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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龍困淺灘(1)

  第40章 龍困淺灘(1)

  兩人玩花賞景,來到海寧城外,谷縝笑道:「城裡烏煙瘴氣,不進也罷。我知道一個絕好的去處。」

  當下二人在錢塘江邊、入海口處尋到一座酒樓,樓名「觀海」,軒敞宏偉,當門處是一副書寫工麗的對聯:「樓觀滄海日,門聽浙江潮。」只此一聯,將這滿樓海天氣象烘托無餘。

  谷縝指著那對聯笑道:「聽說這兩句是唐人駱賓王寫的,那會兒他跟咱們一樣,都是剛剛逃過大獄的光頭和尚。」陸漸微笑道:「你才是和尚,我可不是。不過這詩氣魄很大,那個駱什麼王的很了不起。」谷縝點頭笑道:「對,對,那個駱什麼王的真是了不起。」陸漸知他嘲笑自己,笑一笑,並不計較。

  兩人漫步登樓,當面海處坐下。谷縝指點山川:「這海寧城南濱大海,西南有赭山,錢塘江貫穿其間,東接蒼茫大海,故而又謂之海門。」

  陸漸訝道:「這些你也知道?」谷縝道:「我曾在這一帶經商。行商者,不知天時地理,不知風俗人情,必然要賠本遭殃的。」

  陸漸更覺驚訝,說道:「你在牢里關了兩年多,按理說當年不過十四五歲,這么小的年紀便做生意了?」谷縝微微一笑:「有志不在年高,何況經商之道本就有趣,比學文習武好玩多了。」

  鄰桌有幾個儒衫文士,正在把酒交談,聽了這話大為不快,其中一人喝道:「你這少年人光著腦袋,不僧不俗,說的話怎也離經叛道?想當初,孔聖人的弟子中,顏回從文,子貢經商,怎麼沒人說子貢比顏回更好?子貢也說自己不如顏回,顏回聞一以知十,自己不過聞一以知二。你這小子,自己沒本事從文,就不要信口雌黃,有辱聖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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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縝哈哈大笑。那文士怒道:「你笑什麼?」谷縝搖了搖頭,突然朗聲吟道:「師與商孰賢?賜與回孰富?多少窮烏紗,皆被子曰誤。」

  眾文士聽得一呆,這四句詩分明說的是:為師與經商誰更好,先看看子貢和顏回誰更富,子貢富比王侯,顏回卻活活窮死。可是古今多少讀書人,都被孔子對二人的評語騙了,落到窮困潦倒的地步。

  眾文士先是怔忡,跟著勃然大怒,紛紛唾罵道:「有辱聖賢,有辱聖賢!」谷縝笑道:「你們說我有辱聖賢,敢問顏回一輩子做過什麼?除了讀書,便是論道,於家無用,於國無益,白白賺了個『亞聖』的名號,死了卻連棺材也沒有。子貢出使四國,先後存魯、亂齊、破吳、強晉而霸越,致使十年之中,這五國大勢天翻地覆。他做商人又如何?孔子死後,還不是他出錢料理後事嗎?皇帝老兒自然希望你們都做顏回,大家安貧樂道,他一個人消遙快活。但若是個個都像子貢,嘿嘿,他老人家的江山可就難坐了。」

  眾文士紛紛叫道:「胡言亂語,強詞奪理!」谷縝笑道:「你們這些讀書人,不是常說『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嗎?可見滿嘴的仁義道德,骨子裡還不是想錢想女人。你們誰若真能跟顏回學窮,死了連棺材都沒有,我便佩服。商人賺的錢不怎麼幹淨,但比起那些貪贓枉法的臭官兒,卻要乾淨千萬倍不止。」

  文士們被駁得張口結舌,唯有連罵:「荒唐,放肆,放肆,荒唐……」谷縝嘻嘻一笑,忽地叫道:「夥計,過來。」那夥計為人四海,聽谷縝跟眾文士辯得有趣,在一旁忍不住偷笑,一聽叫喚,忙道:「小爺有吩咐麼?」

