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開柙縱虎(2)
第34章 開柙縱虎(2)
吸力兇猛異常,陸漸墜落極快,身周的淤泥越來越黏,向著眼耳口鼻洶湧灌入。陸漸渾身的血液似要迸出,心肺似也要爆炸開來,禁不住手舞足蹈,不經意間,四周的淤泥向外輕輕一彈,束縛略有放鬆。
陸漸緩過一口氣來,劫力由雙手擴散開去,知覺到東北角的淤泥略略稀薄,當下奮起氣力,向著那方猛突,只一下,淤泥八方壓來,再次堵塞了七竅。
陸漸心知如此下去,必死無疑,不覺回憶方才。那時手足亂揮,無意間變出了「神魚相」。他無法呼吸,『顯』脈氣力已衰,只有劫力還在,當即借力變出一個「神魚相」,四周的淤泥又被彈開。陸漸連使兩個「神魚相」沖向東北,伸手一推,忽覺前方亘著一塊大石。
他絕處求生,雙手奮力一撐,大石略有鬆動,忙使一個「大須彌相」,撞在石塊上面,石塊向外脫落,露出一個大洞,淤泥循洞口一泄而出,將陸漸沖了出去。
陸漸壓力一輕,一股腥鹹的海水迎面衝來,回頭望去,洞口不絕湧出渾濁的淤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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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深處海底,四面冰冷黑暗,陸漸努力掙扎,正想浮出海面,忽覺一股激流自左湧來,他的兩眼無法視物,雙手仍可知覺,來者是一條大魚,長有丈許,巨口尖牙。
陸漸忙變一個「神魚相」,翻轉之間,閃過大魚的利齒,正要浮上,忽覺左上方又有一條大魚張口咬來,只得再度變相。那魚自他身下掠過,擺尾之際,掃中陸漸的腰脅,令他幾乎岔氣。
「鯊魚!」陸漸猛然驚醒,只覺前後左右,數頭巨鯊蜂擁而來。他驚駭欲絕,反覆變化「神魚相」。這一相在海水之中大有奇效,變相一生,海水辟易。陸漸運動奇快,連番避過鯊魚利齒,但鯊群又多又猛,數目不斷增多。陸漸拼死潛出一程,但覺身邊海水激盪,也不知有多少鯊魚在追趕堵截。絕望間,雙手忽地知覺,附近的礁石上有一洞穴。
他只求逃脫鯊吻,一頭沖入洞穴。洞中只容一人,陸漸才鑽入內,便覺後方水流衝激,傳來群鯊撞擊洞口的聲聲鈍響。
陸漸聽得魂飛膽裂,但覺那洞並非死路,於是奮起餘力,變化「神魚相」,沿著通道向前潛去。
通道時寬時窄,曲折向上,不知遊了多遠,正當他劫力耗盡的當兒,水壓一輕,一股潛流從下湧來,猛地將他托出水面。
陸漸連嗆了幾口水,還未明白自己如何爬到岸上,便覺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昏沉之際,仿佛神魂離體,又來到了那個光暗交錯的地方,抬眼望去,黑暗一邊,二十八宿一一顯現,唯獨「三垣帝星」所在的地方多了三道血色的光環。
突然間,一道『血環』慢慢淡去,直到最後消失。陸漸心頭一跳,突然驚醒,四周一團漆黑,伸手不見五指。他坐起身來,好一陣發呆,心想這夢大不尋常,每次出現,均與體內的『隱』脈大有關係。那三道「血環」似乎象徵魚和尚設下的三道禁制,如今一環消失,足見禁制三去其一,只剩下兩道了。
