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九變龍王(1)
第29章 九變龍王(1)
醒來時,朝陽如火,大河流金,陸漸舉目望去,魚和尚盤膝坐在船頭,雙頰一改枯槁,澄淨瑩潤,微微透明,不覺奇怪道:「大師,你方才對我做了什麼?」
魚和尚淡淡一笑:「陸漸,和尚要去了。」陸漸奇道:「去哪裡?」魚和尚道:「去西方極樂世界,參見我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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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見我佛?」陸漸呆了呆,喃喃道,「那……那不就是死麼?」魚和尚搖頭笑道:「死者必入六道輪迴,和尚這一去,卻是跳出生死外,不在五行中了。」
陸漸心中大痛,不覺流出淚來,悲聲道:「大師,你不是說好了,要帶我去崑崙山,解開『黑天劫』嗎?」
魚和尚嘆道:「這幾日來,你體內的劫力反噬越來越強,和尚所設的禁制越來越弱,此消彼長,所以寧不空才能用『召奴』之術召你。若我無傷也就罷了,但與不能交手之後,我內傷復發,神通日減,已然無力封閉三垣帝脈。如此下去,不待我們離開日本,你的『黑天劫』就會發作,和尚思來想去,唯有以『紅蓮化身斷滅大法』,在你的三垣帝脈處強行設下三重禁制。這三重禁制,足以支撐你回歸中土,尋找『黑天劫』的解脫之法……」
說到這兒,他勉力抬起手來,輕輕撫摸陸漸的頭頂,微微笑道:「孩子,和尚不能陪著你,你要好生保重。還須牢記那四個故事,或許,故事中的那些人、那些事,你都會一一遇上的。」
他說到這兒,陸漸泣不成聲,不甘道:「大師,咱們上岸去找大夫,求他治好你。」
「傻孩子。」魚和尚嘆道,「『紅蓮化身斷滅大法』一經施展,渾身精血均會化為神通。當初在神社,我曾想用這法子與不能同歸於盡,只因北落師門,方才苟存性命。如今不同,和尚身如空殼,輕輕一碰,就會破碎。正所謂『斷生入滅,萬象俱空』,這大法行完之際,也就是和尚入滅之時。」
陸漸終於明白,為何魚和尚的身子會越來越弱,不但無法抵擋鳥銃,連走路也會輸給自己,全因為他這兩日為了壓制『黑天劫』,自損佛體,以至於神通盡失。陸漸越想越悲,哭道:「大師,你為什麼不早跟我說?」
魚和尚笑道:「你是個好孩子,和尚倘若說了,只怕你寧可死了,也不肯接受和尚的恩惠。」說到此處,他舉目望西,「時辰到了。好孩子,你若有心,可將和尚焚化了,所余舍利,攜往天柱山三祖寺安放。」說罷,口頌一偈,「劫因欲生,苦因樂苦,霜飛眉上,劍由心出;世間瘡痍,眾生多苦,煢煢菩提,寂寂真如。」
偈語中充滿了悲憫,魚和尚吟誦已畢,溘然化去。陸漸號啕大哭,只覺今生今世,從沒有如此難過。他雖不通佛法,但心中卻已將這佛門高僧看成了祖父一般的長者,若是沒有這位長者,他根本沒有勇氣對抗寧不空,更加無法抗拒《黑天書》的鐵律,必然甘心為奴,在這倭夷小國了此殘生。雖只寥寥數日,魚和尚卻教會了他何為勇,何為信,何為蒼生,何為慈悲。直到最後,竟為了這個無親無故的孩子付出了生命。
