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巧施暗度(2)
第37章 巧施暗度(2)
那人道:「四人的黃鷂快艦,共有三艘。」谷縝哼了一聲,說道:「獄島島主在內島還是外島?」那人道:「島主在外島,鮮少到內島來。」谷縝微微一笑,說道:「內島不如外島快活,葉梵這廝好逸惡勞,本性難改。」
那人奇道:「你認得葉島主?」谷縝笑道:「何止認得,我還叫他葉叔叔呢。」那人吃驚道:「你……你是?」谷縝笑道:「我叫谷縝。」
那人一呆,失聲驚叫,「你……你不是在……」谷縝接口笑道:「在九幽絕獄麼?哈,老子神通廣大,又出來了。」那人駭極欲呼,谷縝早已出掌將他打昏。
谷縝又叫醒一人,連哄帶嚇地問了一遍,兩人證詞一般無二。足見兩人保命全身,並非悍不畏死。
谷縝將第二人也打昏了,搜索二人隨身物品,尋到兩口短劍、兩塊腰牌,若干飛鏢暗器,還有一些過夜的清水、乾糧,更有一條牛皮索,應為捆人之用。
「好傢夥,應有盡有。」谷縝一邊說,一邊用牛皮索捆好兩人,又用布條封了嘴巴,說道,「陸漸,你看好他們,我去去就來。」拿起一口短劍逕自去了。
陸漸看守二人,餓了吃少許乾糧,渴了喝一點兒清水,眼望天光發白,不覺擔心起來,不知谷縝所為何事。若是孤身潛入地牢,未免太過兇險。又想起谷縝盤問兩名暗樁的話,不由尋思:「他如此問法,莫不是要奪下運送給養的快艦逃離海島?」
正胡思亂想,忽見谷縝回來,他容色疲憊,也不多說,吃過乾糧倒頭就睡。
不一陣,遠處傳來呼叫:「李甲,孫弓。」陸漸一驚,谷縝也醒了過來,笑道:「他們發現暗樁不見了。」陸漸見他滿不在乎,心中越發佩服。
那些人齊叫了幾聲,有人大罵:「兩個兔崽子,必是偷偷溜回去,找間空牢房偷懶睡覺去了。」另有人也高叫:「吹了一晚上的海風,這守夜的暗樁真不是人幹的。」一行人罵罵咧咧,須臾去得遠了。
陸漸回頭望去,李甲、孫弓已然醒轉,四隻眼睛骨碌碌亂轉,聽得同伴遠去,無不流露出恐懼絕望。谷縝拍了拍二人的臉頰,笑嘻嘻說道:「放心,待我逃走,自然放了你們。」他笑容可掬,兩人卻如面對鬼怪妖魔,眼中的驚懼並無減少。
其後島卒巡島,四人隨勢轉移,倒也有驚無險。眼看日頭漸高,谷縝忽地低聲歡呼,手指指處,海面三艘黃鷂快艦,向著內島駛來。
谷縝望著李甲、孫弓森然一笑,二人頓覺毛骨悚然,跟著腦後一震,各挨一掌,昏了過去。
谷縝打昏兩人,向陸漸低喝:「快走。」陸漸道:「去奪船嗎?」
「奪個屁。」谷縝拉著陸漸,飛奔到一塊礁石後面,往沙里一掏,扯起一個尺許方圓、草莖編成的蓋子,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谷縝喝聲:「下去。」陸漸遲疑道:「幹嗎?」谷縝急道:「下去再說。」
陸漸只得跳下,但覺沙土猶濕,竟是一個新挖的沙坑,他隱約明白,谷縝夜裡出去,正是為了挖坑。忽覺谷縝也跳了進來,入坑後抓了兩把沙撒在蓋子上,笑道:「洞挖小了點,湊合湊合。」
陸漸忍不住問:「為何要藏起來?」谷縝笑道:「你當我問那兩個笨蛋的話,是想奪下運送給養的快艦麼?」陸漸奇道:「難道不是?」
