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巧施暗度(1)
第36章 巧施暗度(1)
陸漸沒奈何,只好鑽回洞穴,忽聽谷縝的聲音傳來:「這座地牢名叫九幽絕獄,乃是東島前輩花費十年光陰苦心營造。兩百年來,除了我,也只關過兩人。那兩人都是驚天動地的人物,武功勝我百倍,最後也都幽死獄中。只不過,建造牢獄的前輩也好,被困牢中的前輩也罷,都沒想到在這石壁之後竟有一座洞窟,若非你來,我也不會知道。」
他說到這兒,悠悠嘆了口氣:「陸漸,我的話說過頭了,你多包涵。不過我想到了一個要緊事兒,或許能讓我們出去。」陸漸不為己甚,聞言怒氣消散,問道:「什麼事?」谷縝笑道:「我先問一聲,如果沒有鯊魚,我們脫身的把握能有幾成?」陸漸想了想,說道:「五成。」
谷縝擊掌笑道:「好!好!」陸漸心中奇怪,問道:「我們如何引走鯊魚?」
谷縝笑道:「若是我倆,血肉鮮活,只會招來鯊魚品嘗,引走它們是萬萬不能的。只不過,有人卻能夠。」陸漸奇道:「誰這麼好心?」
「他們也非好心,而是迫不得已。」谷縝沉吟一下,「這獄島形勢,我未來之前就略知一二。獄島分為內島和外島,內島是你我所處的這座島嶼,內島一無房舍,二無船舶,絕似一座荒島。」
陸漸想起當日所見,連連點頭。谷縝又說:「內島不設船舶,一是為了隱蔽,二是為了防止犯人奪船逃走,是故船隻都在百里之外的外島,一旦有事,內島首腦可用信天翁聯繫,調用外島船隻。即便如此,也難防萬一,獄島關押的囚犯,不乏武功絕倫、桀驁不屈之徒,為防要犯鳧水逃離,東島的前輩在內島四周圍上了重重鐵網,捕獲了幾百頭鯊魚,放養在內島和鐵網之間,形成一圈環島的鯊池。有人膽敢以身涉水,任他武功了得,也會被鯊群吞噬。」
「這些前輩設想雖妙,但沒料到鯊魚食量驚人,鯊池中的魚蝦遠遠不夠它們果腹,於是紛紛拼死破網,乃至於同類相殘。眼看鯊魚逃的逃,死的死,無奈之下,外島只好每日打撈幾船鮮活魚蝦,按時投放鯊池。投放魚蝦之時,鯊群必會聚到船邊爭搶食物,我們正可趁著這一段時光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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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漸的心中燃起一線希望,問道:「谷前輩,你知道他們什麼時候給鯊魚餵食?」谷縝笑道:「這我不知道,但也不是查不出來。」
「怎麼查?」陸漸意氣消沉,「這兒不見天日,連時辰也不知道!」忽覺谷縝嘻嘻一笑,伸手拿住自己脈門,陸漸問道:「前輩,你做什麼?」谷縝道:「給你號號脈。」陸漸道:「我又沒生病,號脈做什麼?」
谷縝道:「我不是給你瞧病,而是瞧時辰。」陸漸怪道:「號脈也能瞧時辰?」
谷縝笑道:「醫書中有一段醫訣大大有名,叫做『子午流注』。說的是在不同日子,不同時辰,人體氣血會經過不同穴位,好比甲日庚辰之交,血氣會注入『陽溪』穴,乙日己丑之交,血氣會經過『太沖』穴。高明醫者,往往依據這『子午流注』,逐日按時選擇不同穴道,治療不同疾病。若是反其道而行之呢?只需我精通脈理,就能根據氣血經過哪一個穴位,反推出人體處於何日何時。是故人體就如一具精巧無比的時鐘,不但能告訴你我時辰,還能告知你我日期,這一點,便是西洋鍾也比不上。」
