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九變龍王(4)
第32章 九變龍王(4)
周祖謨道:「我是天部的小卒,他卻是我的小卒。厲害呀厲害,堂堂東島四尊之一,對付天部小卒的小卒也要用上三四十招,厲害呀厲害。」說罷,大拇指一蹺,發出嘎嘎怪笑。
狄希笑道:「姓周的,你少給自己貼金,這小子的本事強你許多,又豈會是你手下的小卒?」他對周祖謨一行了如指掌,唯獨陸漸是個新進通譯,又從不隨眾人冶遊浪蕩,是故狄希對他一無所知。
周祖謨笑道:「你不信嗎?大可問他。」狄希瞧著陸漸,皺眉說道:「小子,他的話可當真?」陸漸點頭道:「我是周大叔手下的通譯,幫他交易貨物。」
狄希神色陰沉,半晌道:「以你的本事,何必做這奸商手下的小卒?不如加入我東島,不出十年,狄某包你飛黃騰達,躋身四尊之列。」
周祖謨聽得臉色大變。陸漸只需點頭便是東島中人,狄希再也不用顧惜身份,馬上就可大開殺戒。
眾海客也知此理,紛紛盯著陸漸,大氣不敢亂出,忽見他搖頭道:「我答應周大叔做他的通譯,答應了的事就不能反悔。」此話一出,自周祖謨以下,眾人無不鬆了口氣。
狄希眼中怒意一閃即過,冷笑道:「如此說,你真的自甘下賤,做這色鬼奸商的小卒了?」陸漸點頭道:「就算是了。」
「好個就算是了!」狄希冷笑一聲,「周祖謨,算你厲害,藏了這麼一步好棋。他是你手下小卒,狄某十招不能敗他,也算輸了……」說到這裡,他瞅了陸漸一眼,長袖一拂,飄然去了。
眾海客驚喜交集,周祖謨見狄希走遠,才嘆道:「久聞四尊之中,『九變龍王』清高自負,看來果真如此。若是換了別人,這激將法必不管用。」又瞧陸漸一眼,「小陸,你真人不露相,連周某也被你騙過了!」
陸漸大窘,一手捏著褲帶,一邊連連擺手:「我不是存心欺瞞大叔。」周祖謨點頭道:「這我知道,小陸你為人樸實,雖有大本事、大神通也不會炫耀。」命眾人收拾殉難海客的屍體,又上船察看,船上六名海客無一倖免,當下就地焚化,只取骨灰歸國。
搬完鳥銃,羅小三嚷著要找龍崎報仇。周祖謨喝道:「嚷什麼?他早就躲起來了,何況有姓狄的給他撐腰,你這點貓狗把式,只合給他塞塞牙縫。」他生怕有變,下令連夜開船,離開東瀛。
升帆起航,眾人轉身回艙。才入艙門,忽見燭火明亮,燭旁放置一座金絲鳥籠,籠中棲著一隻信天翁,白羽間黑,有如雪中烏炭。鳥籠邊一人手持書卷,似乎瞧得入神。
眾人見了那人,無不傻眼,周祖謨驚叫道:「狄希,你……你做什麼?」狄希抬眼笑道:「看書呀,你沒瞧見麼?」周祖謨怒道:「誰問你看書了?所謂願賭服輸,你既然認輸,就當守信用。」
狄希笑道:「你我約定的是,我若輸了,便饒你一船性命,讓你帶走鳥銃,對不對?」周祖謨道:「不錯。」
「那就是了。」狄希道,「約定里可曾說了,狄某不能搭你家的船?」周祖謨腦中「嗡」的一聲,吃吃地道:「你……你要搭……搭船?」
「然也。」狄希笑道,「這間內艙歸我,要睡覺的都去別處。」說罷,就像旁若無人一般,繼續低頭看書。
眾人面如土色,灰溜溜出門,到了船尾才低聲咒罵。周祖謨苦著臉說:「只怪我沒想周全,如今這災星上了船,大伙兒遲早被他害死。」眾人一時寂然。
其後的日子難過無比,狄希以船主人自居,對眾海客頤指氣使。船上的底細他全都知道,茶非明前龍井不飲,酒非紹興花雕不喝,魚非肚尾活肉不食,水非至純至淨不用。船上炎熱,便命周祖謨打扇,夜間出恭,就喚羅小三提壺。
眾海客叫苦不迭,背著無不罵娘,商議之後,也曾想過幾個法子,比如在茶里下毒,不料剛端上桌,狄希一反常態,將茶賜予那位上茶的老兄,而且非看著他喝完不可,喝完之後,又慢慢盤問他的出身來歷,眼看那位老兄的臉色由白變青,由青變黑,這才笑嘻嘻地放他出門。那位老兄事後雖服解藥,保得小命,卻從此歪嘴斜眼,臥床不起。也有海客趁狄希不在,在他床上埋伏機關,倒插匕首數把,不料回房睡覺,反倒由股至臀,均被匕首紮成篩子,事後查驗,正是他當夜所埋的匕首,只是匕首長了腳,跑到他自己的床上來了。