谷縝道:「就算奪下快艦,那樣的小船又能穿越茫茫大海嗎?」陸漸搖頭道:「不能。」谷縝道:「別說船小不能渡海,就算咱們奪下快艦,也只得一艘。到時候外島幾十艘快艦追趕上來,你說會怎麼樣?」陸漸苦笑道:「那就完了!」
谷縝笑了笑,說道:「運送給養的快艦我不奪。若要逃命,須奪一條戰艦。這艘戰艦不僅要大,還得載有多門佛郎機火炮,足以擊沉任何船隻。」
陸漸吃驚道:「獄島有這樣的海船?」谷縝點頭道:「有,那船我坐過!」陸漸疑惑道:「你怎麼斷定那艘船會來內島?」谷縝笑道:「不說十拿九穩,七穩八穩還是有的。」他頓了一頓,「你還記得我跟那個暗樁的對話嗎?我向他報了真名對不對?」陸漸道:「不錯,他似乎很是吃驚。」
谷縝笑笑,淡淡說道:「不吃驚才怪,有人從九幽絕獄逃出來,這個人還是獄島第一要犯。你說,這會不會驚動獄島的島主?」忽聽陸漸不語,不覺怪道:「怎麼不說話?」陸漸長吐了一口氣,澀聲說道:「你是東島第一要犯?你到底犯了什麼大罪?」
谷縝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若有人要陷害你,加個罪名還不容易?」陸漸釋然道:「這麼說,你是被人陷害的了?」
谷縝道:「這件事我說不清,這次出去,定要弄個水落石出!」他這話模稜兩可,陸漸聽得越發糊塗,忽聽谷縝道:「我跟暗樁對話,只是布了一個局。我故意讓他知道,再透過他的嘴告知眾人:我谷縝不但逃出了九幽絕獄,還有可能混入了運送補給的黃鷂快艦,逃到了外島,伺機奪船遠走。」
陸漸恍然大悟,點頭道:「不錯,人人都會這麼想。」谷縝笑道:「這一來,獄島上下必然要做兩件事,第一是封鎖海路,第二就是大肆搜索外島,以防我奪船逃逸。但我根本沒逃,他們搜不到人,又會怎麼樣呢?」
陸漸沉吟道:「換了是我,會去九幽絕獄求證!」
「你還不笨!」谷縝輕笑兩聲,「不過要開九幽絕獄,只有一個人可以,那就是獄島島主,東島四尊之一的『不漏海眼』葉梵。」
陸漸駭然道:「又是東島四尊?」谷縝笑道:「是啊,這葉梵不僅是四尊之一,四尊中還數他武功最高,而咱們要做的事,就是奪下他的座船。」
陸漸聽到這裡,兩眼翻白,低聲呻吟起來。谷縝呵呵笑道:「小後生,你被『九變龍王』嚇破膽了吧?」陸漸想到自己叫他前輩的事,惡向膽邊生,使個「諸天相」將他雙手反擰,恨聲道:「你有多大,敢叫我後生,哼……」沙窟窄小,谷縝騰挪不開,吃痛道:「君子動口不動手。」
陸漸哼了一聲,鬆開兩手,不防谷縝反手一肘,頂得他痛徹心肺,當即甩頭,一個「雄豬相」撞在他嘴上。谷縝唇破血流,慘哼一聲,頓足踩中陸漸的腳趾。陸漸痛得倒抽了一口冷氣。谷縝後續的招式無不陰狠,踩腳趾以外,戳眼挖鼻,擰耳朵,掏下陰,當此逼仄之所,當真在所難防。陸漸武功雖高,一時制他不住,反而連吃暗虧。
廝打正烈,忽聽遠處傳來沙沙的腳步聲,兩人猛可住手,待那一串腳步聲過去,陸漸才低聲怒喝:「君子動口不動手,可是你說的?」谷縝冷笑道:「你是君子,我是小人,小人既要動口,又要動手。」
陸漸大怒,正要再斗,忽聽遠處有人道:「葛老弟,我好像聽到有人說話。」坑中兩人一時噤若寒蟬,忽聽另一人哈哈笑道:「哪裡有人了?這島上鳥不拉屎,龜不生蛋,你怕是呆久了,憋出病啦!呵,是不是想嫂子了,等挺過這兩天,換班回了外島,可有你們樂的。」先前那人笑道:「胡扯,你光棍一個,知道什麼夫妻之樂?」