陸漸傷心之餘,又覺茫然,魚和尚在時,凡事均有他做主。而如今自己孤身一人,前途渺茫,不知該何去何從。崑崙山在何方?西城又在哪裡?誰又能解開「黑天劫」?前方的一切,都須他獨自面對,莫名的恐懼湧上心頭,令陸漸越發悲愴起來。
就在這時,雙手忽生異兆,悄沒聲息間,水中探出一條長槍,直奔他的下身。這一槍陰毒刁轉,陸漸大怒,反手攥住槍桿,使一個「神魚相」,「嘩啦」一聲水響,一名黑衣忍者被拽出水面,不待他放開槍桿,陸漸又變「人相」,反足後踢,正中忍者心口。忍者口噴血雨,飛出五丈,重重跌在岸上。
才一動手,又聽鳥銃連聲,陸漸一頓足,竹筏一頭下沉,一頭豎起,有如一面大盾,「簌簌簌」,擋開鉛彈。
竹筏豎起,陸漸也立足不住,背負魚和尚的法體落入水中。法體入手,輕飄飄的竟無多少分量,陸漸心知必是精血耗竭所致,不覺悲從中來。
冥冥河水中,數張漁網四面兜來,網上魚鉤密布,在水底微微閃亮。陸漸恍然大悟,忍者發銃,是想將自己逼入水中,再以漁網活捉。當即一沉身,奮力踩踏,沉沙泛起,河水變得渾濁不堪。眾忍者視力受阻,陸漸卻憑藉雙手,洞悉入微,當下牽了西邊漁網,纏住南邊漁網,又扯東邊漁網,裹住北邊的忍者。眾忍者牽扯不清,均以為已經抓住了陸漸,奮力捫扯,被漁網裹住者猶為辛苦,魚鉤入體,鑽心刺骨,欲要呼叫,河水早已入口,氣泡咕嚕嚕亂冒。
趁著混亂,陸漸身如游魚,從漁網的縫隙間鑽了出來,沿途踢起河沙掩護身形,剛要上岸,忽又想到岸上必有埋伏,略一沉思,默念道:「大師,得罪了。」忽地放手,將魚和尚的法體托出水面。
岸上忍者瞧見浮屍,低聲呼哨,紛紛拋出長索來鉤住法體,卻不料陸漸藏在法體下面,亦步亦趨,隨之前行。
頃刻法體近岸,眾忍者正要拉上,忽聽「嘩」的一聲,一道水幕撲來。眾忍者大驚,發出苦無飛鏢,不料水幕落下,竟無人影。驚疑間,又聽一聲水響,陸漸破浪而出。
他一旦上岸,使「神魚相」貼地滾出,拽住一名忍者右足,以「諸天相」將他擲入河中,再以「馬王相」翻身一腳,將一名忍者踢得倒地不起。剩下一名忍者抖手發鏢,不料鏢未出手,陸漸一展快手,搶先接住,反手扎在他的腰間。忍者至為剽悍,一聲不吭,錯步退後,反手就要抽刀。陸漸大喝一聲,施展「大須彌相」,飛身撞在他的胸口,忍者巨力加身,登時閉氣昏厥。
陸漸撞倒此人,轉眼一瞧,河中那名忍者濕淋淋地爬上岸來,抱著魚和尚的法體飛奔。陸漸情急,自昏厥忍者的背上抽出倭刀,使一個「我相」,如發射竹箭般奮力擲出,那刀去如流星,「嗡」地貫穿忍者小腿,將他釘在地上。
忍者淒聲慘叫,轉手拔出刀來,一瘸一跛,仍是狂奔,忽覺腦後風響,先著了陸漸一記刀鞘,兩眼發黑,昏死過去。
陸漸奪過法體,忽聽貓叫連聲,遙遙一望,竹筏翻了個身,北落師門濕淋淋地蹲在筏頭,順水漂下。陸漸暗呼慚愧,心道怎麼把它忘了,慌忙轉身奔回,拾起忍者慣用的長索,沿岸奔跑里許,擲向竹筏。索前的鐵爪勾住筏尾,竹筏向前,將那長索繃得筆直,北落師門十分乖巧,順著長索一溜飛奔,縱身撲入陸漸懷裡。
陸漸正舒一口氣,忽又生出警兆,反手一鞘,擊落一支鋼鏢。轉眼望去,數道黑影飛掠過來。他急忙發足奔逃,只見身周不時冒出黑衣忍者,不避身形,四面衝來。
眾忍者所畏懼的只有魚和尚,一見和尚坐化,心中再無顧忌,公然跳了出來。他們人多勢眾,奔跑迅捷,只一陣,就把陸漸圍在了一片河灘上,個個眼露凶光,步步進逼。
