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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開柙縱虎(3)

  第35章 開柙縱虎(3)

  「我這邊麼?」那人笑了兩聲,「你說你在煉奴室呆過,那裡是地牢的第幾層?」陸漸道:「第二層。」那人道:「我這裡是第九層,獄島地牢的最底一層。」陸漸失聲道:「什麼?」那人又問:「你從煉奴室到島面,走了多久。」陸漸想了想道:「三刻鐘吧。」

  那人笑道:「我從島面來到這裡,彎彎曲曲,上上下下,走了足足三個時辰。所以說,我每天只能吃一頓飯,因為那送飯的一來一去要六個時辰,一天的工夫就算過去了。那幫小麼兒嫌麻煩,有時一次送幾天的飯菜,哈,這麼一來,就能偷上好幾天的懶了。」

  陸漸吃驚道:「飯菜豈不壞了?」那人輕笑道:「壞了的飯菜算什麼?若要活命,蛤蟆蛆蟲也得吃。唔,二層還有燈火吧?」陸漸道:「有的。」那人沉默許久,嘆氣道:「第七層便無燈火了,我真想瞧瞧光是什麼樣子,哪怕一眼便好。」

  陸漸聽了這話,心頭微微一酸,澀聲道:「前輩,你在這兒多久了?」那人道:「按送飯次數來算,共有四百一十三次,且算四百一十三天。但若算上小麼兒們偷懶的工夫,再加一倍,哈,已有八百多天了。」

  陸漸吃驚道:「你在這裡呆了兩年半?」那人道:「怎麼不是?」陸漸怔忡半晌,嘆道:「想必他們抓你來,也是為了將你練成劫奴吧?」

  那人道:「若被煉成劫奴,我也謝天謝地了。」陸漸驚訝無比,大聲道:「成為劫奴,是天底下最為不幸的事,你怎麼還能謝天謝地呢?」

  「你別激憤,且聽我說。」那人頓了頓,「被練成劫奴,有三大好處。第一,若為劫奴,必有劫主,既有劫主,也就有人陪我說話解悶;第二,只需有人跟我搭話,我就有了說服他的機會,若能說服他,我便能脫困;第三,若有劫力在身,不僅身負異能,能轉化為內外之力,那麼我脫困之時,又多了幾分勝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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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漸聽得目定口呆,半晌方道:「這兩年半的時間,沒有人跟你說話嗎?」

  「鬼都沒有一個。」那人冷哼一聲,「那些人並非不願跟我說話,而是不敢,只怕被我言語蠱惑,放我出去,是故當初便有嚴令,與我搭話者割舌穿耳。來送飯的人都是一次兩個,互相監督,還用棉花塞了耳朵。」

  那人頓了頓,嘆道:「所以啊,我起初來到此間,半點聲息也無,幾乎發了瘋。後來不知怎的,忽又冷靜下來。我害怕日子久了不會說話,便自己和自己說話。」

  陸漸奇道:「自己怎能跟自己說話?」

  「怎麼不能?」那人笑道,「我每天一醒,就叫自己的名字,或者編了故事講給自己聽,要麼想一些艱深問題,自問自答。哈哈,日子久了,也就習慣了。」


  陸漸忍不住道:「可是做了劫奴,便沒了自由,要終身受制於劫主。」那人輕輕一笑,說道:「這也不一定,倘若劫奴聰明了得,未嘗不能駕馭劫主。你說,古今的皇帝權力大不大,還不是常常被聰明的臣子擺布愚弄。故而事在人為,什麼『無主無奴』,都是大放狗屁,我就算做了劫奴,也能將劫主騙得服服帖帖,乖乖給我出力。」

  陸漸聽得哭笑不得,又覺這人的話不無道理,再想到他在這個不見天日、寂無聲息的地方呆了兩年半,心中不由大生同情,問道:「既不是為了煉奴,這些人與前輩有什麼深仇大恨,他們要這樣對待你呢?」

