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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誰魔誰佛(2)

  第18章 誰魔誰佛(2)

  織田信長奇道:「不算是人?」柴田勝家道:「關於他,最早的傳說來自十五年前的北伊勢。據說他手持九尺長刀,渾身騰起地獄之火,面對一向宗的僧兵,獨自斬殺千人。從此以後,比睿山和本願寺稱他為『九尺刀魔王』;而他卻自稱千神宗,意即天上千神的宗長。其後五年,他都在北陸和西國流浪,受僱於不同的諸侯。但不知為何,十年前他忽然消失了。」

  「他為何要與一向宗作對?」織田信長又犯了窮根問底的毛病,「他既然十年不出,為何今天出現?若他受僱於今川義元來刺殺我,為何只擄走阿市?」

  柴田勝家道:「這個勝家也不明白,只聽說千神宗十分好色。他在紙條上說『得到美人,心中歡喜』,或許是因為……」說到這裡,他嗓子一堵,已說不出下去。

  「因為迫不及待地要享用美人吧。」織田信長冷笑一聲,「不過,這無知狂徒也不是全無好處,他告訴了我一個很要緊的消息:今川義元的大軍正在來尾張的路上。」眾人聞言皆驚,柴田勝家失聲道:「為什麼?」

  織田信長道:「千神宗此次前來,是受今川之託來暗殺我,他既是千人斬的魔王,決無失手的道理。我若一死,國內混亂,今川大可趁機吞併尾張。以今川義元的急性子,這會兒他不在行軍的路上,又在哪兒呢?」說到此處,他大聲喝道,「信盛,你帶人增強邊境守備;林通勝,你派人出境,探察今川軍的虛實;勝家,你加強府中戒備,召集所有家臣,到大堂上商議軍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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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將火速領命而去,織田信長正要轉身,橋本一巴忙道:「國主,公主怎麼辦?」織田信長搖了搖頭,嘆道:「沒辦法,那是她的命運。」

  「國主!」倉兵衛忽地大聲叫道,「陸漸是千神宗的奸細。」織田信長哦了一聲,斜眼望他:「你是誰?」

  「我是鵜左衛門的兒子鵜左倉兵衛。」倉兵衛伏地說道,「國主您想,陸漸為什麼一定守在這裡,不讓我們上房呢?可見他夥同外敵,將阿市公主騙到房頂,好讓千神宗輕易擄走公主,誰知被我發現,故而負隅頑抗。再說,他一個帳房,怎麼能使長刀對付橋本師父的無敵槍法呢,定是他投靠了千神宗,從九尺刀魔王那兒學來的刀法。」

  陸漸聽說阿市被惡人所擄,已然心如刀割,心想自己若不是將阿市一人留在房頂,或許不會發生這種事,此時聽得倉兵衛之言,更覺字字錐心。

  織田信長沉吟道:「倉兵衛說得有理,陸漸你跟此事難脫干係,你還有什麼話說?」

  陸漸欲要開口,忽覺一股鑽心奇癢從「天市」脈里冒出來,迅速擴散到全身,剎那間,空虛無力洶湧而來。他瞪大了眼,張了張嘴,卻只發出「咿呀」的聲音。


  眾人望著他,均感訝異。「你說什麼?」織田信長眉頭微皺,忽見陸漸面如血染,兩手抓胸,蜷在地上口吐白沫,羊癲瘋似的全身亂顫。

  倉兵衛冷笑道:「他無話可說就裝瘋賣傻,國主,應該將他抓起來,狠狠拷問。」織田信長見陸漸抽搐掙扎,形容悽慘,不覺皺眉道:「不空先生,你說呢?」

  寧不空漠然道:「他雖是我的外甥,但王子犯法,與民同罪。無論他是否勾結千神宗,此事他都難脫干係,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殺倒未必,」織田信長道,「關起來拷問卻不可少。橋本一巴,這件事交給你了。」橋本大聲答應。

  忽聽寧不空道:「既然出了此事,在敝侄澄清罪責之前,與今川的戰事,寧某理當迴避。」織田信長看他一眼,皺了皺眉,向倉兵衛道:「你叫倉兵衛嗎?你很機靈,從今天起,你就做我的侍童吧。」倉兵衛又驚又喜,趴在地上連連磕頭。織田信長也不多瞧,拂袖去了。