忽聽一名忍者沉聲道:「不要爭功。」眾忍者應聲駐足,陸漸定眼望去,那人的裝束與眾忍相似,衣角繡了一個銀色的「太」字,不由心想:「這些人以數字為號,有了忍二忍三,這人當為忍太。」
忽聽忍太大聲說道:「年輕人,放下屍體,我饒你性命。」陸漸搖了搖頭。忍太揚聲說道:「我們都很敬重大和尚的為人,他兩次捉住我,都放了我的性命,饒命之德,終生不忘。他待你不薄,我們也不想為難你。」
陸漸揚聲道:「既然這樣,你們為何還要苦苦追殺他?」忍太嘆道:「為人有信,我們答應了比睿山,就不能食言。」陸漸冷笑道:「什麼為人有信,怕是為了賞金吧?比睿山有錢有勢,大師卻只是一個一文不名的窮和尚。」
忍太被他一語道破心機,眼裡透出凶光,他本想騙陸漸不戰而降,誰知計謀落空,當下冷哼一聲,厲聲道:「無論如何,和尚的屍體,我都要帶回比睿山。」
陸漸的眼裡閃過一絲輕蔑,放下法體,握緊刀鞘,揚聲說道:「那就試試看。」踏上一步,呔地大喝,扭身揮鞘,劈向忍太,出手之時用的是『壽者相』,鞘到半途,忽又變成了『猴王相』,這一招,正是魚和尚所傳的劈竹法門。
忍太見他大開大合,姿態怪異,心中微感吃驚,又見他只持刀鞘,當即揮刀迎出,仗著刀鋒銳利,存心先斷刀鞘,再斬陸漸。
刀與鞘擊,空響震耳,忍太只覺大力涌至,胸一悶,倒退兩步,耳聽吱嘎細響,定睛一瞧,刀鋒裂紋如絲,前後擴散開去。
這一口倭刀切金斷玉,忽被一柄木鞘震裂。忍太心驚之餘,又覺心疼,不及多想,陸漸扭身揮鞘,二度劈來,忍太欲要躲閃,卻不知為何,但覺那木鞘一揮之間涵蓋八方,來勢竟無可避,驚怒間,只得揮刀再迎。
又是一聲空響,伴隨「噹啷」之聲,忍太斷刀、吐血,木鞘其勢不止,擊中他的左腿,「咔嚓」一聲,忍太腿骨折斷,向後跌出老遠。
忍者們眼看首領敗落,嗚嗚號叫,揮刀撲來。陸漸卻不管來者多少,均是當成竹林中的竹子,先一個「壽者相」,再一個「猴王相」,木鞘輪轉,如掃千軍。
忍者以偷襲為主,正面相搏非其所長,陸漸每揮一次刀鞘,便有忍者折刀斷腿,場中二十多名忍者,頃刻倒了一半,忍太又驚又怒,急道:「快躲起來,發鏢……」話未說完,不防陸漸回身一鞘,正中太陽穴,當即昏了過去。
眾忍者群龍無首,被陸漸一鞘一個,敲斷手足,雖不致命,卻已失去了行動之能。一時間,除了三兩個忍者見機得快,溜之大吉,眾忍者無一倖免,紛紛躺在河灘上哀號。
陸漸環顧四周,也覺驚奇,本以為必有一場生死惡戰,誰料勝得如此輕易。他不知是「三十二相」威力太大,還只當這些忍者太過不濟,不由心想:「如此也好,大師叫我心存慈悲,今日一人未死,也算不違大師的吩咐。」嘆了口氣,再也不瞧眾人一眼,背起法體,順河岸走去。
入夜時,陸漸尋到一處乾淨空地,收拾柴火,將魚和尚法體焚化,望著熊熊火光,他又不免大哭一場。待到火熄,上前收殮骨殖,卻見灰燼中有許多珠子,小如米粒,大如尾指,或者紅如血滴,或者白如冰雪,晶瑩剔透,色彩輝煌。
陸漸心想:「這該是魚大師所說的舍利了。」細細一數,共有二十一顆,便用布小心包了,貼身收藏起來。他在林中睡了半宿,天亮時才漫步向西。走到午間,望見茫茫大海。陸漸久處深宅,此時沐浴海風,身心俱爽,憑生出許多感慨。
