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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九變龍王(2)

  第30章 九變龍王(2)

  他見陸漸懵懂,一拍他肩頭笑道:「你有三兩銀子的佣金,要不老爺帶你去見識見識,挑一個中看的姐兒開葷?天南海北的窯姐兒我也見多了,唯獨這倭國的還沒玩兒過。」周祖謨一介粗人,興致一來,大談生平艷遇,聊得興起,色心大動,見陸漸不去,另叫兩個夥計,上岸快活去了。

  片刻人去船空,僅留三兩個護衛照看貨物,閒極無聊,一伙人便聚在艙中賭錢。陸漸一貧如洗,無所事事,想到所學的「十六相」,尚有四相未能練成,自到船尾苦練,子夜方告成功,心想:「大師說的三十二相,我只學了一半,卻不知另一半上哪兒學去。」想到魚和尚,思念之餘,又覺黯然。

  次日,眾人上岸交易,將存貨賣了七七八八,再看行情,低價購入硫黃、蘇木、刀扇、漆器等東瀛土產,打算運歸中土。

  料是買賣順暢,周祖謨大為寬心,每晚都與眾海客去妓樓尋歡,黃昏上岸,凌晨方回。陸漸苦練十六相,漸漸貫通,只是遠未達到魚和尚所說的「化盡相態,僅存神意」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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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日傍晚,周祖謨忽道:「小陸,你今晚隨我們去吧。」陸漸吃驚道:「我可不去。」周祖謨笑道:「讓你去,不是逛窯子,而是做通譯。」陸漸道:「通譯什麼?有買賣嗎?」

  「好買賣!」羅小三笑道,「周老爺新近勾搭上一個倭妓,想給她贖了身,帶回去做小老婆。你說,這是不是好買賣?」

  周祖謨笑罵:「死猴兒,盡會子虛烏有地損你老子。說起來,那些倭婆子嘰里呱啦的,也不知多收了老子的過夜錢沒有。陸漸你今晚去了,一定要給我弄明白了。」

  眾海客你一句我一句,盡挑妓樓中的勾當說事。陸漸聽得面紅耳赤,做聲不得,周祖謨卻不容他多想,連唬帶哄地拉他上岸。

  一行人說說笑笑,轉入一條小巷,巷內昏暗幽深,檐角風燈搖曳,映得眾人的面孔忽明忽暗,巷子裡氣息污濁,濃得化不開的脂粉氣混合了一股奇特的腐敗味道。兩側的小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偶爾能從門縫間瞧見一張素白如絹的面孔。

  走到巷子盡頭的一扇漆門前,周祖謨止步道:「你們在附近守候,我跟小陸進去。」眾人一反嬉笑,肅然站在檐下。

  陸漸但覺奇怪,卻見周祖謨走到漆門前敲了三下,漆門大開,露出一張敷滿白粉的婦人圓臉。

  婦人問:「你們找誰?」陸漸一怔,卻聽周祖謨說:「小陸,你告訴她,我們來找龍崎先生。」陸漸說了,婦人大為疑惑。周祖謨忽地摸出一塊銀子,塞到她的手裡,那婦人怔了怔,退後關門。

  兩人立了半晌,漆門忽又敞開,婦人出門行禮:「龍崎大人問有什麼事?」周祖謨聽了通譯,舉起手來,嘴裡發出「砰砰砰」的聲音。


  婦人一呆,又關上門,半晌出來說:「龍崎大人有請。」周祖謨咧嘴一笑,當先入內,進門時還毛手毛腳,在婦人身上摸了一把,驚得她後退兩步,低聲咒罵。周祖謨左右聽不懂倭語,裝聾作啞地走了,陸漸跟在後面,連挨了婦人幾個白眼。