陸漸不禁笑道:「谷前輩這一號脈,知道是什麼時辰了嗎?」
「本人神醫,無有不知!」谷縝呵呵一笑,裝腔作勢,「如今你的氣血正經過『少商』穴,按照『子午流注』的醫訣所載,『辛日卯時少商本』,此時正當辛日的卯時。」
兩人天生投緣,隻言片語便消嫌隙,說說笑笑,返回潭邊。谷縝將「子午流注」之法教授給陸漸,陸漸雙手附有劫力,只需明白脈理,感知經脈十分容易,不多久便學會了。
谷縝笑道:「如今計算時日已無問題,叫人為難的是,你我須得輪流潛過水道,去礁石入口窺探鯊群動靜。」
「這可難了!」陸漸發愁,「我憑劫力還能一來一回,你沒有劫力,怕是不成。」
「你別小瞧人!」谷縝哼哼說道,「我雖無劫力,水性不比你差,潛到入口全無困難。難的是,游回來有些吃力,但也無須擔心,山人自有妙計。」
陸漸喜道:「什麼妙計?」谷縝道:「咱們將衣褲撕成細條,結成一條長索,一頭系在下水的人腰上,另一人執了另一頭留守潭邊,下水之人若要潛回,便扯長索三下,潭邊留守之人知覺後用力拽索,助他一臂之力。」
陸漸遲疑道:「那不是會光著身子?」谷縝笑道:「兩個大男人,黑咕隆咚怕個什麼?哈,你若是個娘兒們,這法子倒有些麻煩。」
陸漸怒道:「誰是娘兒們了?」谷縝大笑。於是兩人脫了衣褲,撕扯成條,結成一條十來丈的長索。陸漸將魚和尚的舍利用布裹了,掛在脖子上面,他自恃劫力護身,一意當先下水。順水下潛一陣,果然比逆流而上容易,但離入口尚有數丈,繩索便已放盡,陸漸遙見入口處的水光幽藍變幻,卻無法看清鯊群的動向,當下連扯三下長索,谷縝知覺,將他扯回水面。
聽陸漸說完,谷縝沉默時許,尋了一枚尖薄石塊,忍痛將滿頭長髮齊根截下,笑著嘆氣道:「頭髮啊頭髮,你辛苦長了兩年半,我正嫌你太多太長,不想今日機緣巧合,竟能派上如此用場。」他拖腔拖調,如唱戲文。陸漸聽得啞然失笑,當下也照他模樣將頭髮截了,合二人頭髮,又編了四丈長一段繩索。
陸漸再次下水,離入口又近了一些,但見幽藍水光中,修長的黑影縱橫交織,正是群鯊來回遊弋。過得片刻,陸漸但覺氣短,扯動繩索,游回潭邊,谷縝繫上繩索,還沒入水,陸漸關切道:「谷前輩,你別太勉強,若是氣緊,馬上扯繩。」
谷縝略一沉默,笑道:「你放心,我大事未了,決不會逞能送命。」當下潛入水中,過了半刻工夫,便扯繩索潛回。
一時間,兩人輪番入水,查探鯊群動靜,約莫申時左右,陸漸下水,忽見幽藍入口景物明潤,除了幾叢海藻縹緲搖動,鯊魚的身影許久也無,不覺又驚又喜,扯繩返回。
谷縝聽了,也潛入瞧過,沉吟道:「果然是申時投食,可惜時辰太過短促,我方才游回,那鯊群也回來了。前後不到兩刻工夫,若要逃走,頗有不夠。」
兩人沉默半晌,谷縝說道:「須得再瞧一瞧。」次日,二人繼續查探,不料這一日酉時方才投食,令二人大為困惑,但第三日又回到申時,第四日則又轉為酉時,第五日再轉為申時。
「據我推測,」谷縝滿有把握地說道,「投食餵鯊的當有兩班人馬,一班出海捕魚,二班到鯊池投食。只不過,兩班人捕魚的漁場不同,來去耗時也各不相同,是故一班申時投食,第二班卻要酉時前後才能趕回鯊池。兩班人馬要麼船隻不同,要麼捕魚的能耐各異,第二班捕魚較多,鯊魚每次都能多吃半刻工夫,若是此時走,更添幾分勝算。明日我們申時三刻動身,一人潛水,一人留守,瞧見投食開始,便扯繩索四下,召喚留守之人入水。」
