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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風蝶飛鱗(1)

  第48章 風蝶飛鱗(1)

  樓上二人看得驚訝,忽見那片白色物事宛若流雲,隨風繞過小樓,消失在萃雲樓中。

  陸漸吃驚道:「那個像是一大群蝴蝶,奇怪,夜裡怎麼會有蝴蝶?」轉眼間咦了一聲,俯身從檻欄間拈起一隻被木縫夾住的白色蝴蝶,說道:「這兒有一隻……」入手之際,驚道,「是紙的。」原來,紙蝶為雪白硬紙折成,精巧之至,乍一看宛然如生。

  谷縝接過紙蝶,雙眉緊鎖,小樓中拂來一陣微風,紙蝶雙翅振動,竟似活了過來。谷縝一怔,鬆開二指,紙蝶翩然飛起,伴著那一陣風,向夜空中冉冉飛去。

  兩人循那紙蝶,舉目望去,對岸屋檐邊,不知何時立了一個白衣白髮、手撐白綢傘的男子。他的臉龐有如白玉雕成,眉也是霜白的,白髮長可委地,被夜風吹得飛舞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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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紙蝶飛到白髮男子的指尖,展翅歇住。男子瞥了樓中二人一眼,一步邁出,蹈向虛空,陸漸幾要脫口驚呼,呼聲方到喉間,忽又生生噎住,但見男子並不下落,反而停在半空,白髮被風吹得筆直,雙腳忽高忽低,凌空向萃雲樓走來,片刻跨過一河之遙,逍遙一縱,消失在圍牆後面。

  這情形太過詭異,陸漸瞧得微微窒息,待那白髮男子沒在牆後,方才顫聲說道:「谷縝,這……這是鬼麼?」

  谷縝笑道:「這把戲世人第一次瞧見,大半都會嚇著,但若知道他是誰,也就不足為怪了。」

  陸漸奇道:「你認識這個鬼……嗯,人麼?」谷縝笑道:「我不認得,卻聽說過。陸漸,你可聽過『一智一生二守四攻』麼?」陸漸搖頭。

  「這句話說的是西城八部。」谷縝的神色鄭重起來,「一智是天部,天部之主,智識最高;一生是地部,地部之主常為女子,稱為地母,據傳醫術極高,能生萬物;二守,說的是山、澤兩部,這兩部常年鎮守『帝之下都』,極少離開崑崙山;最讓我東島頭痛的,就是這所謂的四攻。風、雷、水、火四部均主攻擊,這兩百年來,東島的高手大多死在他們手裡,其中風部十分奇特,修煉『周流風勁』到了一定地步,就會出現黑髮變白的異相,白髮越多,功力越強。」

  陸漸恍然道:「方才這人,竟是風部高手?」谷縝道:「此人發白如雪,持傘蹈虛,足見『周流風勁』練到出神入化。看他的容貌,年紀卻不大,由此可以猜到他的身份。」他略略一頓,眉間流露出一絲愁意,「若是不出所料,此人當是風部之主,『風君侯』左飛卿。」

  陸漸吃驚道:「風部之主?風君侯?」谷縝嘆道:「左飛卿離開崑崙山來到南京,莫非東島、西城又要開戰了?」陸漸想到魚和尚說過的東島西城的恩怨,不由嘆道:「打了兩百多年,還不能化解仇恨麼?」


  谷縝苦笑道:「東島西城,仇深似海,化解何其之難。我曾祖父死於水部神通,我祖父死於雷部神通。我大伯、二伯都被萬歸藏殺死,就說萬歸藏,他的父母兄弟盡都死於『龜鏡』神通。你說,這般血海深仇,如何才能化解?」

  陸漸道:「你想為親人報仇?」谷縝笑了笑,說道:「我自保尚且不能,還報什麼仇呢?」拍拍欄杆,飄然下樓。

  兩人並肩漫步,沿途有風之處,均見紙蝶飛舞,走上長廊,兩側燈籠盡已不見,長廊間一團漆黑。

  陸漸隱隱感覺不安,想起當日姚家莊的「水魂之陣」,不由擔心起萃雲樓的安危,不知不覺,腳下快了幾分。

  忐忑間,二人走到臥室前面,室內燈火如故,轉過屏風,二人忽地愣住。只見檀木桌前,贏萬城手捧一隻茶盞,笑眯眯望著二人,拖長生氣說道:「乖孫子,回來了麼?爺爺等了你好久呢!」