  那人沉默良久,忽道:「這個說來話長。」一頓又道,「我這邊門戶重重,你那邊總算還有一條出路。你能否幫個忙讓我過去?」陸漸遲疑道:「這石壁太厚。」

  「厚也罷了。」那人嘆道,「可恨這石頭比他姥姥的生鐵還硬,我用瓷片挖了兩百多天,也只挖了碗口大一個小坑,若要挖通,一百年也不夠。」

  「我聽到的聲音,是你用瓷片在挖石頭?!」陸漸恍然道,「不過瓷片不及石頭硬,若有鐵釺、鐵錘就好了。」

  「鐵釺、鐵錘?想得倒美!」那人冷笑一聲,「當初我剛進牢房,吃飯用的是木碟木碗,就連拉屎拉尿的便盆也是木頭做的。我就算要挖洞出去,也不能用木頭吧?故而想了一個法子,但凡他們送飯送水,我都假裝憤怒,將木碗木盆敲得稀爛。日子一長,他們總不能每天都用全新的碗碟。終於有一次,想是木器被我砸光了,送飯的人到底改用瓷碗瓷碟。我吃完飯以後,也照樣砸碎,瓷片堅硬鋒利,用來挖洞強了許多。你想一想,幾塊瓷片都來得這麼艱難,更何況是鐵釺、鐵錘呢?」

  這人兩年來無人說話,難得遇上陸漸,絮絮叨叨地說個沒完。陸漸聽了半晌,漸覺飢餓,暫且告辭,那人一聽他要走,忙道:「你什麼時候再來?」

  陸漸道:「我吃飽了再來。」那人鬆了一口氣,又急聲說道:「你一定要來,我等著你。」陸漸嗯了一聲,轉身回去,忽聽那人大聲叫道:「你一定要來呀,我等著你呢……」

  走了好遠,叫聲仍是不斷傳來,陸漸不由暗暗嘆氣。想來那人身處天底下至深至暗的幽獄大牢,兩年多來不見光明,不聞人聲,心中的孤獨苦悶遠非世人所能想像,此時忽然有了說話之人,那一分眷戀之情真是無以言表。

  陸漸返回深潭,捉了海魚果腹,又睡了一會兒,方才鑽入洞中,大聲說:「前輩,我回來了。」話音方落,就聽那人歡喜道:「你怎麼去了那麼久?哈,等死我了,我……我當你不回來了呢……」說著,嗓音一沉,竟有一些哽咽。

  陸漸慨然道:「前輩,咱們想個法子,打破這面石壁。」那人沉默片刻,問道:「你那邊可有刀劍或是鐵器?」陸漸道:「沒有,這邊只有石頭。」那人嘆道:「沒有刀劍鐵器,只有兩個法子可以破壁。」陸漸奇道:「哪兩個法子?」那人道:「第一個法子是練成西城山部的神通『裂石術』,只消這石壁生有裂紋,便可運勁裂解。」陸漸發愁道:「我不會這個。」


  「你若會了,那還了得?」那人哈哈大笑,「至於第二個法子,便是你練成『大金剛神力』,金剛不壞,無堅不摧。只不過天下會這功夫的人,就跟會打鳴的母雞一樣多。」

  陸漸奇道:「這話怎麼說?」那人笑道:「你見過母雞打鳴嗎?」陸漸搖頭道:「沒見過。」那人笑道:「不只你沒見過,我也沒見過,所以會『大金剛神力』的人可說是沒有的。」

  「不見得。」陸漸忍不住道,「我倒見過一個。」那人「咦」了一聲,意外道:「他在哪裡?」陸漸嘆道:「那位大師已經坐化了。」

  那人頹然道:「便不坐化,也是遠水難救近渴。」二人均是陷入沉默。陸漸心想:「事在人為,無論成敗,終需一試。」將雙手按上石壁,凝聚精神,劫力從雙手湧出,密布石壁之上。不一陣,他便知覺出這面石壁的破綻,尋來一枚尖石,施展「我相」,變相發力,「奪」的一聲,砸在那薄弱之地。

