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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開柙縱虎(1)

  第33章 開柙縱虎(1)

  再次醒來時,陸漸頭痛欲裂,神志迷迷糊糊,雙眼說什麼也睜不開,但覺被人撬開了嘴,灌入了一股冰涼液體,辛辣刺鼻,似是一種酒水。那酒一旦入口,陸漸越發昏沉,轉眼又昏了過去。

  這麼將醒未醒,總有酒水灌入,陸漸深感四肢乏力,耳邊人語細微,可是無論如何也沒法聽見。

  渾渾噩噩間,忽覺身子一震,重重摔在地上。陸漸背脊欲裂,猛可清醒過來,他努力張眼望去,眼前漆黑一團,不知身在何處。

  他長吸一口氣,忍著頭痛冥思,漸漸憶起昏迷前的情景,不覺掙了一下,但覺四肢空虛,說什麼也聚不起力氣。昏沉再度襲來,陸漸生怕一睡不醒,狠咬一下舌尖,銳痛入腦,略略清醒。

  這時,眼角邊忽有亮光閃過,接著便聽門軸摩擦之聲。

  一扇門開了,亮光直射臉上,陸漸久處黑暗,一時睜不開雙眼,只聽有人說道:「這個人是新抓來的,沙師父你瞧瞧,他的資質如何?」一個蒼老的聲音道:「不用瞧了,畢箕,這人交給你。先練『蒼龍七脈』,練完後我再來看。」

  先前那人答應了,又道:「他服了『七煞破功酒』,怕是沒法好好練功。」

  「蠢材。」老者怒哼一聲,「跟你們說了多少遍,《黑天書》練的是『隱』脈,『七煞破功酒』破的是『顯』脈中的功夫,跟『隱』脈有何干係?」

  畢箕諾諾連聲,隨後一陣腳步聲響,似乎有人走開。突然間,陸漸只覺「蒼龍七脈」的「左角」穴一痛,耳聽畢箕笑道:「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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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漸睜眼望去,借著燈光,只見一張臉稚氣未脫,卻是一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於是問道:「這是哪兒?」畢箕笑笑說道:「這是東海獄島的煉奴室。從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劫奴了。」

  陸漸哭笑不得,問道:「你是西城的人?」畢箕冷笑道:「誰是西城的人?我是東島的人。」陸漸道:「向來只有西城煉奴,東島何時也煉奴了?」畢箕皺眉道:「要勝西城,我們東島也要有自己的劫奴,若不然,鬥起來有點兒吃虧!」說到這裡,他面露警惕,冷冷道,「小子,你知道何為煉奴?」

  陸漸嘆了口氣,合眼道:「我知道。」畢箕有些詫異,點頭道:「無論你知道與否,入了獄島,就只有兩條路可走。要麼你死了,屍體送到島外的鯊魚池餵鯊魚;要麼成為第一流的劫奴,將來隨我出島,到江湖上去逞威風。」

  陸漸默不做聲。畢箕笑嘻嘻說道:「我先後煉過三個劫奴,他們都不喜歡餵鯊魚,你想必也是一樣!」隨後解說《黑天書》的脈理,讓陸漸修煉「角」脈。

  《黑天書》陸漸已經練過,再練一遍也無不可,可一想到世人為求私利,總想奴役他人,不由心灰意冷,暗生絕望。


  畢箕解說完脈理,按部就班,不住向「角」脈打入真氣。陸漸但覺真氣入體,全無向日的喜悅滿足,轉念一想,旋即明白:「有無四律」第一律便是『無主無奴』。寧不空一日為主,終身為主,普天之下,唯有他的真氣能與陸漸的「隱」脈生發感應。這麼看來,一名劫主可以煉製多名劫奴,一名劫奴卻只能依附一名劫主。寧不空已經占先,畢箕的所作所為,全是白費氣力。

  陸漸本想告訴畢箕,心念一動,又把話咽了回去。畢箕頗愛說話,又瞧陸漸與自己年紀相仿,不時套問他的生世來歷。可陸漸心有所想,無心交談,往往畢箕問上八九句,他才敷衍一句兩句。