  谷縝只一愣,笑嘻嘻說道:「贏爺爺好本事,你怎麼找來的?」

  「多虧有他。」贏萬城一伸手,從桌子下方揪出一個人來,陸漸瞧那人方面長須,神色狼狽,不由失聲叫道:「趙掌柜!」趙掌柜應聲打了個哆嗦,慘然道:「谷爺,小的該死,這老頭的手段太狠,我……我……」

  谷縝眼神數變,嘆道:「也不怪你,你只是生意人,我將你扯入此事,本是我的不對。」趙掌柜澀聲道:「谷爺……」說著滿臉愧色。

  谷縝一擺手,向贏萬城笑道:「贏爺爺,冤有頭,債有主,你找的是我,和此人無關,他只是一個無拳無武的生意人,你放他去吧。」贏萬城盯他一陣,點頭笑道:「乖孫子,爺爺我最欣賞你這份氣度。穀神通真是有眼不識金鑲玉。我說的那件事你好好想想,只要你一句話……」

  谷縝笑了笑,擺手道:「那件事將來再說,你先放人……」贏萬城又打量谷縝時許,眼珠數轉,笑道:「好,好……」竹杖在趙掌柜背上一敲,「滾吧!」趙掌柜爬起來,低著頭飛步走了。

  贏萬城笑道:「怎麼樣?乖孫子,你有什麼打算,是交出指環,還是先嘗嘗爺爺的手段。」谷縝哈哈一笑,說道:「你要聽我的打算?好啊,那指環麼,我是一定不交,你的手段嘛,我也決然不嘗。」贏萬城臉一沉,冷冷哼了一聲。

  陸漸從旁觀看,瞧出贏萬城想要動武,心想先下手為強,陡變「半獅人相」,左手內勾,右拳急送,「大金剛神力」如怒潮洶湧,直向贏萬城奔去。

  贏萬城年事已高,又愛命惜身,見狀不敢硬接,縱身躲閃,陸漸占得先手,一聳身,便要追擊,卻被谷縝一把拉住,向後躍出。一聲悶響,二人的背脊齊齊撞上屏風,屏風倒地,贏萬城腳下一丈方圓應勢翻轉。

  贏萬城能夠窺人心思,無奈被陸漸吸引心神,「龜鏡」神通顧一不能顧二,他只道陸漸一心廝殺,想著窺破他下面一招,不防谷縝意在逃竄,頓時失算,只覺雙足一虛,筆直墜落下去。


  谷縝、陸漸去勢不止,一直躥到門外。陸漸轉眼望去,醜奴兒正呆立門前,正想招呼,忽聽谷縝叫道:「快走,這翻板困不住他。」

  陸漸未及回答,已被谷縝拉著奔跑起來,跑了數步,心有所覺,回頭望去,醜奴兒跟在身後。陸漸心中奇怪,但情急逃走,也未十分放在心上。

  二人仗著地利,從一道小門逃出萃雲樓,在巷道中曲折前行。陸漸數次回頭,均見醜奴兒不離不棄地隨在不遠處,任是二人轉彎入巷,均是不能將她擺脫。陸漸心中奇怪,谷縝亦有所覺,回頭一瞧,微微皺眉。

  來到一條巷道盡頭,醜奴兒依然緊隨不舍,谷縝按捺不住,回頭喝道:「醜丫頭,你跟著我們做什麼?」

  他聲色俱厲,醜女似乎害怕,背手靠在牆邊,兩腿不住發抖。陸漸見狀大生憐意,忙道:「谷縝,你別嚇著她。」轉念一想,恍然有悟,對谷縝道:「我知道了,她跟著我們,是想逃出萃雲樓,不願留在那個不乾淨的地方。」