  谷縝道:「有紙筆墨硯嗎?」夥計笑道:「有、有。」當下取來。眾文士先前被谷縝駁倒,心中不忿,一人冷笑道:「這廝莫不是還想作兩首歪詩?若是作出來,一定臭不可聞。」

  谷縝笑道:「老子歪詩沒作出來,先聞到兩聲臭屁了,雖然臭不可聞,但爺爺氣量大,也笑納了。」不顧眾文士怒目相向,飽蘸濃墨,在紙上寫道:「旅途困頓,銀兩短缺。」寫罷署上姓名,交給那夥計,笑道:「你拿這個去海寧城狀元巷吳朗月府上,交給看門的老鍾,再找他要二十兩銀子,作為跑路費用。」

  夥計聽得發呆,吃吃地道:「您說的吳朗月莫不是吳大官人?」谷縝笑道:「他現在叫官人了?不錯,就是這傢伙。」那夥計一怔,又道:「但……但他怎麼會給我那些銀子?」谷縝笑道:「你若嫌少,再要便是,一百兩之內都沒關係。」

  夥計聽得暈暈乎乎,脫口道:「二十兩到手就不錯了,夠……夠我開一家小店了。」一個文士冷笑接道:「你這夥計不守本分,竟來聽這個江湖騙子的攛掇,到時候上當挨罵,可別後悔。」

  夥計猶豫起來。谷縝笑道:「送一張字條,又不是去劫法場。夥計,你不妨賭一鋪,賭對了,就是幾十兩雪花銀子;賭錯了,也不過挨上吳家門房的幾記白眼,又能吃什麼大虧?」

  那夥計笑道:「小爺說的是。」雙手捧了那紙,將濃墨細細吹乾,而後足底生風,飛也似的去了。

  谷縝睨了那幫文士一眼,笑道:「你們要不要也幫我送條子?士農工商,士子居首,各位既是讀書人,這跑路費自當翻倍。」

  那幾人大怒,一人喝道:「你這廝太也放肆,辱罵聖賢在先,戲侮我等於後,當心我告到官府,治你個褻瀆斯文之罪!」

  谷縝做出耳背模樣,接口道:「你敢再說一遍,治我什麼罪?」那人血氣上涌,大聲道:「治你個褻瀆斯文之罪。」谷縝笑道:「說得好,大家都聽清了。」那人冷笑道:「聽清了又如何?」

  「你這個罪名可謂稀奇古怪。」谷縝笑了笑說道,「《大明律》三十卷,四百六十條,我條條都能背得出來,唯獨沒有聽說過這『褻瀆斯文』之罪。《大明律》中《刑律》十一卷,中有罵詈八條,也止於子不罵父、妻不罵夫、臣不罵君,卻沒說過老百姓不能罵聖賢、罵書生。這《大明律》是太祖皇帝所定,難不成各位比太祖皇帝還高明,竟生生定下一條『褻瀆斯文』之罪?」


  幾個文士一聽,無不面如土色,篡改《大明律》的罪名有如泰山壓頂,任是誰也擔當不起。他們原本以為,這光頭青年不過是個尋常百姓,只需抬出官府,隨意羅織一條罪名,就能將之輕輕壓服。不料今日命逢太歲,遇上的竟是訟師一流的人物,不止口才犀利,抑且精熟律法,反過來給他們扣上一頂足以抄家滅族的大帽子。

  谷縝見諸生神色張皇,兩眼紛紛盯著樓梯,心中暗暗好笑,口中卻大叫:「樓上的人都聽到了,這幾人篡改《大明律》,罪不容誅。掌柜的,這幾個人你都認識嗎?給我把他們的名字寫下來,若有欺瞞,我告到官府,治你個通逆包庇之罪。」

  觀海樓的掌柜聽到喧譁,早已趕來,聞言暗暗叫苦,莫知所出。那幾個文士更是渾身發抖,其中一人膽怯體弱,心急之下竟昏了過去。

  谷縝還要再鬧,陸漸卻瞧不過去,說道:「谷縝,罷了,何苦為了幾句閒話害人。」谷縝白他一眼,笑道:「就你心軟。」轉向那幾個文士喝道,「算你們運氣,我瞧這位陸爺的面子,放你們一馬,還不過來謝過陸爺。」