  畢箕不悅道:「你這人呆裡呆氣,就像一塊大石頭,我以後叫你石頭人好了。」繼而又道,「石頭人,你如今一定憎恨我,但若你將《黑天書》練到一定地步,喜歡我還來不及呢!」說罷,哈哈大笑起來。陸漸心中有氣,咬牙不發一言。畢箕討了個沒趣,指點完「角」脈,自顧自走了。

  陸漸定了定神,觸摸衣衫,發覺魚和尚的舍利尚在,略略放心一些,接下來便尋思脫身之法。他忽地想到那「沙師父」的話來,不由心想:「那老人說『七煞破功酒』破的是『顯』脈中的功夫,與『隱』脈並無干係。這麼說來,我體內的劫力或許可用。」他精神一振,默察體內,但覺『隱』脈之中,劫力若有若無,流轉不絕。

  依照第三律「無休無止」,《黑天書》一經練成,劫奴不死,劫力運轉便無休止,縱然顯脈受損,也無法消滅劫力。

  劫力性質奇特,無陰無陽,無內無外,能夠轉化為人體任何力量。陸漸感知劫力尚在,驚喜難抑,當下咬緊牙關,努力施展「十六身相」,將劫力轉化為內力外力,又因他的三垣帝脈被禁,大可長久借力,無須擔憂「黑天劫」。

  他渾身乏力,縱有劫力可借,變相依然艱難,花了一個時辰才變完「我相」,又花了兩個時辰才變完「人相」。每變一相,劫力在『隱』脈中的流動就快了一分,化為內外精氣,徐徐注入『顯』脈。

  陸漸又驚又喜,正覺氣力回復,忽聽腳步聲響,他一轉念呻吟起來。只聽「嘎吱」一聲,室門大開,畢箕哈哈笑道:「怎麼,石頭人,難受了嗎?」蹲下身來,向他的「角」脈中注入真氣。陸漸練過《黑天書》,想起修煉中的情景,一覺真氣入體,假裝面露喜悅。

  畢箕不疑有詐,一邊注入真氣,一邊說道:「知道厲害了吧?方才那痛苦,普天下唯我能解;如今的快活,也只有我能賜予。你只要乖乖聽我的話,我便常給你真氣,若不然,哼……」他說到得意處,放下一個食籃,「你吃些東西。石頭人,只需你乖乖練完二十八支脈,我便給你『七煞破功酒』的解藥,到那時,你就不會這樣軟綿綿的了。」

  畢箕一邊說笑,一邊餵他湯飯,那眼神舉止,儼然將陸漸當做了小貓小狗。陸漸心裡明白,練完二十八支脈,劫奴欲罷不能,就算沒有「七煞破功酒」,這少年也大可控制劫奴,想到這裡,他恨不能縱身跳起,一拳打斷畢箕的鼻子。


  畢箕餵食已畢,又命陸漸修煉一遍「角」脈,陸漸少不得裝模作樣。畢箕瞧得心滿意足,收拾食籃,關門去了。

  陸漸吃飽,精力漸長,陸續變相轉化劫力。每過三個時辰,畢箕前來傳授一次《黑天書》,卻不知陸漸的體內生出了極大變化,內外精力漸漸充盈,待畢箕教完了蒼龍七脈,陸漸已將「十六身相」變化兩次,精力如滾滾洪流,將「七煞破功酒」的藥力沖得乾乾淨淨。

  陸漸氣力一復,本想一舉制住畢箕,轉念又想:「先問他周大叔和北落師門的下落。」耐心等到畢箕再來,陸漸故作虛弱,套問周祖謨等人的下落。畢箕素來饒舌,最恨無人攀談,難得「石頭人」發問,嘻嘻笑道:「我可不知道,這島上關了幾百號人,有犯了島規的東島弟子,也有被俘的西城部眾,還有被擄來的海客。至於誰人關在何處,只有島上的主腦才知道。」