  漆門雖小,門內卻別有乾坤,但見迴廊曲柱,圍著一簇高及兩丈、七孔八竅的峻峭湖石,迴廊四角朱燈流轉,映照出奇花異卉。

  曲廊十步三折,時見山石嶙峋,池沼溶溶,睡鶴驚起,寒鳧飛渡。周祖謨不由低聲咒罵:「倭狗倒會享福,把蘇杭的園林也搬來了。」

  咒罵間,二人被領到一所小廳,圓臉婦人一拍手,進來兩名年少女子,身著短衣,眉眼清秀。那婦人道:「請二位更衣。」

  陸漸吃了一驚,周祖謨聽了通譯,笑道:「倭狗挺謹慎,小陸你告訴她,更衣不必,若要搜身,大可搜來。」

  陸漸說了,圓臉婦人點點頭,示意二女上前。周祖謨風月老手,放開四肢,任其摸索,面上露出陶醉之色。

  陸漸卻覺那少女緊貼自己,嬌軀火熱,呼吸微聞,十指所過有如蟻附蛇行,不由頭皮發麻,渾身燥熱,當那少女摸到大腿根時,他再也忍耐不住,忽地向後躍出。少女初時一怔,跟著掩口輕笑,轉身與圓臉婦人議論。那婦人不時打量陸漸,眼角聚滿笑意,陸漸越發羞愧,幾乎抬不起頭來。

  搜身已畢,婦人當先帶路,轉過兩道曲廊,忽見遠處一座花廳燈火通明,笑語時來。

  婦人走到廳前,躬身道:「龍崎大人,人帶來了。」廳中一寂,有人以倭語高叫:「誰買鳥銃?」陸漸定眼望去,說話的是一個矮胖倭人,光頭無須,大肚腆出,身周坐了幾個美貌倭女,媚眼顧盼,向著二人打量。

  周祖謨笑道:「小陸,那人說什麼來著?」陸漸說了,周祖謨笑道:「你告訴他,我買鳥銃。」陸漸大吃一驚,瞪眼望他。周祖謨拍了拍他肩,嘆道:「小陸,什麼也別問,只管通譯就是。」

  陸漸滿心疑惑,將周祖謨的話說了。龍崎道:「你是唐人,按本國律法,不能賣鳥銃給你,若是賣了,便有莫大的風險。」

  周祖謨笑道:「一分生意三分險,三分險中十分利,沒有風險,不成生意。風險越大,利就越多,龍崎先生想必也懂這個道理。」

  龍崎道:「話是這麼說,但若命都沒了,再多的利也沒用。」周祖謨道:「此事你知我知,只要不傳出去,誰又會要你的命?」龍崎沉默時許,忽問:「你要多少支?」周祖謨道:「一千五百支。」陸漸吃了一驚。龍崎聽了通譯,駭然道:「什麼?這麼多?」

  周祖謨笑道:「我這幾天在附近的妓樓里打聽過,這個數目,別人拿不出來,龍崎先生一定有的。」龍崎搖頭道:「我只是賣銃的商人,不是造銃的豪強。一千五百支太多,須得花時間湊齊。嗯,你給什麼價錢?」


  周祖謨伸出四個指頭:「我給現銀,四兩銀子一支。據我所知,這個價全日本也沒有過。」龍崎沉吟道:「不成,你是唐人,要數又多。一口價,五兩銀子一支,還要先付三成定金。」

  周祖謨心中狗倭寇、死胖子一陣大罵,臉上卻笑嘻嘻地說道:「好說,一言為定。待會兒我讓人送定金過來。」龍崎眉開眼笑,擺手說:「不慌不慌,來,大伙兒喝兩杯,敘一敘。」

  周祖謨笑道:「我有事在身,不便叨擾。龍崎先生何時能夠湊足鳥銃?」龍崎沉吟道:「五天左右。」周祖謨點頭道:「好,我五日後再來。醜話說在前頭,鳥銃得支支精良才是,若有一支次貨,休怪周某無禮。」龍崎笑道:「你放心,本處的鳥銃,全為名匠鍛造,無論銃力準星,那都是絕好的。」

  周祖謨笑笑告辭,他一出漆門,滿肚皮的怒氣發作出來,破口大罵龍崎。眾海客一聽五兩銀子一支,也都氣憤,豬狗畜生一陣亂罵,直罵到船上才消氣。

  陸漸心存疑惑,問道:「周大叔,你買那麼多鳥銃做什麼?七千五百兩銀子,帳面上可沒這麼多!」周祖謨擺手道:「小陸,你別多問。」命人抬出兩口鐵箱,揭開一瞧,儘是白花花的官銀。