  橋本一巴等人一擁而上,將陸漸拎了起來,但覺他渾身顫抖,毫無抵禦之能,心中都覺驚訝。寧不空忽道:「橋本兄,入牢之前,寧某想和他單獨說上幾句。」橋本一巴道:「這個不成,拷問之前不得串供,不空先生還請見諒。」

  「你是信不過寧某人了?」寧不空冷冷道,「他這個樣子,你怎麼拷問?」

  橋本一巴遲疑道:「不空先生能治好他?」寧不空道:「我自有法子,但卻不能叫你們瞧見。」

  橋本一巴想了想,正色道:「不空先生,你若耍弄手段,橋本手中的槍不會答應。」說罷,喝散眾人,遠遠退開。

  寧不空走到陸漸身前,冷笑道:「難受麼?你可知道是何緣故?」陸漸口不能言,唯有兩眼朝天,死命搖頭。

  「這便是《黑天書》『有無四律』的第二律——有借有還。」陸漸耳中嗡鳴,寧不空語聲空漠,仿佛來自天外,「《黑天書》修煉的力名為劫力,既不同於體力,也不同於內力、心力。劫力無內無外,無陰無陽,也正因為它無內無外,無陰無陽,反而能轉化為天下任何體力、內力、心力。劫力練成,通常聚於人體某處。比如你的劫力便聚於雙手,故而你有了一雙世間最奇妙的手,用死餌釣魚勝過鵜左衛門;初學珠算,便能勝我一籌;甚至於讓你瞬間領悟倭刀的特性,跟橋本斗得不分勝負。」

  「可惜劫力縱然神妙,也僅能用之於雙手,用之於別處,便須向雙手去借。好比你用之於雙腿,能夠一縱丈余;用之於眼,能與橋本一巴正眼對峙。但這些內力、外力乃至心力,都是腿和眼向你的雙手借去的。但凡借了,都要償還。」

  「借用不多也罷了,你練過《黑天書》,劫力自生自長,慢慢還與雙手;如果借用太多,償還不及,勢必引發『黑天劫』。你不知如何練成出眾腿力,今日大用特用不說,又與橋本正眼對峙,耗盡心力,以至於借用劫力太多,無法償還。」


  說到這裡,寧不空嘆道:「原本你惹出這等事,死也活該。但念在你我主奴一場,我先解了你的『黑天劫』,至於你能否逃脫織田家的大牢,全看你的造化了。」說到這裡,陸漸只覺一股熱流自頭頂灌入,立時痛苦消散。

  橋本等人瞧見陸漸起身,紛紛上前,橋本一巴笑道:「不空先生好本事。」命人將陸漸捆了,陸漸走了幾步,忽地回頭大聲叫道:「寧先生,求你救救阿市公主!」

  寧不空漠然無語,橋本一巴厲聲道:「胡說,千神宗是千人斬的刀魔,不空先生一介文士,怎麼能救出公主?」眾武士連推帶打,陸漸只是拼命大叫,寧不空並不理會,轉過身,背脊佝僂,慢慢隱沒在黑暗裡。

  地牢陰冷濕暗,惡臭刺鼻。陸漸身上被踢打的地方有如火燒。只因怕千神宗再次來犯,府內的武士都被調撥去守衛府邸了。橋本一巴為武士之首,自然擔負起統領之責,故而拷問延後,先將陸漸鎖在牢里。

  陸漸呆坐於地,心間不時閃過那張雪白秀麗的臉龐——「今天你來陪我跳吧,可不要輸給麻哦……你沒有輸給麻,勝過它啦……這是給你的獎賞,我親手做的……好吃嗎……真是大白痴……我跟你在一起,就很開心,就算這麼坐著,不說一句話,心裡也是暖暖的……」不知怎的,陸漸的眼淚忽就流了下來。