兩人說笑一陣,逕自去了。谷縝吁了一口氣,輕聲說道:「大家逃命第一,不要再打了,我也不叫你後生如何?」頓了頓,又問,「是了,你幾歲?」陸漸道:「我二十。」
谷縝道:「你大我兩歲,算起來我十八。」陸漸吃驚道:「這麼說,你十五歲半就被關起來了?你那麼大的年紀能犯什麼罪?」谷縝笑笑不語。
陸漸見他不肯說,只好轉過話頭:「你那計謀怕是行不通。若是獄島島主比『九變龍王』還厲害,我們怎麼奪得了他的座船?」谷縝道:「他若在船上,十個你我也是有去無回。可他來了內島,又怎麼會呆在船上?」陸漸恍然道:「不錯,他一定會去九幽絕獄。」
谷縝笑道,「不止他會去。如此大事,島上的三個總管也多半會去。只消姓葉的不在船上,事情便輕易許多。那艘船是葉梵從紅毛海賊手裡奪來的,炮多船快,來去如風。」
陸漸遲疑道:「如果他不乘座船呢?」
「絕無可能。」谷縝似乎想到了什麼,輕笑起來,「東海四尊,大小都有怪癖。好比『九變龍王』假裝清高,『不漏海眼』最好排場。這葉梵每日出行,非絲竹管樂不歡;行於陸地,非駟馬香車不乘;行於江海,必要乘坐那艘紅毛戰艦。一來顯擺威風,二來只憑這一艘戰船,獄島方圓百里發生任何變故,他均能應付自如。」
說到這裡,兩人也無他法,唯有靜靜苦等。過了一個時辰,忽聽附近有人叫道:「不好啦,有人逃啦,不好啦,有人逃啦。」陸漸聽出是李甲的聲音,不由一驚,卻聽谷縝笑道:「蠢貨,我在綁他的牛皮索上輕輕割了一劍,足以令他掙開,他居然現在才知道!」
不一時,聲音變成兩人,料是李甲掙脫皮索,也解開了孫弓的束縛。兩人邊叫邊跑,頃刻去遠,跟著遠處有人高聲響應,一眾人狂呼亂叫,島上喧譁一片。谷、陸二人只覺附近腳步聲大作,似有無數人在上方來回跑動。
二人緊緊擠在沙窟之中,均能感覺對方心跳,此時不被島卒發覺則已,一旦發覺,二人這般處境,除了束手就縛,再無他途。
天幸腳步響了一陣,忽又歸於寂然。一時鳥鳴聲起,谷縝行險掀開蓋子,向外張望,只見數隻信天翁掠空而過,向著外島飛去。
谷縝掩上蓋子,笑道:「成了一半。」陸漸也覺振奮,呼吸急促起來。
又過兩個時辰,漸已入夜。谷縝不時掀起蓋子張望,他所選地勢正對外島,若有來船,便可瞧得十分清楚。
陸漸久處窄洞,正覺難受,忽聽谷縝低笑道:「來了!」忙問:「什麼來了?」谷縝道:「葉梵的座船。」陸漸又驚又喜,佩服道:「谷縝,你真是神機妙算。」谷縝笑道:「這不算什麼,我此次脫困,最難的地方倒是那面石壁,若是沒你,我一百年也出不來。」
陸漸黯然道:「這得多謝魚和尚大師……」谷縝冷冷接道:「魚和尚已經死了,就算他活著前來,也未必救我,你卻著實救了我一命。他是他,你是你,我谷縝今生今世只感激你一個,那個死和尚關我屁事?」
陸漸聽得大惱,正想駁他,忽聽絲竹之聲悠然悅耳,跟著谷縝輕聲說:「這船來得好快,照啊,停下來了……唔,葉梵下船了,哈,這廝號稱『不漏海眼』,滴水不漏,如今也急了,看來老子的面子不小……他媽的,沙天洹這老小子,有話不能邊走邊說嗎……」他一邊偷看,一邊低聲咒罵,忽然輕輕歡呼一聲,「好啊,進地牢了。」