  陸漸聽得發愁,忽聽畢箕又道:「石頭人,待會兒沙師父要來巡視,你好生應對,要不然我也救不了你。」言下頗為關切,陸漸聽得心軟,狠不了心對他下手。

  過了一會兒,遠處傳來呼喝之聲,間雜悽厲慘叫。陸漸聽得毛骨悚然,忽聽畢箕低聲道:「沙師父來了,你當心。」

  慘叫響了片刻,腳步聲響,似有人來,畢箕出門叫道:「沙師父,這名劫奴的蒼龍七脈也練完了。」來人哼了一聲,旋即走入一名乾瘦老者,生得深目高顴,削頰薄唇,他打量陸漸一眼,冷冷道:「你練完蒼龍七脈有什麼感受?」陸漸心念疾轉,隨口說道:「我的雙手很奇怪,放在地上能知覺遠處的人走來走去。」

  乾瘦老者目光一凝,流出專注之色,問道:「除此之外,還有什麼?」陸漸搖頭道:「沒有了。」乾瘦老者沉吟良久,點頭說:「如此看來,你或許能夠練成『四體通』的『補天劫手』。」

  畢箕忙問:「沙師父,這『補天劫手』厲害麼?」乾瘦老者冷笑道:「號稱補天,怎麼會不厲害?八十年前,西城天部曾煉出過一雙『補天劫手』,可自那劫奴死後,便再不曾有過。至於有多厲害,我也不大清楚,只知道,為了殺死那名劫奴,『東島四尊』死了兩個。」

  畢箕又吃驚,又不服,忍不住道:「我們東島還是殺了那劫奴,對不對?」

  「殺死卻未必,不過……」乾瘦老者嘿嘿一笑,「這劫奴的確死在東島手裡,畢箕,你知道為什麼嗎?」

  畢箕沉吟道:「既不是殺死,又死在我們手裡?」突然雙眼一亮,「我們殺了他的劫主。」

  乾瘦老者露出一絲讚許,點頭說道:「無論劫奴有多厲害,劫主一死,劫奴也死。你身為劫主,必須當心自身安危。」說罷微微一頓,「畢箕,你從今日起專一修煉此人,另外三名劫奴不用管了。」

  畢箕吃驚道:「為什麼?」乾瘦老者道:「那三人沒什麼出奇的本領,只會白白浪費你的真氣。」畢箕失聲道:「可是『黑天劫』發作……」乾瘦老者冷冷接口:「發作了更好,早早死了,去餵鯊魚。」


  為了那三名劫奴,畢箕花了不少心血,聽了這話,心裡一陣難過。忽聽陸漸說道:「劫奴不是人嗎?」乾瘦老者瞅他一眼,笑道:「你說得對,做了劫奴,就不算是人……」話音方落,忽覺勁風撲面,他心頭一驚,縱身後退,不料陸漸忽自「大自在相」變為「諸天相」,搶到他身側,左手纏住他左臂,右手勒住了他的脖子。

  乾瘦老者面紅氣促,呲牙道:「畢箕,你給他服了『七煞破功酒』的解藥?」畢箕兩眼發直,結結巴巴地說:「哪……哪裡會?解……解藥不都在您手裡嗎?」乾瘦老者一聽有理,怎也想不出陸漸如何恢復了氣力。

  陸漸大聲說:「姓沙的,帶我去找周大叔。」乾瘦老者怒道:「我沙天洹死則死矣,從不受人威脅。」陸漸怒道:「真當我不敢殺你?」右手一收,沙天洹的頸骨咔咔作響。畢箕忙道:「沙師父,好漢不吃眼前虧,咱們暫且服輸,事後再跟他計較。」

  沙天洹話不能出,只能嗚嗚亂叫,畢箕瞧他神色,忙道:「沙師父答應了?」陸漸手臂一松,寒聲說:「當真?」沙天洹啐了一口:「小畜生下手好毒。」陸漸冷笑道:「再毒也不及你們煉人為奴。」