  文士轉悲為喜,也顧不得什麼尊嚴,紛紛起身,向陸漸躬身作揖,口稱陸爺。陸漸漲紅了臉,連忙起身回禮。

  谷縝哈哈大笑,揮手喝道:「都給我滾吧!」諸生哪有二話,匆匆會鈔下樓去了。

  谷縝笑道:「這幫酸丁一去,這樓里還真少了三分酸臭,多了七分清淨。」陸漸嘆道:「你處處都要爭個輸贏,無怪東島的人都怕你。」谷縝正色道:「我跟別人都爭輸贏,唯獨跟你,我便不爭。」

  陸漸搖頭苦笑。谷縝淡淡地道:「你不信便罷,我說話可是算數的。」

  坐了一時,忽聽「噔噔噔」上樓之聲,卻是送字條的夥計回來了。只見他滿臉通紅,雙眼發亮,手中提著一個包袱,氣喘吁吁地跑到桌前道:「小爺,小爺您真是通天的手眼。」

  谷縝笑道:「賺了多少銀子?」夥計攤開包袱,儘是一塊塊的整銀,喘聲道:「二百兩。我……我原本只要二十兩的,誰知鍾老門房送了字條進去,回來便說:『老爺說了,你給谷爺辦事,只給二十兩太寒磣,少說二百兩才夠意思』。還說谷爺一應所需之物,吳大官人備好後全都送來。」他興奮難抑,說罷這幾句,人也幾乎癱軟了。

  谷縝笑笑說道:「將包袱收起來,當心銀子太白太亮,扎了別人的眼睛。」夥計轉眼一瞧,果見一樓人瞪著自己,心頭一驚,忙將包袱裹好,卻不走開。谷縝笑道:「怎麼,還嫌少嗎?」

  夥計放下銀子,撲通跪倒,大聲說道:「小人寧可不要這些銀子,也情願跟隨谷爺赴湯蹈火。」他年近三十,卻對年少的谷縝稱爺下跪,樓中人無不露出鄙夷神氣。

  谷縝笑道:「你這夥計,算盤打得忒精,今日放過了我,不過能得二百兩銀子;但能跟我扯上一星半點的干係,來日賺得可遠不止這些了。」


  夥計被他道破機心,訕訕道:「谷爺神算,小的這點私心瞞不過你。」谷縝點頭道:「經商之道,一在慧眼識人,你不畏他人譏諷,為我出力,這是你的眼光;二在自身坦誠,你方才這句話,足見你不是遮掩之輩;三在舍小求大,當機立斷,你能不被這二百兩銀子耀花雙眼,可見目光長遠。就這三點,讓你做個酒樓夥計太屈才了。好,拿文房四寶來。」

  夥計大喜,捧來筆墨,谷縝道:「你叫什麼名字?」那夥計道:「小的姓陳名雙得。」谷縝贊道:「好個一舉雙得的名字。」他運筆如飛,刷刷寫滿一紙:「我有事在身,先薦你到吳朗月那裡,仍從夥計做起,你做不做?」

  陳雙得笑道:「谷爺要我做叫花子,我也照做不誤。」谷縝一笑,將薦書遞到他手上,陳雙得如獲至寶,雙手不自禁微微發抖。

  谷縝道:「那二百兩銀子,你連著這紙薦書,一併交給吳朗月。」陳雙得也是機靈人,深知還銀之舉在於取信於人,當即連連點頭。

  谷縝眯眼望了望天,笑道:「時辰還早,陸漸,咱們打一局雙陸吧。」陸漸搖頭道:「我不會。」谷縝笑道:「這東西不比圍棋象棋,勞心費時,而是全在一個運氣,下一盤就會了。」

  陳雙得不勞他說,早已端來棋具。谷縝演示道:「這黑子是我,白子是你,都是一十五枚。咱們先擲骰子,若是擲到一,棋子就走一步,擲到二,便走兩步,誰的十五枚棋子先過對方邊線,誰就算贏。」