二人想到次日冒險,都是輾轉難眠,各自手按脈搏,謹記時刻。次日申時三刻,陸漸當先入水,方到入口,雙手便覺出鯊魚紛紛掉尾,向海面去了。情知投食開始,當即力扯繩索四下,衝出入口,升向海面。
海水一如既往,陰寒刺骨,海水的顏色卻隨陸漸上升,漸次明亮起來。一種破殼重生的感覺油然而生,隨他接近海面,越發強烈起來。
不知升了多高,陸漸忽覺遠水激盪,波浪翻騰,他這幾日窺探鯊群動向,對群鯊的活動再也了解不過,心知此時投食已畢,群鯊開始四面分散,追逐投入海中的活魚活蝦,他心頭一緊,奮力划水,忽覺白光刺眼,耳中的水鳴聲突然消失了。
浮出海面,陸漸長吸一口氣,抖擻精神向內島游去,不一陣便近海灘。內島的東島弟子多在地下,鮮少來到島面。其時已近傍晚,殘陽入海,晚霞暗淡,沙灘上悄無人聲,一片空曠寂靜。
陸漸爬上沙灘,手握腰間繩索,劫力順著長索傳遞入海,清晰知覺到谷縝將繩索栓在腰上,奮力向這方潛來。陸漸暗贊谷縝機靈,只需有繩相連,二人便不會失散,萬一力竭,陸漸可借劫力,谷縝卻可借陸漸之力。
谷縝離岸還有十丈,陸漸忽覺海水波動,凝神傳出劫力,但覺兩頭巨鯊由遠處向谷縝衝來。
谷縝毫無所覺,只顧划水。陸漸急收繩索,不料繩索本是破布髮絲,屢經浸泡拉拽,已然鬆脫離散,忽受大力,登時斷成兩截。陸漸情急間縱身入海,變化「神魚相」,辟開海水,向著谷縝游去。
水波激盪,陸漸與一頭巨鯊同時搶到,他一把拽住谷縝,在水中掄了個半圓,谷縝的左腳貼著巨鯊的背脊掠過,只覺又冷又滑,驚訝之下,嗆了一口海水。
陸漸救下谷縝,但覺身側水響,另一頭巨鯊趕來,他不及轉念,一肘頂出,正中巨鯊上齶,巨鯨被頂得一偏,利齒划過陸漸肘尖,帶起一溜血光。
巨鯊長年飢餓,嗅到人體血氣,雙雙發瘋發狂,轉身沖向陸漸。陸漸手抓一人,無法變相,但覺身周海水如沸,正沒主意,手中一空,谷縝奮力掙脫,攪起水花向一邊游去,兩頭鯊魚感知水波,轉而直奔谷縝。
陸漸緩過氣來,變相趕上,雙手急出,拽住一頭巨鯊的尾鰭。鯊皮儘管光溜,可陸漸的雙手附有劫力,尋著尾鰭破綻,運勁一拉,「咔嚓」聲響,竟將巨鯊的尾鰭捫斷。
巨鯊雖無痛感,但尾鰭忽被扯斷,仍覺很不自在。鯊尾軟垂無力,巨鯊也隨之偏來倒去,仿佛失了舵的船隻,無法控制航向,欲要向西,遊動時又向東去了。
陸漸重創惡鯊,不及歡喜,忽覺另一頭鯊魚張口咬來。他躲閃不及,但覺鯊魚似被撞了一下,貼身而過,一口咬空。劫力傳出,來得正是谷縝,眼見巨鯊轉身要咬,急變一個「大須彌相」,合身撞在鯊魚背上。
巨鯊被撞沉丈許,陸漸趁機拉著谷縝向島上游去。巨鯊不死心,從後急速追來。看它趕到,兩人忽又分開。巨鯊去咬陸漸,卻被谷縝從側一腳,幾乎踢破肚皮,轉身欲咬谷縝,又被陸漸一肘頂得暈頭轉向。
一時間,巨鯊成了二人的皮球,踢來踢去,顧此失彼,糾纏中,二人一鯊已近沙灘,巨鯊筋疲力盡,無奈放棄獵物,反身轉回大海。
兩人爬上海岸,回頭望去,一根尖利的鯊鰭正沉沒入水,不由得相視大笑。這一照面,陸漸忽地張口結舌,谷縝卻似忘了兇險,得意非凡,抓起石頭投入海中,破口大罵:「死臭魚,吃你爺爺?哈,做夢去吧!」說罷,忘形大笑。