陸漸想到這裡,不覺悵然。此次連遇奇險,全賴劫力脫困,想必借用太多,劫力大舉反噬,到底毀掉了魚和尚的一道禁制。
陸漸悔恨交迸,暗罵自己愚蠢,若非輕信沙天洹,豈會落到如此田地?他感知『隱』脈,果然劫力微弱,幾不可覺,足見消耗太巨,短時內無法恢復。
他不能視物,伸手觸摸,只摸到了一片岩石。陸漸恍然有悟,自己所處的地方是獄島下的一個洞穴。這一類洞穴,要麼是海島生而有之,要麼是海水長年侵蝕。陸漸叫喊一聲,叫聲七轉八折遠遠送出,又一陣陣傳了回來。
穴中絕無光亮,天幸尚有空氣流入。陸漸目不能視,但有一雙妙手,摸索四周,但覺身處兩人來高、數丈方圓的石窟,石窟下方是來時的水道,有如一眼深潭連通大海。深潭向海是一面石壁,與石壁相對,又是半人來高的一個洞口,陰森森的不知通向哪裡。
陸漸調息片刻,飢餓起來,潭中海魚甚多,均如陸漸一樣,為了躲避群鯊逃來此間。可惜時運不濟,才脫了群鯊之口,又入了陸漸之腹。
陸漸生食數條海魚,尋乾爽處美美睡了一覺。洞中無日月,不知睡了多久,醒來時忽聽沙沙之聲,極輕極細,傳於空穴,分外清晰。
陸漸一驚,凝神細聽,那聲音忽又歇了,辨其來向,似乎來自身後洞中。他不覺心悸神搖,汗毛倒豎,可是轉念又想,此時精力俱足,就算洞中有怪物,也未必強過海中群鯊,與其坐地待死,莫如一探究竟。
他鼓足勇氣,鑽入洞中,洞內十分幽深,地勢始終向下,通道高低寬窄時有不同,寬大高曠處可並行十人,低矮逼仄處只能匍匐爬行。
不知走了多久,約莫降到海面以下,有海水滲入洞中,越往下去,空氣漸濁,到後來頭頂生出積水,不絕如縷,在足下聚成片片水窪。陸漸以雙手承接積水,嘗了一嘗,微咸還淡,遠不如海水苦澀,不由心中大喜,飽喝一通。
再往下走,水窪隨之變深,由足至脛,直到雙膝。陸漸一度猶豫不前,但那沙沙聲時斷時續,令他的好奇心難以抑制。
待到水漫至膝,陸漸終於聽清,那聲音並非沙沙細響,而是有人正用堅硬銳物刮擦石頭,只因這洞穴結構奇特,能將聲音遠遠傳出。
陸漸不料此地有人,歡喜得幾乎窒息,循聲跑了十來步,忽然腳趾劇痛,踢到一面石壁。他無路可去,循石壁來回摸索,可那石壁高大寬廣,無隙可入。
陸漸大為沮喪,忍不住高叫:「有人嗎?有人嗎?」叫了半晌,也無人應,刮擦聲卻漸漸停下,陸漸正要再喊,忽聽一個細弱的聲音道:「向左走,到這邊來!」
陸漸驚喜無比,踉蹌向左,卻聽那聲音反覆道:「在這邊,在這邊。」陸漸循聲摸索,摸到了一絲極窄極細的裂縫,聲音似乎從中傳來。
陸漸喜極而泣,哽咽道:「你……你是誰?」那人道:「你呢?你又是誰?是人,還是鬼?」陸漸忙道:「我是人,我是人。」
那人沉默一陣,忽地哈哈大笑,笑了好半晌,突然罵道:「你哪兒是人,分明是個冒失鬼,突然一叫,差點兒把我嚇死,這麼說來,你那邊不是海了?」
陸漸說了幾句話,心情平復下來,說道:「不是海,是一個很大的洞窟。」
「洞窟?」那人一陣默然,忽道,「是了,這座獄島本就奇特。島下中空,既無岩石填充,也無海水灌注,是故多有巨穴深洞。暴露在外的幾個都被鑿成了地牢,至於別的洞穴,深藏島下,還沒發現。」說罷,哈哈大笑,似乎十分快慰。
陸漸道:「這個你……我怎麼過來?」那人笑道:「你想過來?哈,我還想過去呢!」陸漸奇道:「你想過哪裡去?」那人笑道:「到你那裡去呀。」陸漸道:「我這裡也出不去。」那人道:「絕無可能,你若出不了洞,又怎麼能進洞來呢?」