  那人正在苦思破壁,忽聽聲響,不由脫口問道:「你做什麼?」陸漸道:「用石塊砸牆。」那人失笑道:「你又不是蠻牛,用石塊怎麼行?」忽聽陸漸「啊呀」一聲,叫道:「碎了。」那人道:「什麼碎了,手裡的石塊嗎?」陸漸驚喜道:「不是石塊,是石壁,石壁被我砸碎了一小塊。」

  那人喜道:「你怎麼做到的?」陸漸道:「那位會『大金剛神力』的大師教了我『變相』,我用來砸石壁,本只試試,沒料到還真管用。」那人驚喜道:「變相?莫不是『三十二身相』?這可是『大金剛神力』的根基。」

  陸漸道:「大師也說有『三十二相』,可惜形勢急迫,只教了我一半,也不知成不成。」那人笑道:「管他多少相,能破石壁就是好相。」陸漸道:「但願如此。」他依次變相,錘擊石壁,漸漸將堅石砸出一個小坑,手中的石塊卻完好無損。

  陸漸心中奇怪,可又想不通其中的緣故。其實說來,這道理便如當日在河邊,陸漸用一柄中空刀鞘擊碎忍太的寶刀,當時忍太也覺駭異,卻不知這「三十二身相」本是「大金剛神力」的入門功夫。陸漸於變相之時,不知不覺將體內的劫力轉化為「大金剛神力」,雖不如魚和尚威能十足,可已略具摧堅之勢,因之能碎寶刀,而刀鞘不壞,以石破壁,而尖石不壞。

  敲擊許久,石坑深入數寸。陸漸備感疲乏,當下辭別那人,回到潭邊將養精神。待得精力恢復,又去捶打石壁,這麼反覆敲打,石坑深達尺許,敲擊過去,已不如先前那麼沉實。

  陸漸心中喜悅,疲倦與時俱增,這日敲打半晌,忽覺三垣帝脈一跳,那一相竟然變不下去,只得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氣。

  那人見他久無動靜,忍不住問:「你怎麼了?」陸漸吸一口氣,出聲說道:「沒什麼,就是疲憊了些。」那人關切道:「累了便去休息,這事不用太急。」


  陸漸全身乏力,變相也不能夠,只得返回潭邊,尋思這幾日全力破壁,借用劫力太過,第二道禁制有了鬆動跡象,若要保住禁制,最好就此罷手。他一念及此,心中又生愧疚之感:「我陸漸活到今日,全是魚和尚大師所賜。大師捨身救我,我又豈能貪生怕死,不救這個身處絕境的可憐人?」

  想著養罷精神,又去破壁。這一日,忽聽「豁剌」一聲,他手底一空,石壁終被洞穿,一股濁臭透過孔洞衝來,陸漸慌忙掩鼻,跳開數尺。

  洞裡那人哈哈笑道:「妙極,小了點兒,再大一些,我就能出來了。」石壁一旦洞穿,孔洞周邊的岩石也都龜裂,再行敲擊,容易許多,那人也在對面用瓷片撬開裂縫。

  不知過了多長時日。這一日,陸漸正覺疲憊,忽聽那人叫聲:「成了,你退開些。」陸漸後退兩步,洞中伸出一隻瘦骨稜稜的手來,繼而便是頭與肩,那人忽道:「拉我一把。」陸漸拽住他手,向外力拽,那人借力一掙,「嘩啦」掉進水裡。

  陸漸將他扶起,但覺他渾身皮包骨頭,不覺心酸嘆道:「你可真瘦。」那人嘻嘻笑道:「我故意餓的,若不瘦一些,怎麼鑽得過來?」

  陸漸聽得訝異,忽聽那人道:「你叫什麼名字?」陸漸道:「我叫陸漸,陸地陸,水斬漸,前輩你呢?」

  「我嗎?」那人呵呵一笑,「我若編一個假名字騙你,你會不會生氣?」陸漸奇道:「你為何要騙我?」那人沉默一下,忽地嘆道:「你這種濫好人,這世上少得可憐,也最討厭。」

  陸漸莫名其妙,皺眉道:「前輩你不願說名字也就罷了,又何必生氣?」那人道:「有什麼願不願的?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姓谷名縝,穀雨清明之谷,玉縝則折之縝。」