  「阿市,阿市……」陸漸用頭猛撞牢門,發出空洞的悶響,但大牢冷清如故,只有回音寂寥,悠悠傳來。

  陸漸撞了十幾下,頭暈眼花,傍著牢門無力坐下,咧嘴大哭起來。

  「喵」,貓叫聲又輕又細,從後傳來。陸漸回頭一望,狂喜道:「北落師門。」

  北落師門身影如雪,從黑暗中凸現而出,嘴裡叼了一串鑰匙。它縱身一躍,鑽進牢里,將鑰匙塞到陸漸手中。陸漸鑰匙在手,打開手足鐵鎖,又將牢門打開。

  北落師門當先引路,兩人循通道而出,走了數步,便見燈光,凝神望去,兩個武士守在出口對坐喝酒。兩人聽到動靜,轉頭望來,六眼相對,兩名武士同時一驚,一個去抓桌上長刀,另一個下意識去摸腰間,這一摸空空如也,大串鑰匙不翼而飛,錯愕之際,陸漸已飛身撲來。

  持刀武士措手不及,長刀不及出鞘,陸漸左手快如閃電,嗖地扣住鞘身,武士反應奇速,縱身急退,想要拔刀出鞘。他心念方動,陸漸手上亦有知覺,隨之搶進。兩人一進一退,頃刻便有丈余,武士始終無法抽刀,情急間腳下一絆,木桌翻倒,後背重重撞在牆上,灰屑簌簌而落,油燈翻潑在地,閃爍數下,隨即熄滅,四下里一片黑暗。那武士眼前漆黑,心中惶急,大喝一聲,拼命抽刀,不料陸漸順勢一送,二力相合,刀柄猛地撞回,頂在他的心口。

  武士痛得彎下腰去,陸漸後退一步,「嗆啷」一聲,刀鞘分離開來,陸漸舉鞘打在武士後頸,那人哼了一聲,軟倒在地。未及喘息,陸漸身後風聲又起,卻是另一武士揮舞長刀砍來,陸漸閃身避過,刀鋒划過石牆,在黑暗中迸出一溜火花。


  其時漆黑一團,武士呼吸粗濁,如中瘋魔,喉間嚯嚯有聲,手中長刀亂劈亂刺。那入口又極狹窄,頃刻間,陸漸連遇險招,刀鋒幾度擦身而過,可不知怎的,身處黑暗之中,他的心思卻分外敏銳,對手縱然忘情亂舞,可是刀起刀落,在他心中俱都分明。突然間,那人運刀直刺,陸漸刀鞘一轉,「刷」的一聲,長刀不偏不倚,竟被納入鞘中。

  那武士微微一怔,突然虎口劇痛,手中長刀脫手,被陸漸奪了過去。他心膽俱裂,掉頭便跑,張口欲呼,陸漸早已無聲搶至,連刀帶鞘,重重擊在他的後腦。那人呼救之聲堵在喉間,「咚」的一下,撲在出口的大門上。

  四周寂靜下來,陸漸心子狂跳,渾身是汗,在黑暗中站立時許,這才徐徐拉開牢門,但見夜色如晦,遠處火光明滅。忽聽北落師門又叫一聲,陸漸轉眼望去,靈貓不知何時縱上了一棵大樹,藍眼珠幽幽閃亮,恰如兩顆寒星。

  陸漸怔了怔,猛可想起,當初北落師門和阿市一起留在房頂,阿市被擄,它卻逃了回來。剎那間,他如夢方醒:「是了,它要帶我去救阿市?」這念頭令他渾身火熱,忽見北落師門的眸子光芒大盛,輕輕一跳,上了圍牆。

  陸漸一攥手中刀柄,突然鼓足勇氣,展開「跳麻」之術縱上牆頭。北落師門形如鬼魅,走得悄沒聲息,陸漸身形微伏,緊緊跟隨其後。

  「咻」,一支銳箭從後襲來,陸漸不及思索,反手一刀,長刀如流星曳尾,磕飛來箭。

  「刺客!」那名武士一箭不中,大聲叫嚷起來。北落師門陡然折回,只一縱,跳到陸漸頸上。

  「鳥銃,鳥銃。」四面八方叫聲迭起,發銃聲密如炒豆,陸漸舞起長刀,他也不知刀有多快,只聽「叮叮叮」鉛丸彈飛之聲。隨他刀勢變急,雙手分明感受得到每一粒鉛丸攪起的氣流軌跡。