陸漸將自己掉入沙天洹的陷阱,好容易脫險,又為群鯊所迫鑽入石穴、來到洞裡的情形一一說了。
那人靜靜聽罷,方道:「你說的沙天洹,是不是乾癟瘦小,長相刻薄?」陸漸拍手道:「正是這個樣子。」
「那就是了。」那人道,「你被他陷害也不冤枉。只因你不知道他的來歷,若是知道了,有了提防,也不會這樣倒霉。」陸漸奇道:「他是什麼來歷?」
那人道:「沙天洹本是西城澤部的高手,當年爭奪澤部之主,敗給別人,故而一怒之下轉投東島。他陷你入泥沼,用的正是澤部的『陷』法。據說在沼澤中動手,澤部絕學天下無敵。他們所練的『周流澤勁』,能讓他們在淤泥中行動自如,又能將敵人陷入淤泥深處。」
陸漸不解道:「奇了,沙灘上怎麼會有泥沼?」那人笑道:「沙天洹是澤部高手,若無泥沼時常修煉,本部神通勢必荒廢。那泥沼便是他驅逐劫奴、私自建造的練功之所。只因老東西為人小氣,生怕別人知道了泥沼的所在,偷瞧了他的獨門功夫,故用沙石覆蓋,偽裝成尋常沙地。但若遇上強敵,便設法誘至該處,破開沙石,將之陷入泥沼。一入泥沼,便是他的天下,任你是誰,也多半沒命。」
陸漸忍不住問:「沙天洹建造泥沼的時候你也在嗎?」那人道:「不在。」陸漸怪道:「那你怎麼這樣清楚,就像親眼看見似的?」那人輕笑一聲,說道:「我不是親眼所見,卻也猜想得到。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就在於舉一反三、聞一知百,憑藉一星半點的消息,推斷出天下的大勢。況且沙天洹那點兒豆腐腦子,也裝不了什麼高明主意。」
陸漸聽得佩服,說道:「他便不高明,我也想不出來。」那人道:「你能逃出泥沼,擺脫鯊魚,足見本領高強。是了,你怎麼到這島上來的?」
陸漸將自己如何做了通譯;如何幫周祖謨購買鳥銃,遭遇「九變龍王」,又如何為救眾人,與之苦鬥;乃至於狄希如何不守信用,將海船出賣給獄島;自己又如何憑藉劫力脫困,但終究功虧一簣,遭了沙天洹的暗算一一道來。
那人聽完笑道:「原來你是一名劫奴,這也難怪。但你說狄希不講信用,也不盡然。他若不守信,大可將你們一氣殺光。只是形格勢禁,他雖不願違約,也不能讓這批鳥銃落到天部手裡,是以想出了這條『借刀殺人』的毒計,借沙天洹之手收拾你們。你們所立賭約,只限於狄希,他不親自動手,便不算違約。這個周祖謨自以為聰明,定個賭約卻漏洞百出,真不知道他這大半輩子的生意是怎麼做的!」
陸漸沒料這一紙賭約,竟有這麼多彎曲,不覺好生感慨,說道:「是啊,若有你在,我們也不會上那狄希的當了。」那人笑道:「有我也未必成功。東島四尊,『九變龍王』的武功不算最高,城府卻是一等一的深。訂約之時,後續的種種變化他怕是都已料到,所以你們無論如何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說到底嘛,還是你們實力不濟,一旦對手厲害太多,你們的退路也就十分有限了。」
陸漸悵然道:「如此說,無論怎樣,我們都逃不掉了?」那人笑道:「那也未必。」他言辭飄忽,忽東忽西,陸漸聽得頭昏腦脹,喃喃道:「還有別的法子?」