  谷縝搖頭道:「那地方對別的女子是不乾淨,對她來說卻是再乾淨不過了。」陸漸奇道:「這是為何?」谷縝冷笑道:「萃雲樓里常有一些不知好歹的客人,死纏著樓里的姑娘不放,可是有些姑娘賣藝不賣身,還有的紅牌姑娘別有貴客。這時候,鴇母便叫這醜女進房,端茶送水,那些混帳客人一瞧她這模樣,任是慾火萬丈也是立馬熄滅了。若他還不知趣,這醜女就再送點心,再不成,就送手帕。通常一個客人瞧到第三次,往往溜之大吉,回到家裡,還得再做噩夢兩次。」

  陸漸不料這醜女司掌如此職務,呆了呆嘆道:「如此說來,她也真是可憐。」谷縝道:「她可憐什麼?身在那種地方,美貌是禍,醜陋反而是福,至少沒有哪個王八蛋打她的主意。」

  陸漸嘆了口氣,問道:「醜奴兒,你有家麼?」醜奴兒搖頭,陸漸越覺此女可憐,又問,「你為何跟著我們?」醜奴兒略一默然,澀聲道:「我……我打碎茶杯,何媽媽要罰我。」陸漸一呆,想到醜奴兒打碎茶杯後,那何媽媽對她的兇狠,不禁尋思:「何媽媽妖里妖氣,不似好人,必是當面答應我不為難她,事後仍要尋她的不是。」想著越發可憐此女,說道:「谷縝,她無處可去,我們帶著她好麼?」

  谷縝又氣又急,說道:「眼下強敵四伏,帶著她如何逃命?就算能夠,將來又如何安置?難不成你娶她做媳婦兒?」陸漸紅透耳根,怒道:「你……你別胡說,誰……誰娶她做媳婦兒了?」

  谷縝見他發窘,只覺好笑,說道:「你不要她做媳婦兒,這麼在意她做什麼?」陸漸道:「她這麼可憐,我不能任她回去受人欺負。」谷縝道:「逃命時被她拖累呢?那時還不是要拋下她。」

  陸漸揚起臉來,大聲說道:「我但有一口氣在,就不會丟下她不管。」聽到這話,醜奴兒獨眼中泛起漣漣波光,略一流轉,忽又暗淡。谷縝瞅著她,皺了皺眉,旋即舒展開來,笑嘻嘻說道:「好,就帶著她吧。」說完舉步先行。


  陸漸拉著醜奴兒,隨谷縝奔出二十來步,醜奴兒突然「哎喲」一聲,歪身便倒。陸漸驚道:「你怎麼了?」醜奴兒道:「我扭了腳。」

  陸漸向谷縝道:「等一等。」谷縝十分不耐,哼了一聲。陸漸將醜奴兒扶到街邊,伸手摸她右腳傷處,但覺足踝肌膚滑膩如絲,不由心想:「這醜女雖丑,也並非全身皆丑,總有美好之處。」想到這裡,探她傷勢,忽地一愣,未及說話,便聽谷縝壓低嗓子道:「噤聲。」

  陸漸抬頭望去,空曠的大街上飄來四隻白皮燈籠,燈籠皮上還寫著「萃雲樓」三個宋體大字。

  他識得那燈籠是萃雲樓後園所掛,不知何時來到這裡,隨那燈籠飄近,陸漸不禁目定口呆,四隻燈籠無人把持,竟是凌空飄來。

  陸漸心頭劇跳,雙腿一陣發軟,眼看燈籠火光照來,谷縝突然將他一拽,三人縮到街邊一堆雜物後面。

  四隻燈籠在空中東飄西盪,幾度照到三人頭頂,可是終究無功,又輕飄飄向遠處飛去。

  谷縝吐了口氣,道:「好險。」陸漸澀聲道:「這……這是什麼鬼東西?」谷縝道:「這是風部的幻術『照魂燈』,大約是『風君侯』左飛卿在御燈巡視。據說被這燈籠照到,就會不由自主地吐露身份。比方說,照到你時,你會稀里糊塗自報姓名。你報名還罷了,我若報上姓名,左飛卿聽見,我就死了。」

  陸漸嘆道:「東島、西城的武功,怎麼都奇奇怪怪的?」谷縝笑道:「鬥了兩百多年,除了『周流六虛功』破不了,其他的武功,不奇怪的都被破了,破不了的一定奇怪。只不過我也好奇,左飛卿不像是衝著我來的,倒似急著找別的什麼人。」忽地沉吟片時,說道,「陸漸,你的身手比我敏捷,先去前面探探路,瞧瞧還有沒有『照魂燈』。」陸漸點頭道:「好,你瞧著醜奴兒,我去去就來。」說罷猱身躥出,沒入夜色之中。