  燈籠火把齊至,照得庭院亮如白晝,荷槍實彈的武士們擁到圍牆前,卻見一道黑影在牆頭輕輕一閃,便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陸漸在野地里全力飛奔,前所未有的疲憊陣陣襲來,方才逃出清洲城,便已耗盡了所有力氣,熟悉的空虛難受一起湧來,陸漸雙膝一軟,撲地跪在地上。

  「北落師門,我跑不動了……」陸漸大口喘氣,忽覺後頸劇痛,不禁慘叫起來,「臭貓兒,你咬我?」北落師門連聲咆哮,似乎極為焦慮。

  陸漸見它如此煩亂,又想到阿市所遇危險,立刻掙紮起來,以刀撐地,蹣跚向前。走了兩步,身後蹄聲如雷,轉身望去,四騎人馬飛馳而來,當先一人橫著朱槍,鬚髮戟張,正是橋本一巴。

  陸漸筋疲力盡,難敵奔馬,索性站住,握刀挺立。

  「真的是你?」橋本一巴勒住馬,神色訝異,「你怎麼逃出來的?」陸漸心念疾轉,大聲叫道:「橋本師父,你想救公主嗎?」橋本一巴冷笑道:「廢話。」陸漸道:「我帶你去。」橋本一巴奇道:「你知道公主在哪兒?」


  陸漸將頭揚起,大聲說道:「我若知道,你敢去嗎?」橋本一巴神色一變,哈哈大笑:「很好,我也想會會那個千神宗。」隨行的武士道:「橋本師父,不回去找幫手嗎?」

  橋本一巴冷笑道:「害怕的,都可回去。」三名武士互視一眼,大聲道:「情願拼死跟隨橋本師父。」

  「好。」橋本一巴喝道,「公主何在?」陸漸一愣,不知如何回答,這時北落師門從他肩上跳下,向東南方向飛奔,陸漸雙目一亮,指著北落師門道:「橋本師父,跟著它就好。」

  橋本一巴大皺眉頭,沉著臉道:「你讓我跟著一隻貓?」陸漸道:「是啊,跟著它就能找到阿市公主。」橋本一巴怒道:「豈有此理?」長槍一挺,抵住陸漸胸口,不料陸漸渾無懼色,只是目光略顯茫然,橋本一巴暗暗詫異,心想這小子倒不怕死,他一身奇奇怪怪,跟那個不空先生一樣叫人揣摩不透。

  目光再轉,只見北落師門停在十丈遠處,碧藍雙瞳發出幽淡光芒,橋本一巴心頭一跳,忽然哈哈大笑,叫道:「就算你小子使壞,老子長槍在手,又有什麼懼怕?」一伸手,將陸漸抓上馬鞍,打馬隨在北落師門之後。

  北落師門平日慵懶無聊,奔跑起來卻是迅疾如風,在夜色中時隱時現,其速不讓奔馬。橋本等人越瞧越驚,均想貓類不似犬類,奔跑非其所長,這貓兒怎麼違反常理,反倒奔跑得如此之快?

  約莫行進二十里許,前方密林中突現燈火,絲竹之聲隱約飄來,伴隨女子笑語。北落師門突然停下,面向眾人,呼嚕嚕喘氣,陸漸忙道:「到了!」

  橋本一巴瞧著燈火,皺眉道:「那是什麼地方?」一名武士答道:「那是一座廢棄的神社。」橋本一巴稍一沉默,點頭道:「過去瞧瞧。」

  月華深藏,夜如濃墨,大地升起蒙蒙嵐藹,浮在密林深處,令那燈火也縹緲起來。

  橋本一巴策馬到了神社前,將陸漸扔給屬下,厲聲道:「看住他,公主不在,就砍他腦袋。」翻身下馬,提槍上前。

  神社內酒香醉人,鋪錦堆繡,幾個妖艷女子玉體橫陳,繡衣半遮,肌膚若隱若現,手足交纏如蛇,淫靡香艷之處,令一眾武士目定口呆。

  神龕前紅火翻騰,一隻初生牛犢被剝皮去髒,塗滿濃厚醬汁,在火上烤得滋滋作響。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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