陸漸微微一掙,谷縝回頭怪道:「你做什麼?」陸漸奇道:「不奪船嗎?」谷縝呸道:「哪兒有這麼快?再等兩個時辰,那時葉梵下到地牢的七八層,聞訊趕回也來不及了。何況這麼大一艘海船,你跟我開得走嗎?」
陸漸全沒想到此節,張口結舌道:「那可怎麼辦?」谷縝笑道:「我自有法子。」陸漸知他詭計無窮,也懶得多問,只覺但凡勞心用智,盡數交與此人即可。
谷縝計算時辰,過了一會兒,忽道:「可以走了。」二人躍出沙窟,卻見天色昏暗,眾星寥落,陸漸不由問道:「如今怎麼辦?」谷縝笑道:「去地牢!」陸漸失聲道:「什麼?怎麼進去?」
「走進去!」谷縝拍去衣褲上的沙粒,笑嘻嘻說道,「我們這身服飾,難道不是獄島弟子?」掛上腰牌,大模大樣地向前走去。
陸漸連連咋舌,心想藝高人膽大,此人武功平平,偏有包天之膽,這世上的事,怕是沒有幾件他不敢做的。
方走二十來步,陸漸忽有所覺,沉聲道:「有人來了。」谷縝笑道:「知道了。」忽見前方人影顯現,大喝一聲:「口令。」來人微微一愣,應聲答道:「福祿壽喜。」
谷縝嗯了一聲,笑道:「老哥也是來巡島的麼?」島卒道:「是啊,這島上幾十年都沒出過這越獄的怪事兒,總須裝裝樣子。」谷縝道:「獄島如此森嚴,我卻不信那犯人逃得了。」島卒嘆道:「難說得很,那畜生打小就難纏,要麼怎會關在這九幽絕獄?二位兄弟,你們巡完了要回地牢麼?」
谷縝笑道:「逛了一圈,回去交差。是了,這位老哥,你瞧過那逃犯的樣子嗎?」陸漸聽得這話,不覺心驚肉跳,但瞧谷縝,卻是笑嘻嘻的,像是在說別人。
島卒笑道:「他入獄時我瞧過一眼,可惜他滿臉血污,沒瞧真切。」谷縝嘆道:「可惜兄弟來晚了些,無緣得見。」島卒冷哼道:「不見更好,這等衣冠禽獸,瞧了實在晦氣。」谷縝「嘿嘿」一笑,說道:「老哥說的是。」
三人擦肩而過,谷縝對陸漸低聲道:「我們只有兩個時辰。」步子一急,直奔地牢入口,尚未近前,便聽有人低喝:「口令。」谷縝笑道:「福祿壽喜。」
那人又道:「腰牌。」谷縝摘下腰牌,向偏暗處晃了一晃,暗樁也沒瞧得真切,唔了一聲,歸於寂然。
谷縝笑道:「老哥們辛苦啦!」與陸漸大搖大擺進了入口。因是地牢首層,多為島上司職者所居,沿途遍燃火把,亮如白晝。忽聽喧譁之聲,轉過一道門,一群獄卒正鬧哄哄圍著吃飯,看到二人進來,也是無人留意。
谷縝扯住一人,低聲問道:「老兄,島主船上的一個兄弟不慎打破了一枚『幻蜃煙』,迷暈了好幾個人,急要解藥,叫我來取,我剛來不久,不知道哪兒有呢?」
獄卒一愣道:「這個解藥沙總管才有,總管們都下到九層去了。」谷縝一笑,彎眉露齒間,竟有幾分勾人魂魄:「方才有兄弟說沙總管還在,他住哪兒呢?」
獄卒不疑有他,笑道:「是麼,難不成他有事先回了?你從這裡走,過去轉彎第二間鐵門就是。」
谷縝謝過,與陸漸快步走到鐵門前面,卻見門上一根鐵閂粗過兒臂,上面掛了三把銅鎖。
谷縝覷得無人,手一晃,指間多了一根極細極韌的黑絲。陸漸奇道:「這是什麼?」谷縝道:「這是一根烏金絲,可剛可柔,入獄前我一直藏在頭髮裡面,以備不時之需。不料入獄後全是千斤閘門,這東西派不上用場。」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