  待得陸漸走遠,谷縝轉過臉來,衝著醜奴兒冷笑:「好個醜八怪,你裝得挺像。」醜奴兒獨眼中露出一絲茫然。谷縝冷笑道:「還裝?你若去唱戲,定是名動兩京的紅角兒,演什麼像什麼!」

  醜奴兒啞聲道:「我……我不懂你說什麼?」谷縝笑道:「少跟我耍花槍,陸漸為人老實,有些宵小就愛耍小聰明糊弄他。老子可不同,眼裡揉不得半點沙子。老實說,你到底是誰?」

  醜奴兒道:「我……我是萃雲樓的雜役……」谷縝眼珠骨碌一轉,冷笑道:「你若是萃雲樓的雜役,風君侯怎麼會到處找你?」

  「風君侯?」醜奴兒茫然道:「你說誰……」谷縝呸了一聲,道:「方才那一下,我和陸漸均沒發現『照魂燈』,貿然前進,必被照著。這時你不早不晚扭了腳,我們這一停,恰好躲過了那一排燈。陸漸給你治傷,他雖沒說出口,但瞧他的神色,我就知道你的腳根本沒傷。哼,你早料到左飛卿會用『照魂燈』,始終提防,是故比我二人更先發覺那燈過來。」


  說到這裡,他目光一凝,冷冷道:「你本事不小,竟然惹了左飛卿?他先去萃雲樓,逼得你走投無路,是以跟我二人逃了出來,如今他追了上來是不是?」

  醜奴兒一派迷惘,搖頭道:「我不知道你說什麼。」谷縝笑道:「小娘皮還不承認?信不信我撕了你的臉……」忽地猛撲過去,抓那醜女面門,不料醜奴兒身子一縮,動若脫兔,躲過了這一抓。

  谷縝冷笑道:「狐狸尾巴露了麼?」張牙舞爪地正要再撲,忽聽陸漸的聲音遠遠傳來:「谷縝,你做什麼?」

  谷縝兩手定在半空,乾笑道:「我們在玩兒捉迷藏呢,醜奴兒,對不對?」醜奴兒縮在角落裡,獨眼晶亮,默默點頭。陸漸大為不解,說道:「這個時候,你還有閒心胡鬧?嗯,前面沒有照魂燈,咱們走吧。」

  醜奴兒突然搶上兩步,拽住陸漸衣袖,谷縝沖她微微冷笑。三人快步向前,穿過一條長街,正要轉彎,忽覺身後颯颯風響,谷縝暗叫不好,回頭望去,左飛卿手撐白傘從天飄落,衣發流轉,有若下界仙人。

  陸漸但覺醜奴兒十指用力,將自己衣袖拽得更緊,心中微覺奇怪。左飛卿打量三人,忽地冷冷道:「女的留下,你們兩個,滾得越遠越好。」

  谷縝眼珠一轉,嘖嘖笑道:「閣下容貌不凡,品味也不凡,這麼丑的女人你也喜歡?」左飛卿冷哼一聲,說道:「我數三聲,要命的就給我滾。」陸漸聞言,瞧了醜奴兒一眼,但覺她渾身發抖,似乎極為恐懼,也不禁疑惑起來,忽聽左飛卿冷冷道:「一……」

  話音方落,便聽谷縝笑道:「二三四五六,後面的老子幫你數了。」這一下不止左飛卿白眉微蹙,醜奴兒的眼中也有詫色。

  「你這廝!」左飛卿嘆了口氣,「真不怕死麼?」

  「怕,怎麼不怕?」谷縝笑道,「但這女人再丑,也是一個人,不是個玩意兒,你說留下便留下?你又算什麼東西,怎麼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樣子,白得跟兔兒爺似的。」

  他這話罵得刻毒,左飛卿眼神收縮,雙袖間呼啦一聲響,飛出白茫茫一片,紙蝴蝶成百上千,伴著疾風衝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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