  沙天洹冷哼道:「你方才說要找誰?」陸漸道:「你們不是劫了一隻海船嗎?船上的海客都在哪裡?」沙天洹想了想,恍然道:「狄希說的那艘船麼?」

  陸漸一聽這名字便覺有氣,說道:「不錯,就是那無信小人幹的好事!」沙天洹怒道:「那廝給我送信,說是一船二十人,個個都是煉奴的上好材料。害我火速派了兩艘快艦,浪費了幾十枚『幻蜃煙』,誰知到頭來,卻只劫了一船廢物,一個個資質太差,要麼年紀太大,要麼身子太虛,除了你,沒有一個適合煉奴。」

  陸漸怒道:「你……你殺了他們?」沙天洹哼了一聲,冷冷道:「我一怒之下,本想將那些廢物都餵鯊魚。不料事後狄希又送來一封信,說是連人帶船留下,將來或許可以脅迫沈瘸子。」

  陸漸聽得亦喜亦怒,喜的是周祖謨一行尚在人間,怒的是這沙天洹喪心病狂,念念不忘煉人為奴,當下喝道:「帶我去見他們。」

  沙天洹命操人手,無可奈何,只得在前引路。陸漸見畢箕跟上,怕他從旁偷襲,說道:「你留在煉奴室,不許出來。」畢箕見沙天洹被擒,主意盡失,只得乖乖留下。

  煉奴室內昏暗無比,室外的巷道卻有火炬,火光幽幽,照得巷中景物明滅,巷道兩側的石室中不時傳來呻吟。陸漸深知必是某位劫奴「黑天劫」發作,一時感同身受,厲聲道:「沙天洹,你將這些人全都放了。」

  沙天洹冷笑道:「放也不難,就怕我把門打開,他們也不肯走,除非你將島上的劫主也帶走。哈,劫主遍布島上,你本事再大,又能將整座獄島都搬走嗎?」

  陸漸一時默然,深知以自己一人之力,無法帶走這些劫奴,就算帶走,也會白白害死他們,不覺悲憤難抑,恨不得手臂一收,將沙天洹的細瘦脖子擰成兩段。


  好容易按捺殺機,忽見迎面走來幾名獄卒,見狀無不傻眼。陸漸心一緊,將沙天洹的脖子勒得更緊,忽覺地勢漸高,踩中一級石階,不禁喝道:「怎麼回事?」

  沙天洹冷冷道:「地牢在獄島下方,煉奴室是第二層,你那些夥伴都關在島面上,若不上去,怎麼相見?」

  陸漸將信將疑,一面走路,一面默數石階級數,但覺石階忽直忽曲、忽高忽低,走了三百來步,突覺白光刺眼,已到地牢出口。

  陸漸走出地牢,舉目望去,島面上光禿禿的,不但草木稀少,一所樓宇也無,不由詫道:「島上沒人住嗎?」沙天洹冷笑道:「你小子又懂什麼?獄島的所在本是東島絕秘,故而隱蔽第一。如果千檐萬宇,海船過境一望便知,還有什麼秘密可言?如今這副樣子,自也沒人有興登臨了。」

  陸漸默默點頭,茫茫大海中,如此一座無人荒島,確是叫人無法想到。想著心中生疑,問道:「既然這樣,周大叔當在地牢,怎麼又在島上?」沙天洹支吾道:「島面上也有幾處土牢,關一些不打緊的犯人。」一指遠方近海處的礁石,「就在石頭後面。」他當先走去,陸漸只得跟從。

  離礁石尚有百步,沙天洹忽地一折,沿海邊沙灘行走,走了約莫丈許,忽聽沙天洹低喝一聲:「陷!」陸漸足底一軟,身子不由自主地向下墜去。

  剎那間,二人雙雙陷沒,四周充滿黏稠淤泥。陸漸呼吸不了,但覺沙天洹身如泥鰍,只一掙,便從他手底脫了出去。陸漸伸手急抓,扣住他的手腕,但覺滑不留手,根本無法緊扣。慌亂間,沙天洹身子一震,如被無形之力向上推送,另一股絕大吸力卻將陸漸向下拉扯。陸漸只覺掌心一滑,沙天洹手臂脫出,跟著吸力一扯,將他扯入地底。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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