陸漸呆了呆,結結巴巴地說:「谷縝,你……你不是前輩……」谷縝回過頭來,借著蕩漾波光,只見他眉濃眼亮、寬額鼻挺,雙唇輪廓分明,一笑間露出雪白牙齒,觀其相貌,竟是一個與陸漸相若的英俊青年。
「我說了我是前輩麼?」谷縝攤手一笑,「你自己要叫,我有什麼法子?」陸漸又氣又急:「你這人,你這人……」谷縝手指勾勾,笑嘻嘻說道:「乖後生,叫前輩,快叫前輩。」陸漸怒哼一聲,轉身便走,谷縝笑道:「小和尚,你光溜溜的往哪裡去?」
陸漸聞言驚覺,自己全身赤裸,頭髮全無,絕似一個赤身裸體的小和尚。頓時面紅耳赤,雙手掩住下身。谷縝哈哈笑道:「當務之急,該是先找一身衣褲。」
陸漸道:「去哪兒找衣褲?」谷縝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自然去地牢找了。」陸漸皺眉道:「才出地牢,又要進去?」谷縝道:「只是出了地牢,沒出獄島便不算贏。」說到「贏」字,他的眼中銳芒一閃,流露出一絲興奮。
待得天色黑盡,兩人潛到地牢入口。谷縝拉住陸漸耳語:「你不覺得奇怪嗎?這地牢何等緊要,入口處卻一個人都沒有。」
陸漸道:「是有些古怪。」谷縝道:「這附近必有暗樁。」陸漸奇道:「暗樁?」谷縝道:「就是潛伏暗處的高手。」
陸漸雙手按地,劫力擴散開去,忽地低聲說:「西北方十丈處有四個,東方十丈處有三個,東南方十丈有兩個。」谷縝笑道:「這是你的劫術嗎?你怎麼做到的?」
陸漸說了,谷縝笑道:「好,先活捉東南方的兩個。」兩人繞了一個大圈,來到兩個暗樁附近,谷縝運指在陸漸掌心寫道:「我做魚餌,你做魚鉤。」寫了兩遍,陸漸還在發呆,谷縝嗖地縱出,自那二人藏身處急掠而過。那兩人聽到響動,陡然起身,一左一右撲向谷縝,眼見得手,不防腦後巨力湧來,頓時頭暈眼黑,雙雙昏倒。
谷縝轉身,和陸漸一起將二人拖到海邊,笑道:「真有你的。」陸漸怨道:「你當真冒失,若我趕不上,豈不糟糕?」谷縝笑道:「你若趕不上,我便認栽,只因你若無這個膽識,不但我們出不了這獄島,你也不配做我的合伙人。」
陸漸奇道:「什麼合伙人?」谷縝笑了笑,答非所問:「先穿衣服再說。」說著,扒了一名暗樁的衣褲穿在身上,陸漸如法炮製。
谷縝道:「陸漸,我要審犯人,你須得答應我。不論我說何話,做何事,你都不許插嘴,也不許當真。」陸漸心中奇怪,隨口答應。谷縝又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陸漸道:「自然。」谷縝冷笑道:「好個君子。」於是點了兩名暗樁的穴道,先令一人昏睡,再用海水把另一人澆醒。那人懵懂中先挨了谷縝兩個嘴巴,方要叫喊,卻被捂住嘴巴,厲聲道:「我問一句,你答一句,待會兒再問你的同夥,如果供詞不符,哼,一處不符,我割你鼻子,兩處不符,我挖你雙眼,三處不符,我把你一寸寸剮了餵鯊魚。」
陸漸倒吸一口冷氣,可是有言在先,只得緘口靜觀,只聽谷縝說:「你答應的,就眨一眨眼。」暗樁為他氣勢所奪,連連眨眼。谷縝放開他的嘴問道:「外島來內島的給養船隻何時來?」那人道:「通常是午時。」谷縝道:「船有多大?有幾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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