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龍困淺灘(3)
第42章 龍困淺灘(3)
谷縝見那二人手舞足蹈,卻無一招當真送出,心中又奇怪、又好笑。可是陸漸只會一十六相,反覆施展,難免窮盡,贏萬城卻是招式幻奇,變化無方,漸漸占了上風。陸漸情急之下,索性感知贏萬城的內勁走向,予以模仿,一時間,贏萬城抬腳,他亦抬手,贏萬城舉手,他也舉手,贏萬城凝神出拳,他亦出拳,有如一人立在鏡子前方,鏡中的影子除了形貌不同,舉止均是一般無二。
谷縝忽地驚訝道:「陸漸,你怎會我東島的功夫?這一招是『捕鯨手』,那一招是『無定腳』,哎呀,怪事,怪事。」
贏萬城更是驚怒,任他如何變招,陸漸總能照搬無誤,如此一來,簡直永無了之。可是縱然惱怒,卻也想不透其中的緣故。要知「龜鏡」有個破綻,能照出顯脈的功夫,卻感知不了隱脈的變化。贏萬城久戰不下,忍不住厲聲叫道:「臭小子,瞧你好頭好臉的,為何定要為虎作倀,幫助這個奸妹弒母、勾結倭寇的孽障?」
陸漸聽得一驚,衝口叫道:「你說什麼?」贏萬城本是情急泄憤,忽見陸漸如此驚詫,「龜鏡」一照,便知根底,冷笑道:「你不知道嗎?這姓谷的小畜生,逼奸了妹妹,姦情被母親發現,又惱羞成怒刺傷了母親。更有甚者,他勾結汪、徐、麻、陳四大倭寇,燒殺擄掠,無所不為,將大好江南變成了修羅屠場……」
說到這裡,陸漸不覺鬆開竹杖,「噔噔噔」連退三步,兩眼發直,結結巴巴道:「他……他怎麼……怎麼沒給我說過?」贏萬城冷笑道:「這等天大醜事,他怎麼說得出口?若是尋常的罪責,他會被投入九幽絕獄嗎?少年人,你用心想想,就能明白我說的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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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漸呆了呆,回頭望去,谷縝目光低垂,似乎不敢與自己正眼相對。剎那間,之前的種種情景一一掠過,陸漸的心頭豁然貫通。為何谷縝小小年紀便會被投入無底深獄,為何他會辱罵親生母親,為何他始終不肯告訴自己犯了何罪。只因這罪惡之大,實在是天理不容。
陸漸想到此處,仍不死心,澀聲說道:「谷縝,他說的都是真的?」谷縝嘆了口氣,微微苦笑。
陸漸望著他,胸中有如翻江倒海。經過重重劫難,他已將谷縝當成今生無間至友,不料事到如今,竟是如此結果。
陸漸悲憤難抑,忍不住厲聲說道:「谷縝,我好恨!早知如此,我寧可死在島下洞窟,也不會救你出來。」說到這裡,抬拳擊向谷縝,贏萬城生恐陸漸一拳打死谷縝,斷了自家財路,正想抬起竹杖封堵,誰知陸漸拳到中途,卻又轉回,重重擊在身旁木桌,「砰」的一聲,將那木桌震得粉碎。
他心亂如麻,震碎木桌,快步下樓。陳雙得在樓前守候,見狀說道:「陸爺,你去哪兒?」陸漸一言不發,只顧狂奔,也不知跑了多遠,忽覺雙腳又冷又濕,始才驚覺到了海邊,潮水湧來,淹沒足踝。
陸漸舉目望去,海天一色,黑沉沉的波濤不住翻滾。剎那間,他的心中又浮現出了谷縝的面孔,那笑容明淨爽朗、略帶孩氣,雙眼望著自己,有著說不出的真誠。
「我做魚餌,你做魚鉤……我從小便愛笑,小字便叫笑兒……我跟別人都爭輸贏,唯獨跟你,我便不爭……」一字一句猶在耳畔,陸漸鬱憤難解,忍不住將頭沒入海中,任憑冰冷咸苦的海水灌入口鼻,直待一口氣盡,方才拔出來尋思:「看谷縝的樣子,聽他說話,又怎麼會是那樣的惡人?若這都是贏萬城的污衊,他又為何不出言辯解?他那麼聰明,怎麼到了這個時候卻成了傻子?」
