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巧施暗度(4)
第39章 巧施暗度(4)
陸漸皺眉道:「周大叔你待我不薄,可谷縝與我同生死、共患難,乃是生死之交。」周祖謨變色道:「你要幫他?」陸漸仍是搖頭。
「好啊。」周祖謨拍手道,「你兩不相幫就好。」他自忖人多勢眾,對付谷縝不在話下,誰知陸漸眉間一舒,揚聲道:「我兩不相幫不假,可是誰敢動手挑釁,休怪我翻臉無情。」
他此言一出,船上為之一寂,陸漸容色平和,眾人卻均能感知他身上那一股迫人氣勢。周祖謨無法可施,恨恨一跌足,轉身回艙去了。
眾海客悻悻散去。陸漸雖然鎮住眾人,卻自知與這些朋友生出芥蒂,心中微微黯然,信步踱到船頭,望著大海怔怔出神。
忽聽谷縝在身後笑道:「你說咱們是生死之交,怕是一廂情願吧?」陸漸淡淡說道:「我當你是就成了,你怎麼想,我管不著。」
谷縝沉默一陣,忽地笑道:「你這人也挺固執,不過很對我的脾胃。哼,你別瞧周祖謨人多,真鬥起來,他十九要吃大虧。你今日不是幫我,卻是幫了那蠢材。」他見陸漸望著遠處,呆然不語,不由笑道,「你想什麼?哈,想姑娘嗎?」
陸漸搖頭道:「我想北落師門。」谷縝怪道:「那不是天上的星星嗎?」陸漸道:「不是星星,而是一隻靈貓,我被沙天洹抓住後就再也沒見過它,也不知它流落到何方去了?可惜獄島太大,我來不及去尋它了。」說到這裡,心中傷感溢於言表。
谷縝見他為一隻畜類傷情,大為好笑,但見他神色慘然,忍不住安慰:「那貓兒只需活著,機緣所至,必定再見。」
陸漸點頭道:「北落師門聰明機警,必有自救之法。」話雖如此,仍是耿耿於懷,忽又問道,「谷縝,你真的是東島少主?」
谷縝笑道:「以前是,現在不是了,如今我是東島第一逃犯,人人得而誅之,你不怕被我連累嗎?」陸漸苦笑道:「東島中人大都邪僻狠毒,你做他們的逃犯,或許是個好人。」谷縝雙手一拍,哈哈大笑。
陸漸望著谷縝嘆道:「你這人真奇怪,坐牢也好,逃亡也罷,總能笑得如此開心。」谷縝笑道:「這是天生的,我從小便愛笑,小字便叫笑兒。但怕我的人,卻叫我笑面老虎。」說到這兒,兩人皆笑,陸漸只覺與這生死朋友在一起,心中暢快無比,便有天大難處,也能輕易化解。
戰艦堅甲利炮,又無阻礙,乘風破浪,不幾日已近中土。這一日,陸漸正在熟睡,忽覺有人拍打,睜眼望去,卻是谷縝。但見他豎著食指,示意噤聲,便爬了起來。又見谷縝向他招了招手,當先走出,陸漸懵懂間起身跟隨。
兩人躡足而行,來到一面艙壁前,谷縝將耳朵貼在牆上,陸漸如法施為,但聽人語傳來,說話的正是周祖謨。他口氣沉重,低聲說道:「如今丟了鳥銃,沈先生追究起來,大伙兒都不好受。唯一之計,就是將這艘戰艦奪下,獻給先生,或許還能將功贖罪!」
羅小三接口道:「就怕姓谷的不答應,這兩日他在咱們面前指手畫腳、陰陽怪氣,瞧著便叫人生氣。」
周祖謨道:「姓谷的武功平平,不足為畏。可慮的倒是小陸,若能制住他,姓谷的唯有束手就擒。若能生擒東島少主,不止將功贖罪,更是大功一件,沈先生一高興,日後我在天部的地位也不同了。」
陸漸聽得心驚,那艙中沉寂時許,羅小三忽道:「小陸武功厲害,如何製得住他?」
「那個不識時務的小子。」周祖謨冷哼一聲,「我瞧過了,底艙尚有十幾壇好酒,料得再過兩日,便可抵達中土。那時候,我們藉口慶祝歸國,邀那姓陸的小子喝酒,灌他個爛醉。當然了,最好生擒活捉,若遇抵抗嘛,大伙兒就一起動手,將他結果了。」
陸漸聽得這話,如遭晴天霹靂,半晌也還不過神來。艙中寂然時許,羅小三遲疑道:「周老爺,他兩次救過我們的性命,這麼做,可有些恩將仇報了。」
周祖謨道:「他救過我們不假,但與東島餘孽勾結也是真的。東島的朋友,便是我天部的敵人,對待敵人豈可手軟?念在救命之恩,縱不殺他,也須挑斷手足筋脈,廢去他一身武功。」
「好。」眾人紛紛道,「這個法子最妙。」周祖謨笑道:「所以這兩日大伙兒見了小陸,都要假裝笑臉,這叫『兵不厭詐』。」眾海客紛紛贊道:「還是周老爺高明。」周祖謨大為得意,呵呵直笑。
谷縝轉身拉住陸漸,只覺他手掌冰冷,不由暗嘆一口氣,回艙中說道:「陸漸,這世上的人,大多只認名利、淡漠感情。周祖謨是個不成器的奸商,自然處處只為私利,此時但求抵消丟失鳥銃的罪過,恩將仇報不足為怪。」但見陸漸仍是呆怔,心想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將人心想得太好,將來一定要吃大虧。
