可惜,見那戚繼光就在左近,大聲叫道:「戚將軍,走吧!」戚繼光瞧了瞧遍地的官軍屍首,長嘆一口氣,舞起長劍向著陸漸奔來。幾名倭寇欲要阻攔,陸漸使足了「九龍擺尾」,竹子東抖一下,西抖一下,抖得倭寇如放飛的風箏,高高飛起,遠遠摔出。
陸戚二人合在一處,且戰且走。眾倭不敢近身,紛紛扯起弓箭,填充鳥銃,那長竹枝葉繁茂,被陸漸抖得嗚嗚作響,絕似一面密不透風的大盾牌,就連羽箭鉛彈也被磕飛。
陸漸退到村子正中,見馬匹尚在樹邊,叫道:「戚將軍,你騎馬先走,我來斷後。」戚繼光笑道:「小兄弟小瞧人了。戚某縱是敗軍之將,但也不是獨自逃生的懦夫。大伙兒走一起走,死一起死。」
陸漸聽得豪氣頓涌,叫道:「好,將軍你來牽馬,我在後面,瞧他們有什麼法子!」戚繼光一笑,牽馬在前,陸漸倒拖長竹,大步緊隨。眾倭欲進不能,欲退又不甘心,唯有遠遠叫罵。戚、陸二人瞧得痛快,相對大笑。戚繼光揚聲道:「毛海峰,今日這一陣暫且記下,來日再會,戚某必當報償。」
毛海峰渾身酥軟,全賴屬下扶持,聽了這話,羞怒難當,偏被陸漸一根竹子難住,空有滿腹怒氣,卻又全無法子。
兩人走了二三十里,臨近城池。眾寇不敢再追,悻悻收兵回去。戚繼光見敵人退去,身子不覺一晃,徐徐移步,在一塊大石上坐下。
陸漸瞧他肩頭創口甚深,半片征袍盡被鮮血染濕,於是拋了竹子,把他脈門,劫力傳出,以谷縝所傳的脈理感知他經脈虛實,再將劫力轉化為內力,注入經脈,虛則補之,實則瀉之。
真氣數轉,戚繼光創口血止,精力漸旺,只是失血太甚,面色略顯蒼白,不覺笑道:「在下戚繼光,字元敬,多蒙閣下搭救,敢問閣下尊名?」陸漸嘆道:「我叫陸漸,字什麼的卻沒有。今天的事全都怪我,我只當倭寇壞,官兵更壞,明知倭寇埋伏,也沒出面提醒。若知道是你這樣的好官,我搶先動手,你們也不會全軍覆沒了。」
戚繼光望著他,皺眉道:「你為何說倭寇壞,官兵更壞?」陸漸將沿途所見所聞說了,又道:「這就叫做『賊過如梳,兵過如篦』,老百姓怕倭寇,更怕官兵。」
戚繼光起身踱了兩步,嘆道:「你說的事我也有所耳聞,沒料到竟至如此地步。這一來,我軍不止與倭奴為敵,更與東南百姓為寇讎了。」
兩人默然半晌,陸漸忽道:「聽口音,戚將軍是山東人?」戚繼光點頭道:「戚某山東蓬萊人氏,將軍二字就不要提了,戚某虛長几歲,你若不棄,叫我一聲大哥好了。」
陸漸笑道:「我家鄉離山東很近,戚大哥,你既是山東人,為何來浙江當官打仗?」戚繼光道:「浙閩倭亂猖獗,本地官軍又禦寇無力,朝廷因此抽調天下精兵增赴浙閩。就說浙境之內的官兵,近的來自山東江西,遠的來自兩粵川貴。我原在山東駐防,前兩年才來此間,至於帶兵打仗,更是不久前的事了……」說到這裡,他眉頭一皺,忽又陷入沉思。
陸漸忍不住問道:「戚大哥,你想什麼?」戚繼光吐出一口氣,說道:「我忽地想起一件事。陸兄弟,你武藝高強,力敵千人。如果現有兩股倭寇,一股侵犯你的家鄉,一股侵犯左近鄰鄉,你是先救家鄉還是先救鄰鄉?」
陸漸衝口而出:「自然是先救家鄉。」戚繼光道:「為什麼?」陸漸道:「因為家鄉有我的爺爺,還有許多相識的鄉親,倘若見死不救,豈不沒了天理?」
戚繼光點頭道:「所謂『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雖然難聽,卻是人之常情。能審度天下大勢的人畢竟不多。鄉村百姓面臨災禍,自救尚且不暇,豈能兼顧他人?浙境官兵軍紀敗壞,就壞在這些官兵多是來自外鄉,父母子女、親戚朋友也在外鄉,浙閩百姓的死活,自然和他們沒有關係,故而打起仗來個個貪生怕死。加之將官約束不力,更有無恥之徒,仗著遠在異鄉,無人督促,所作所為,更比倭寇可惡十倍。」
陸漸恍然大悟:「對啊,我一路上瞧見的作惡官兵,說的話都不是吳越方言。」戚繼光點頭道:「所以說,若要用兵,莫過於用本地鄉親。他們雖不懂什麼國家大義,但若是父母妻子的安危近在眼前,陸兄弟,換了是你,又當如何?」陸漸慨然道:「我自當拼死苦戰,絕不後退半分。」
「說得好。」戚繼光拍手道,「這就叫做『打虎還要親兄弟,上陣須得父子兵』。要平倭寇,首要之事,便是遣散四方兵馬,練就一支浙地的子弟兵,若有這支精兵在手,倭奴宵小,何足道哉?」
陸漸聽得心潮起伏,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忽見戚繼光因為激動牽動傷口,臉上流露痛楚,急忙搶上,渡入內力。戚繼光痛苦略減,含笑道:「陸兄弟,生受你了。」
陸漸躊躇一陣,紅著臉道:「戚大哥,我雖不是浙人,也能隨你打倭寇,救百姓么?」
戚繼光一愣,哈哈笑道:「怎麼不能,大哥我也不是浙人啊。其實出身何地並不打緊,要緊的是,你有這份拯濟蒼生的胸懷。戚某方才不過紙上空談,但若有陸兄弟相助,這顆心可就定得多了。」
陸漸喜道:「好啊,我就做戚大哥麾下的第一個小兵,待我回鄉稟過爺爺,就來會你。」戚繼光微微一笑,把住陸漸的手說道:「戚某落難之時,能得陸兄弟相助,真乃上天眷顧。陸兄弟若不嫌棄,你我二人不妨結為異姓兄弟,同甘苦,共患難,蕩平倭寇,重致太平。」
陸漸又驚又喜,戚繼光拉著他跪下,撮土為香,向天拜了。兩人互敘年紀,戚繼光三十二歲,為兄,陸漸二十歲,為弟。
三拜之後,戚繼光並不起身,說道:「兄弟,哥哥還有一件事,想請你作個見證。」陸漸道:「大哥請說。」
戚繼光戟指上天,揚聲說道:「我戚繼光對天立誓,今日之敗,為我此生最後一敗,來日戚某若能用兵,終此一生,永不言敗。」說罷鄭而重之,對天三拜,方才起身。
陸漸聽得又吃驚,又擔心,戚繼光立下如此重誓,無疑將自身逼入有勝無敗的絕境。此人行事真如谷縝一般,無時無地不透著幾分不凡。
兩人歇息片時,待得天亮,戚繼光返回駐紮在樂清縣城的軍營,陸漸瞧他傷重,害怕有失,於是力請同行。走了一陣,方見樂清城郭,忽見前方奔來一隊官兵,瞧見二人,有人叫道:「戚參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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