無論眾人如何暗算,狄希總能以其人之道,還施彼身。眾海客又恨又怕,偏又無可奈何。
航行了十多日。這一日,陸漸到船尾垂釣,忽見狄希站在舷邊,腕上立著那隻信天翁,忽一振臂,大鳥躥入青天,向西去了。
陸漸奇道:「你做什麼?」狄希笑了笑說道:「這鳥兒關久了,也該放放風了。」忽見北落師門蹲在陸漸肩頭,不覺笑道:「你這貓兒倒也有趣。」伸手去摸,不料北落師門身子後縮,眼露凶光,嗚嗚咆哮不已。
狄希皺眉道:「這畜生好大脾氣。」陸漸不想與他多說,自顧自坐下釣魚。狄希卻不走開,微微一笑,說道:「小陸,你真的不想加入東島?」陸漸搖頭道:「我喜歡自由自在。」狄希嘆了口氣,連道可惜,又問:「你的武功是跟誰學的?」陸漸心道《黑天書》不算武功,唯有魚和尚傳的勉強說得上,便道:「是一位大師。」
狄希道:「你的武功本也不壞,可惜不成氣候,那天若非我沒盡全力,別說三四十招,你能接三四招也不錯了。」
「是呀。」陸漸點頭道,「你僅用一隻手我也打不過你。」
「不是這個緣故。」狄希搖了搖頭,露出一絲笑意,「我以身法見長,一隻手、兩隻手對我來說並無分別。我說沒盡全力,是因為我沒用袖。」陸漸細看他的雙袖,那大袖褶皺重重,如果展開,也不知會有多長。
陸漸心中迷惑,狄希卻不再說,蹺腿坐在船舷,眺望遠空出神。過了兩個時辰,遠方出現了一個黑色小點,須臾變大,正是那隻信天翁。狄希伸手接住,從鳥足上取下一截竹管,抽出一捲紙條瞧過,笑道:「老東西真是螞蟥見了血。」說罷,轉頭道,「小陸,我要走了。」陸漸道:「回艙嗎?」
「不回艙了,」狄希烏黑的眉毛向上一挑,「我回家去。」陸漸一愣。狄希口唇忽張,發出尖銳鳴聲,有如鋼錐刺耳。陸漸耳鼓欲裂,不禁「哎呀」一聲,捂住雙耳。
眾海客聽到叫聲,紛紛趕來。狄希止聲長笑,朗聲說道:「諸位保重,黃泉路遠,狄某就不送了。」縱身一躍,向海中跳去。眾海客又驚又喜,驚的是這人莫非瘋了,居然跳海自盡,喜的是老天有眼,竟讓這大禍害自尋死路。
誰知狄希雙足落海,並不下沉,反而蹈浪起伏。眾人均是駭然:「這人難道是入水不沉的活神仙?」驚疑間,忽見狄希的足下冒出幾隻大魚,灰背尖喙,體形修長,在水中載沉載浮。狄希輪番踏著大魚背脊,廣袖凌風,奔騰若箭,一轉眼便消失在海天之間。
眾人瞧得發呆。陸漸問道:「那是什麼魚?」一個老海客嘆道:「這魚我見過,南海邊的土著叫它海豬,斯文一點兒的叫它海豚,剽悍善泳,能斗鯊魚。這姓狄的好厲害,竟能將之馴化如此。」
忽見一名船工奔來,高叫:「周老爺,有船來了!」狄希才走,便有船來。周祖謨心生不祥,搶到高處眺望,但見兩艘黃鷂快艦如飛駛來,進到五里許時,當頭一艦打起一面旗幟,白底黑字,寫了一個斗大的「獄」字。
周祖謨神色大變,喝道:「快,加速,左舷。」眾船工聽令,扯滿風帆,向左擺舵。兩艘快艦須臾迫近,艦首立了三人,個個黑布裹頭,其中一人將手一揮,艦首木炮霹靂聲響,投出一個頭顱大小的圓球,正中甲板,轟然炸開,化為一團煙霧,近處的船工一旦沾著,撲地便倒。
周祖謨厲聲叫道:「大伙兒屏住呼吸。」但那兩艘快艦輪番發炮,不住投來圓球,整座海船盡被煙霧籠罩。陸漸只覺四周撲通聲不絕,不時傳來人體倒地之聲,心頭一慌,不慎吸入一絲煙氣,頓覺頭暈眼花,耳聽得周祖謨大喊大叫,但那叫聲卻越來越遠,越來越輕,突然之間,他兩眼一黑,失去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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