陸漸心意難平,只覺若不弄個水落石出,今生休想安枕,當即轉身,又向觀海樓奔去。尚未奔近,忽見樓中漆黑一團,他心頭一沉,奔到樓前,樓門已然緊閉,不由心急如焚,舉手敲打。
敲了兩下,忽聽陳雙得道:「是陸爺麼?」拆開門板,走了出來。陸漸衝口問道:「陳大哥,谷縝呢?」陳雙得苦笑道:「谷爺跟那個老爺子乘馬車走了,臨走時跟我說,您一定還會回來,讓我在此等候。」
陸漸聽得一愣,陳雙得轉身取出一個包袱,說道:「谷爺說,您要回鄉,不能沒有盤纏,他讓我將這一百兩銀子給您,還說這些銀子是他早年做生意賺的,十分乾淨。」
陸漸接過包袱,但覺沉甸甸的,心頭沒的一酸,忍不住問:「雙得你說,谷縝像是一個大惡人麼?」
陳雙得皺了皺眉,搖頭道,「我這雙招子,南來北往的人也見得多了,看人雖不說百發百中,也能瞧出一些端倪。谷爺外表有些邪氣,可是內心坦蕩,決非奸惡之徒。要不然,他怎麼會跟陸爺您做朋友呢?聽他說話,就知道他很欣賞您的風骨,我陳雙得若能得到谷爺如此賞識,就算死也甘心了。」
陸漸默然半晌,忽道:「谷縝和那老人往哪方去了?」陳雙得道:「西北方。」陸漸拱手道:「多謝。」說罷,轉身發足,向西北方奔去。
他在夜色中狂奔數十里,也沒見到馬車的影子。那輓車之馬均是大食名駒,豈是人力可及。陸漸直跑到筋疲力盡,方才駐足,望著茫茫四野好不沮喪。
歇息半晌,他無可奈何地漫步向前,沿途詢問路人,也無半點消息。走了一百多里,陸漸突然明白,要不是自己追錯了方向,就是贏萬城詭計多端,沿途消滅痕跡,總之以他的本事,要想追上二人已是不可能了。
他灰心喪氣,轉而向北走去,沿途但見荒村處處,人煙稀少,許多大好良田杞棘叢生。詢問倖存農夫,才知此間迭遭倭亂兵禍,起初是倭寇侵犯洗劫,其後官兵又來,這些官兵一聽倭寇之名,十九望風而遁,對待百姓卻是心狠手辣,無惡不作,甚至專殺無辜百姓,取了首級冒充倭寇邀功。
陸漸聽得憤怒,叫道:「沒有王法了嗎?」農夫呸道:「什麼王法?有刀槍的就有王法。」陸漸道:「這些官兵沒有將領約束嗎?」農夫冷冷道:「將領多的是,約束士兵的卻沒幾個。除了俞大猷俞老將軍,他的兵就很好,從不侵犯百姓,但只他一個又濟什麼事?跟你打個比方,倭寇來了,就像梳子梳頭髮,總還能留下一點兒頭屑。這官兵過去,哼,就好像篦子,大到房子,小到針線,什麼都不給你留下……」這時忽聽有人發一聲喊:「官兵來啦!」農夫臉色大變,跟隨同伴鑽入山林。
陸漸轉眼望去,一隊官兵拍馬趕來,其中一個軍官怒道:「這些泥腿子越來越奸猾了,真是成了精的耗子,一見老子就溜了個沒影,今日若不取上幾顆首級,怎麼向大帥交代?」
他一瞧陸漸,呸了一聲,說道:「還有一個不怕死的,可惜只有一顆腦袋,湊不上數。」陸漸胸中怒氣勃發,但聽這人腔調,卻又不似浙人,方覺疑惑,那軍官夾馬趕來,揮刀便砍。陸漸不假思索,夾手奪過鋼刀,將他揪下馬來,變一個「多頭蛇相」,右手幻如蛇影,左右開弓,連抽他十幾個嘴巴,打得那軍官眼前金星亂飛,卻又摸不著半個。
陸漸打罷,重重一擲,將那人摔得昏死。眾官兵一瞧,駭叫道:「倭寇,媽呀,是倭寇!」
陸漸聽得又好氣又好笑,見那些官兵掉轉馬頭逃走,當下長嘯一聲,施展跳麻之術,從眾人身側掠過,雙手變化「諸天相」,此起彼落,將那些官兵揪下馬來,遠遠擲出,摔得一干人頭破血流,手足折斷,躺在土壟田間嗷嗷慘叫。