那人笑道:「你們落到這步田地,只因一開始便犯下大錯。做生意好比奕棋,一著不慎,滿盤皆輸。換了是我,身處異國他鄉,更當小心從事才是。購買千支鳥銃,本是少有的大買賣,容易驚動他人,這些人中有不相干的商家,更有敵人對頭,輕則賠光本錢,重則惹來殺身之禍。是故高明商人,每每成就大事,都會大事化小、變整為零,大生意若是分化成若干小生意,生意變小,風險自也隨之變小。」
「按此道理,周祖謨貪多求快,只買龍崎一家的鳥銃,便是大錯特錯。換了我,如此買賣,理當化整為零,分別以不同面目,向不同地方的不同倭商購買,每次不過百支,分時分批購入。如此一來,買了龍崎的鳥銃,也不會惹他生疑,只要不驚動狄希,後來的事也就不會發生了。」
陸漸恍然大悟:「若是如此,那就萬無一失了。」
「那可未必。」那人冷笑一聲,「這天下絕沒有萬無一失的生意。分地分人分時分批購入,仍有偌大風險。賣鳥銃的倭商不少,但倭國之中,製造鳥銃的地方卻數得出來,據我所知只有三處。一是種子島,二是雜賀,三是堺城。我來此之前,聽說尾張國的國友村也開始大批製造鳥銃,不知道真也不真。貨源如此有限,每年造出的鳥銃數目也就很好計算。龍崎身為鳥銃商人的魁首,一旦發覺大批鳥銃不知去向,勢必多方查探,以他的人脈本領,未始不能發覺真相。」
陸漸想了想,點頭嘆道:「你說得對。」那人也嘆一口氣,說道:「所以說,購買鳥銃終是下策。上上之策,莫如招攬造鳥銃的倭人工匠,自己製造鳥銃。」
陸漸道:「倭國人小氣得緊,有點兒本領也不外傳。你去招攬,他未必會跟你走。」那人哈哈大笑,罵道:「笨小子,那些工匠不跟你走,你就不會強行抓上幾個綁架回國麼?」
陸漸一驚,忙道:「這樣做可不好。」那人笑道:「有什麼不好?又不用殺害他們,只需逼他們交出造銃的秘訣,再放他們回國便是。」說到這裡,他忽地住口,喃喃道,「奇怪,奇怪。」陸漸問道:「怎麼奇怪了?」
那人道:「你說周祖謨是受天部差遣,到日本採購鳥銃的嗎?」陸漸道:「狄希和周大叔交談時是這麼說的。」那人道:「這就奇了怪了,這筆鳥銃買賣破綻百出,沈瘸子何等人物,怎麼會下這麼一手屎棋?」
陸漸忍不住道:「你們常說那沈瘸子,這人很厲害麼?」那人冷笑一聲,說道:「他的綽號叫做『天算』,有道是『人算不如天算』,你說厲害不厲害?」
陸漸心頭咯噔一下,支吾道:「厲害。」那人道:「正因為如此,此事才很奇怪。西城中姓沈的智算第一,以他的心計,怎麼會棄上策而取下策,來做這筆鳥銃買賣?就算要做,也當派一個穩妥之輩,又怎能派周祖謨這個蠢貨?就算派了這個蠢貨,也當學那諸葛孔明,給他幾條錦囊妙計,又怎能讓他隨意胡來?買個鳥銃也買得驚天動地。」
那人說罷,又道奇怪。陸漸嘆道:「再聰明的人也會犯糊塗,我認識一個極聰明的人,因為一時大意,雙眼都被人弄瞎了。」那人哦了一聲,說道:「這話也在理,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或許姓沈的財大氣粗,根本就沒將這筆生意放在心上。」
陸漸與此人隔壁共語,只覺他心思縝密,談吐多智,對各方掌故瞭然於胸,想必是一位久經世事的前輩人物,忍不住問道:「這位前輩,你那邊是什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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