他沿著海灘走了半日,傍晚時漁火星散、海港在望。一打探,得知港內有不少船隻前往中土,正想如何混上船去,忽聽一個大嗓門用華語呵斥:「羅小三,讓你找通譯,怎麼盡找些半通不通、只會要錢的貨色,誤了老爺的大事,仔細你的皮。」
陸漸忽聞鄉音,倍感親切,回首望去,遠處站了幾人,均是唐人裝束。其中一人身材高壯,紫袍玉帶,蹬一雙鹿皮快靴,衣飾可謂華美考究,此時正吹須瞪眼,訓斥一個年輕夥計。
陸漸聽那紫袍漢子所言,似乎沒有找到合用的通譯,心念一動,上前施禮道:「諸位大叔安好?」紫袍漢子瞧他一眼,皺眉道:「你是唐人?」陸漸道:「對,你們要雇通譯嗎?」紫袍漢子面露警惕:「你偷聽老爺說話?」
陸漸笑道:「只是順耳聽見。我會說倭語,大叔你雇我好麼?」紫袍漢子眉頭大皺,眼中疑惑揮之不去,慢慢說道:「光會倭語可不行,我們是來倭國做買賣的,你不但要會華語、倭語,還要通曉經濟買賣。」
陸漸沮喪道:「經濟買賣,我卻不會。」轉身便走,忽聽紫袍漢子叫道:「回來。」陸漸回頭道:「什麼?」紫袍漢子笑道:「你這孩子倒也誠實,做買賣,最難得的就是誠信二字。你我素不相識,你若說自己通曉經濟買賣,我也不會知道。難得你竟不撒謊,那是很好。我們這些到外國走海貨的,最怕就是到了地方,卻遇上不老成的經濟牙子,跟通譯兩相勾結,三兩下騙得你血本無歸。嘿,若做通譯,你要多少錢?」
陸漸驚喜交加,忙道:「我不要錢,你們回中土的時候,捎上我一個就成。」紫袍漢子不料如此便宜,疑惑道:「我帶你回中土不難,但錢也不能少你,三兩銀子如何?」陸漸志不在錢,當下便道:「也好。」
三兩銀子,不及尋常通譯雇銀的十分之一。紫袍漢子大喜過望,拍著陸漸的肩頭呵呵大笑。攀談之下,陸漸才知道這紫袍漢子姓周名祖謨,閩北人氏,以往出海,去的都是南洋,來倭國卻是頭一次,正愁沒有合適通譯。找了幾個,要麼要價太高,要麼華語粗疏,言不達意,難得陸漸送上門來,解了燃眉之急。
周祖謨占了便宜,心中歡喜,說起話來東一句、西一句,頗有一些不著邊際。陸漸笑笑,問明他販來的貨物,卻是綢緞茶葉、瓷器藥材,還有若干玉石。
陸漸隨寧不空做過帳房,尾張一國的財物進出,大都經由他之手,是故這一船貨物,仔細想來,竟也不算什麼。
他以倭語問明行情,如實告知周祖謨,周祖謨權衡後選擇交易。其間陸漸又代他計算得失,兩日交易下來,斬獲頗豐。
周祖謨不料尋了個廉價通譯之外,更白賺了一個精細帳房,一時喜不自勝。次日入夜,細問陸漸出身,才知他被人挾持來倭,不由一拍大腿,罵道:「他奶奶的,定然是狗倭寇幹的好事。」陸漸搖頭道:「不是倭寇,劫我來的是唐人。」周祖謨道:「那就是假倭了,操他祖宗,哼,這些狗漢奸的祖宗怕也沒臉見老子。」
陸漸不由奇道:「周大叔如此痛恨倭人,怎麼會來倭國做買賣?」周祖謨的神色頗不自在,左顧右盼地說:「那些臭小子呢?又逛窯子去了?」
陸漸一瞧,果然不見了幾個船工,便問:「逛什麼窯子?」周祖謨瞧他一眼,微微笑道:「逛窯子麼,便是去女人成堆的地方,花錢挑上一個,跟她大行周公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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