陸漸擲飛最後一人,趁勢坐上馬鞍,揚聲道:「你們身為大明官軍,不敢抗擊倭寇,只知欺凌百姓,可惡可恨,今日暫作小懲,來日再若行兇,管教爾等人頭落地。」叫罷這聲,陸漸揚眉吐氣,心中十分痛快,當下拍馬便走。一路向北走去,處處都是烽火餘燼,誠如農夫所言:「賊過如梳,兵過如篦」,江南繁華之地,竟成鬼蜮之鄉,大城緊閉,小城嚴守,城外荒煙蔓草,看來萬分淒涼。
陸漸望著沿途慘狀,想起魚和尚的臨終偈語,暗暗尋思:「果然是世間瘡痍,眾生多苦,無怪大師坐化前那般悲傷不忍,這天下的蒼生真是好苦。」他一念及此,望著這悲慘世界,竟有些憤世嫉俗起來。
如此信馬由韁,向北行了幾日。這日傍晚,來到一座無人荒村,陸漸下馬歇足。入夜之時,忽被一陣響動驚醒,他張眼跳起,將破爛窗牖掀開一線,但見窗外黑影幢幢,也不知有多少人潛入村內,一個個躡足躬身,行止詭異。
陸漸瞧得驚訝,忽聽有一人用倭語道:「這村子裡怎的拴了馬?」另一人說道:「村裡的莫非有人?」陸漸聽這兩句,心頭一跳:「是倭寇?」當下屏住呼吸,凝神細聽。
只聽前一人轉用華語低喝:「你們進房搜搜,有人立刻殺了。」另有幾人以華語應了,四面搜索。
陸漸尋思道:「這些人一會兒用倭語,一會兒又用華語,到底是真倭還是假倭?」疑惑間,嘎吱輕響,一道黑影掀門潛入。陸漸不待他走近,急閃而上,一掌斬在他的頸上,那人哼也沒哼,隨即撲倒。
陸漸將他拖到牆角,忽聽戶外腳步急響,有人用倭語促聲道:「稟毛君,那支官兵追上來了。」
「奇怪。」毛君笑嘻嘻地道,「這支官兵也不知是誰帶的,恁的不怕死。大伙兒都埋伏好了,待官兵進村,聽我鳥銃發號,一齊殺出。」有人道:「這馬蹊蹺得很,搜索的人還沒回來。」毛君斷然道:「兵貴神速,顧不得了。」說罷歸於沉寂。
陸漸掀開窗牖,凝神望去,遠處火把閃動,腳步雜沓,似有許多人趕來。陸漸正猶豫是否提醒來人,忽聽一聲鳥銃響,遠處傳來一聲慘叫,隨即鳥銃聲密如炒豆,砰砰亂響,不時有人中彈,發出淒聲慘叫。
鳥銃聲中,一群倭寇嘴裡嗚嗚哇哇,從牆角鑽出,從屋頂縱下,倭刀長矛,舞得呼呼生風。這時忽聽喧譁中響起一個清勁的聲音:「不得後退,結兩翼雁行陣對付。」叫聲甚急,還沒說完,便聽金鐵交鳴。
陸漸久住蘇魯交界,聽出那清勁的叫聲乃是山東口音,心覺親切,不由推門而出,舉目望去,眾倭寇好似虎入羊群,將那支官兵沖得七零八落,其中幾名倭寇刀法尤高,右手持五尺長刀,左手持二尺太刀,長短兼施,殺入官兵陣中,左刺右劈,有如砍瓜切菜。
官兵抵擋不住,退到村外,忽又聽一聲喊,上百倭寇從村邊的竹林里鑽了出來,斷了官軍退路,一個個跳躍出刀,勢不可當。
官軍陣中,清勁的嗓音兀自鎮定:「盾牌,向左,東邊弓箭,長槍手,列四方陣……」可惜那群士兵本就貪生怕死,此時兵敗如山,哪還顧得了什麼盾牌弓箭,一個個如失魂魄,要麼趴地受死,要麼倒拖長槍逃命。倭寇趁勢趕上,一刀一個,盡數劈翻,前後不足三炷香的工夫,官軍幾乎死傷殆盡。
陸漸瞧得目定口呆,他對倭寇官兵均無好感,原本立意兩不相幫,但這些官軍如此不濟,卻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倭寇分明人少,官軍分明人多,怎知以眾敵寡,竟被倭寇一鼓全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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