  陸漸一瞧,果然易行,一時二人打起局來,光陰盡忘,直待樓上客人走盡。忽聽樓下馬蹄如雷,似乎來了許多人馬,陸漸心中怪訝,谷縝卻專注棋盤,眼皮也不稍抬。

  又聽得細碎的腳步聲,突然間,樓口銀釭紅燭,映出十二名絕色女子,華衣繽紛,眼似秋水,玉簪棲鸞,步搖飛鳳,纖纖素手托著朱漆食盒,須臾擺出一桌絕品盛宴;只見象鼻鯊翅,猴腦駝峰,油鯧勝鱘,巨蝦如龍,火肉艷若胭脂,醉蛤色比春桃;牙箸點金,龍鼎燃麝,百果爭鮮,名香滿樓,玉盤團團賽月,碧鍾奇巧如峰。

  設宴已畢,一名絕色女子冉冉上前,福了一福,笑語道:「大官人就在樓下,沒有谷爺叫喚,不敢冒昧上來。他托我轉告谷爺,車馬備齊。馬四匹,都是大食名駒;車一乘,是安南沉香木雕的,車內有黃金萬兩,明珠十斛;十套換洗衣衫,用的都是蘇州織造的內用織錦,由京城『天衣坊』留香山大師親手縫織;百年佳釀一十八壇,紹興花雕六壇,貴州茅台六壇,川中竹葉青六壇。至於此間女子,谷爺可任挑六人,作為侍婢姬妾。」

  陸漸正覺心驚,忽聽谷縝笑道:「陸漸,你輸啦。」陸漸低頭一看,谷縝的棋子全已通過邊線。

  谷縝歡喜道:「好,再來一局。」他口中說話,手裡拈子,正眼也不瞧那女子,女子始終低眉含笑,絲毫不覺窘迫。


  陸漸心中疑惑,耐著性子再下一局,這一局下了三炷香的工夫,卻是陸漸贏了。

  谷縝推盤大笑,轉眼望那女子笑道:「美人兒,你站著累不累?」女子笑道:「能為谷爺侍棋,再站一天,婢子也不覺累。」谷縝笑了笑,點頭道:「告訴吳朗月,車馬留下,衣衫美酒留下,黃金明珠拿走,給我三十兩銀子當盤纏,至於美女佳肴,統統不要。陳雙得!」

  陳雙得慌忙答應。谷縝道:「你讓廚房給我們烙兩隻煎餅,煮兩碗清水掛麵、鹵五斤黃牛肉,再去馬車上取兩壇花雕。」

  絕色女子也不驚訝,聽了這話,笑一笑,招呼眾女收拾菜餚去了。

  過了半晌,女子又裊裊登樓,施禮道:「吳大官人極想面見谷爺,不知谷爺意下如何?」

  谷縝一碗麵吃得稀里嘩啦,揮手道:「今日免了,來日再說。」那女子不覺面有難色,躑躅半晌,方才下樓。不一陣,樓下馬蹄聲響,如風去得遠了。

  陸漸嘆道:「谷縝,你這樣做太不近人情。人家對你必恭必敬,又送了你這麼多東西,你卻連面也不見一個。」谷縝喝光一碗酒,笑道:「陸漸,你瞧了這些事,不覺得奇怪嗎?」陸漸苦笑道:「我見怪不怪了。」

  谷縝笑道:「好個見怪不怪。」又飲一碗酒,抹去嘴角酒漬,「你不知道,四年前吳朗月還是我手下的夥計,如今卻是一跺腳便震動三州八府十六縣的狠角色。這些人財大氣粗,狡計百出。我這兩年囚於深獄,他們無人管束,就如出籠的猛虎、斷鎖的蛟龍,不知做了多少混帳事。你當他的東西好吃好用嗎?他給你萬兩黃金,他吞沒的黃金,少說也有三萬兩;他給你明珠十斛,他污掉的明珠,少說也有八斗;至于美人香車,華服佳饌,那都是叫人神魂顛倒、暈眩迷糊的玩意兒,你一旦陷進去,還有狗屁工夫跟他算帳?」

  他頓一頓,笑眯眯地說:「吳朗月百般討好求見於我,難道因為老子生得好看?哈,只因我若見了他,便算是既往不咎;我不見他,他就麻煩大了。可是我收了他的車馬美酒,也就是說,以前的事雖不一筆勾銷,卻可以從輕發落。即便如此,吳大官人今晚也睡不好覺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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