  周祖謨稱足二千三百兩,沖羅小三說道:「你和小陸送到龍崎那裡,多出的五十兩銀子,就說是周某送給他身邊姑娘的脂粉錢。」

  「送他娘的棺材錢。」羅小三怒道,「那奸商占了莫大便宜,幹嗎還要多給他銀子?」周祖謨正色說道:「罵人歸罵人,生意歸生意。我受了重託,這筆買賣只許成、不許敗。我瞧龍崎眼神遊移,性情奸詐,若不多賠些銀子,怕是拴不住他。」

  羅小三將信將疑,招呼兩個夥計,與陸漸扛了銀子送往龍崎府上。路上陸漸忍不住問:「羅大哥,你們不像是來做生意,倒像是專門來買鳥銃似的。」

  羅小三苦笑道:「是啊,早先的生意都是順手買賣,這批鳥銃才是正貨。可惜買得太多,尋常商人供給不起,我們在妓樓里廝混了好幾天,才知道龍崎這條道兒……」說到這裡,他自覺失口,忙說,「小陸,你別太好奇,乖乖做你的通譯。要麼此事涉入太深,將來想脫身也難了。」

  陸漸不禁默然,兩人將銀子送到龍崎府上,領了收條,方才回船。

  其後幾日,周祖謨似乎忘了買銃,仍令陸漸賣出存貨,購入土產。初時他還自己經手,後見陸漸誠實可靠,也樂得輕閒,放手讓他交易。陸漸卻知這周祖謨外表粗魯不文,內心錙銖必較,當下不敢怠慢,每一筆交易貨比三家,方敢下手。他明做買賣,心中卻始終惦記那一批鳥銃,心道數目如此之巨,尾張一國也不曾有過,但周祖謨一擲萬金,真不知作何用途,倘若行兇做惡,可是大大的不妙。

  疑慮間,五日過去。這日入夜,一個倭人找上船來,說道:「龍崎大人的貨已備齊了,你們帶好銀子,隨我去取。」周祖謨點頭道:「你等一陣子,我們點齊銀子就來。」


  當下轉入內艙,周祖謨取出四口銀箱,裝齊銀兩,又加了兩口空箱,命眾海客從各自取來刀劍弓弩、短槍盾牌藏在箱內。

  陸漸看得發呆。周祖謨正色說道:「咱們只防小人、不防君子。倭狗若守信用,那就罷了。倘若不講信用,大伙兒也不要跟他客氣。」又對羅小三道,「動起手來,你看好小陸,莫讓人傷了他。」羅小三笑道:「包在我身上。」

  眾海客扛箱出艙,跟隨倭人走了三里,到了海邊一排木房前面。還未走近,龍崎光頭腆肚地出來,笑道:「銀子帶來了嗎?」

  周祖謨揭開銀箱,龍崎眼中流露貪婪神氣,招呼手下人驗了成色,方笑道:「足下果然守信。」言畢引入庫中,但見庫內迭放百十口木箱,龍崎撬開兩口,箱內均是簇新鳥銃。周祖謨取過一支細看,果然鍛造精良,又隨意抽查兩箱,質地數目也無差池。