其後兩日,陸漸興致低落,每見眾海客笑臉相迎,心頭便如針扎刀刺。這日午間,望見大陸輪廓,羅小三與兩名海客果然來請,羅小三假惺惺笑道:「小陸,今日便到中土,傍晚在海寧上岸。周老爺說了,此次活著歸國,多虧小陸相助,故而想要跟你喝上兩碗,以表謝意。」
陸漸瞧他滿臉堆笑,心中越發苦澀,正想回絕,忽聽有人笑道:「這酒該喝,不過要算我一份。」羅小三眼前一花,谷縝一身月白長衫,飄然走入艙內。他久處絕獄,不見日光,肌理白皙如玉,兼之這幾日飲食無憂,漸趨豐盈,尤顯得玉樹臨風,清俊不凡。
不待羅小三開口,谷縝又笑道:「羅兄,你們得出東海獄島,區區便無功勞,也有苦勞。你們為何只謝陸漸,卻不謝我,如此忘恩負義,豈不成了白眼狼嗎?」他這一句戳中了羅小三的心病,羅小三麵皮滾燙,不知如何回答。
谷縝一拉陸漸,笑道:「走,喝酒去。」不顧羅小三,直往周祖謨艙中走去。
周祖謨正設宴以待,眼見二人同來,不覺微微一怔。谷縝笑道:「周兄好,谷某適逢其會,也來叨擾兩杯。」大馬金刀一坐,反客為主,提起酒罈,將桌上的酒碗一一斟滿,笑道,「來來來,先干三碗,再敘情誼,若不喝的,都是我孫子。」說罷,先干一碗。
他這話說得歹毒,眾海客只為不當孫子,不能不喝,三碗喝罷,面上均染酡紅。谷縝卻面色如故,又將眾人碗裡斟滿,笑道:「大家這幾日同舟共濟,都很辛苦,周老大更是勞苦功高,就像那詩里說的什麼來著?對了,『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若不喝下這碗,就是瞧不起周老大。」
海客中誰敢擔上這個名聲,也只得無奈喝了。周祖謨心頭暗急,正想設計,勸陸漸多喝幾碗,不料谷縝將碗一擱,臉上露出狂醉迷亂之色,突然喝道:「喝,喝,不喝就是我孫子……」邊說邊舉起板凳,對那一排酒罈,手起凳落,稀里嘩啦,將酒罈砸碎大半。周祖謨又驚又怒,厲聲道:「你……你做什麼?」
谷縝醉醺醺地兩眼一瞪,咄咄大喝:「你問我嗎?老子是地藏菩薩、托塔天王,奉玉皇大帝聖旨,前來消滅爾等。」舉起板凳,作勢要砸。周祖謨大驚躲開,不料谷縝板凳一橫,又將剩下的酒罈敲得稀爛。
酒罈破碎,醇酒滿地,周祖謨毒計落空,心中痛不可當,跌足怒道:「這廝瘋了,你們還不把他拿下?」陸漸卻知緣由,起身嘆道:「他只是醉了發酒瘋,我扶他回去。」說罷,去抓谷縝胳膊,不料谷縝掙開他,兩眼瞪直道:「我乃諸葛孔明是也,且看我登台做法,借來東風吹旌旗,燒光曹營百萬兵。」邊說邊自手舞足蹈,不知怎的,忽從袖間抖出一枚火摺子,只一晃便點燃了,啪地丟在地上。地上的醇酒遇火即燃,一時間火苗亂躥。
眾海客無不驚恐,盡喊救火,不料火勢未滅,谷縝又扔出兩枚火折,火勢益發猛烈,竟至於不可收拾。谷縝丟完火折,趁著混亂,拉著陸漸轉身出艙,又瞧火炮邊有幾桶火藥,丟了一個火摺子過去,兩人遠遠跑開,只聽身後「轟隆」一聲,戰艦被炸了一個窟窿。一時間,眾海客東邊救火,谷縝西邊縱火,整艘戰艦陷入濃煙烈焰之中。
谷縝一邊大笑,一邊與陸漸搶上甲板,奪下一艘救生小艇,擲入海中,縱身跳上。
陸漸望著艦上沖天煙火,皺眉道:「谷縝,你這把火放得太狠了吧?」谷縝呵呵笑道:「有道是三杯通大道,一鬥合自然。人喝醉了,無論做什麼事,都是自然而然。」陸漸呸道:「哪有這種歪理?」
兩人將小艇劃出數里遠,忽見那些海客跌跌撞撞,紛紛奔上甲板,搶奪救生小船逃命。不多時,忽聽戰艦內發出一聲如雷悶響,滾滾氣浪破船而出,偌大戰艦四分五裂,變成了一堆鐵木碎屑。原來,那把火蔓延至存放火藥的艙內,引爆了火藥,將戰艦炸得粉碎。眾海客儘管逃生,但不免灰頭土臉、萬分狼狽。
谷縝笑道:「陸漸,我是瞧你面子,要不然,昨晚我就放火燒船,這幫王八蛋沉睡未醒,要麼餵了魚蝦,要麼成了燒鵝。」
不久,兩人棄舟登岸,陸漸回望那群海客,略一沉默,嘆道:「我不想再見他們了。」谷縝一轉眼珠,笑道:「陸漸,你今後有何打算?」陸漸道:「我想先回故里探望祖父,再將魚和尚大師的舍利送到天柱山安放。」
谷縝道:「天柱山鍾靈毓秀,禪宗祖庭,我也想去瞧瞧,可惜始終不得其便。如今我尚有幾件大事要去南京了斷,你不如先與我一同辦完了事,我再陪你探親遊玩。」
陸漸尋思此間地處浙江,家鄉卻在蘇魯交界,此去南京也是必經之地,當下欣然應允。
商議已定,陸漸急要動身,谷縝卻擺手笑道:「不忙,海寧城就在不遠,咱們先去打打秋風,賺幾個盤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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