  陸漸聽得糊塗,問道:「什麼魚針?只有魚鉤魚刺,哪兒來的魚針?」谷縝大笑道:「玉是白玉無瑕的玉,才不是你這木魚腦袋的魚。縝是細膩溫潤的意思,這個字是我媽取的,說是出自顏延之的《祭屈原文》,文中有一句『蘭薰而摧、玉縝則折』,意思是說,蘭花太香,容易凋謝,玉質太細,容易折斷。」

  陸漸羨慕道:「谷前輩,你媽媽真好,竟懂這麼多學問,不似我,身上有什麼胎記,就取什麼名字。」

  「狗屁學問!」谷縝冷冷道,「那臭婆娘就會傷春悲秋,她那些調調,我可不喜歡。」陸漸吃驚道:「你怎麼罵……罵……」谷縝冷笑道:「罵我媽是麼?她本來就是個臭婆娘。」不待陸漸反駁,話鋒一轉,「你說有什麼胎記,取什麼名字,那又是怎麼回事?」

  陸漸將身上胎記形似「漸」字、祖父依此取名的事說了。谷縝聽得大笑,拍手道:「令祖父倒也有趣,男人的名字就該如此。很好,你這名字得之於天,比我這假斯文好得多了。」

  陸漸自小羨慕別人有母親疼愛,誰知這谷縝雖有母親,卻不尊重,心中好生不快,正想勸導他幾句,忽聽谷縝笑道:「這裡果然好過地牢,竟有這麼多水洗澡。」耳聽嘩啦之聲,他就著地上的積水梳洗起來,足見入牢之前,當是好潔之輩。


  梳洗已畢,兩人來到潭邊,谷縝道:「我餓得慌,有沒有吃的?」陸漸遞上生魚,谷縝也不挑剔,抓過便吃,邊吃邊笑:「好久沒吃肉了。」吃完之後呼呼大睡。

  睡了許久,谷縝方才醒來,問道:「陸漸,你說這潭下有一條水道直通大海?」陸漸道:「這水道又長又窄,沒有過人的水性潛不過去。僥倖潛過,洞口又有好多鯊魚。」

  谷縝沉默一下,嘆道:「也只有這條出路了。」陸漸道:「地牢的門是什麼做的?我用『變相』,也許能夠砸開。」

  谷縝呵呵一笑,說道:「那是精鋼鑄的,厚有三尺,不止一道,前後三道,均是千斤鐵閘,憑藉機關控制。那機關極為歹毒,開第一道門的機關在第二道門後面,開第二道門的機關在第三道後面,被困者要開前一道閘門,非得先開第二道不可。呵,你就算有通天的本事能連開三道閘門,後面還有無數守牢的劫主、劫奴等著你送死呢?」

  陸漸悲憤難抑,以拳擊地:「谷前輩,這些東島中人好惡毒!」

  「不說這些。」谷縝淡淡地說道,「這條水路是你我唯一生路,你當初怎麼來的,仔細說給我聽。」

  陸漸說過。谷縝沉吟道:「這麼說,你活到如今,全憑劫力,但聽說借用劫力之後必遭反噬,你怎麼會沒事?」陸漸嘆了口氣,將魚和尚捨身設下三道禁制的事說了。

  谷縝聽罷,冷冷說道:「魚和尚跟你一般,過於老實蠢笨,所以處處吃虧。」陸漸聽到這裡,氣往上涌,大聲說道:「谷前輩,你這話說得糊塗,設若沒有魚和尚大師,我固然屍骨已寒,你也不能坐在這裡跟我說話。」說罷,一怒起身,向那地牢走去,設法將壁上洞口擴大,鑽入牢中一看,果如谷縝所說,他以石塊捶打鐵閘,震得石塊粉碎,虎口流血。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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