  龍崎道:「每箱十支,共有一百五十箱,快些點完數目,咱們兩清。」周祖謨命眾海客各擇一處清點,點完數目,在陸漸處匯總。

  周祖謨聞報不差,大拇指一蹺,笑道:「龍崎先生好本事,好信用。」龍崎呵呵一笑,也不多說,帶著四箱銀子揚長而去。

  周祖謨對三名手下道:「此處離船甚遠,不好搬運,你們幾個回去將船開過來,咱們就在這裡裝貨。」那三人應了,逕自回船。

  羅小三皺眉道:「周老大,這買賣未免太順。」周祖謨笑道:「有錢能使鬼推磨,咱們給的銀子足,自然事半功倍。」眾海客聽了,紛紛笑著點頭。

  不一陣,海面燈火飄近,正是海船駛來。眾海客嘴裡說得輕鬆,貨沒上船,一顆心終究懸著,此時見狀,不約而同地歡呼起來。

  歡呼才起,忽見船上的燈火盡數熄滅,整艘船暗沉沉的,僅餘一個矇矓輪廓。周祖謨不禁罵道:「這些直娘賊幹什麼?黑燈瞎火的,怎麼裝貨上船?」

  話音未落,船尾一盞燈亮了起來。周祖謨瞧得不耐,逐一叫喚船工姓名,可是不聞答應,他的心中頓時一沉,忽聽羅小三顫聲說道:「周老爺,你瞧那燈,似乎不大對頭。」

  周祖謨皺眉望去,孤燈似被一陣風吹著送著,輕飄飄地掠過船舷,飛到船頭,突然凌空一躍,在空中畫出一道絢麗的火光,落在岸上,又向這邊飄來。

  海客們神為之奪,周祖謨不由大喝一聲:「操傢伙。」眾人紛紛取出兵器,布成陣勢。周祖謨見那燈火飄近,心頭一緊,厲聲叫道:「什麼人?」

  燈火微微一亮,映出一個男子的形影,衣若純金,雙頰雪白,鷹鼻鳳眼,眉挑如飛,俊美中透出一股邪氣。他的衣袖很長,右袖拖地,左手穿袖而出,五指修長,輕輕拈著一盞黃銅油燈。

  周祖謨澀聲道:「你是誰?怎麼在我船上?」男子輕輕一笑,說道:「我姓狄,你想必聽說過!」


  周祖謨喃喃道:「姓狄?」渾身一震,忽地失聲叫道,「九變龍王!」男子笑道:「好見識,我就是狄希!」

  剎那間,周祖謨心跳如雷,嗓子乾澀,盯著對方說不出話來。狄希笑了笑,說道:「沈瘸子派你來的麼?天部似乎沒有姓周的高手。」

  周祖謨被他道破來歷,心頭又是一震,努力定一定神,冷笑道:「周某隻是天部的小卒,算不得高手。」狄希搖頭道:「萬歸藏一死,八部越發良莠不齊了,竟連奸商淫棍也都成了天部中人?」

  周祖謨怒啐道:「老子縱然奸猾好色,也比你東島勾結倭寇的好!」

  「誰說我東島勾結倭寇了?」狄希神色一冷,「沈瘸子就會想方設法污我東島的名聲。」周祖謨高聲叫道:「你若不是勾結倭寇,怎麼會來這裡?是不是龍崎叫你來的?他想財貨兩吞嗎?」

  「你還不笨!」狄希笑了笑,「只不過也算不上勾結,龍崎原本就是我布在東瀛的棋子,他做買賣的本錢是我給的,賺的錢大半也是我的。這些年叫沈瘸子吃足苦頭的鳥銃,也都是我讓他賣給海賊倭寇的。沈瘸子不愧為天部之主,詭計多端,讓你這痞子奸商冒充海賊,偷來東瀛購買鳥銃。可惜他心氣太高,竟想一次購齊千支,是故找來找去,竟然找到了龍崎。哈,也罷,難得沈瘸子不惜血本,幫我收購鳥銃,狄希若不笑納,豈不辜負了他的美意?」

  眾人無不變色,周祖謨厲叫:「大家併肩子上。」眾海客各操兵刃,方要動手,忽見狄希身形離散,幻化出十幾道身影,重重迭迭,狀如金龍搖尾,只聽「噹啷」聲不絕,三名海客刀劍落地,兩眼發直,額上多了一個小孔,鮮血汩汩流出。

  一聲輕笑,幻影散而復聚,忽又合為一人,狄希手拈銅燈,氣定神閒。

  周祖謨臉色陰沉,輕聲道:「龍遁麼?」狄希笑道:「不愧是天部的小卒,倒有見識。」他笑語晏晏,一雙鳳眼輝光流轉,落到眾海客身上,眾人無不徹骨生寒,手心裡津津的都是冷汗。

  周祖謨眼珠一轉,揚聲道:「九變神龍,你是東島四尊之一,『龍遁』之術威震天下。我只是天部一名小卒,武功低微得很。老子武功不濟,卻不怕死,今天倒要跟你賭一賭。」狄希笑道:「賭什麼?賭逛窯子,那就免了。」

  周祖謨麵皮一熱,呸道:「聽說『龍遁』是世間無雙的身法,老子偏不服氣,賭你十招之內抓不住我。」狄希笑道:「你命在我手,憑什麼跟我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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