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誰魔誰佛(1)
第17章 誰魔誰佛(1)
陸漸回到房中,做完當日帳目,天色已晚,吃了飯正要就寢,忽聽「篤篤篤」有人敲窗。開門一瞧,阿市身著緋色和服,左手抱著北落師門,右手提了一個方盒,見了陸漸,綻唇而笑,燭光搖曳下,齒若細貝,美眸流輝,說不出的明艷照人。
陸漸奇道:「阿市公主,這麼晚了,你來做什麼?」阿市氣道:「你不願我來?」陸漸不知從何答起,阿市將方盒遞在他手裡,陸漸茫然接過,掌心忽又一暖,卻被阿市握住。
「快來。」阿市不由分說,拉著他跑到附近的佛堂,但見一架木梯直通房檐。阿市拉著陸漸爬上房頂,笑道:「這裡清淨,沒人打擾。」說罷,當先一跳,輕輕落在屋脊前。
這等跳躍,自不能與跳麻相比,陸漸如法施為,也躍到屋脊前。阿市將他拉到身邊坐下,笑道:「陸漸,你打開盒子。」陸漸打開盒子,但聞香氣撲鼻,乃是滿滿的一盒天婦羅。
「這是給你的獎賞,我親手做的。」阿市目不轉睛瞧著他道,「你嘗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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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漸嘗了一隻,說道:「這是蝦。」又嘗一隻,道,「這是魚。」阿市笑道:「好吃嗎?」陸漸點頭道:「好吃。」阿市一笑,忽又嗔道:「真是大白痴。」
這一座佛堂專供府內的武士參拜,為外宅的最高之處。此時坐在屋頂,只覺四周房舍低小,此處離天猶近。阿市舉頭望去,明月半缺,星光迷離,不覺微微出神。陸漸見狀說道:「你看到南天那顆最亮的星了嗎?那就是北落師門,也是這貓兒的名字。」
阿市回頭瞧來,雙眼含笑,陸漸被她瞧得不好意思,連忙低下眼皮,忽聽阿市嘆了口氣,幽幽說道:「不知怎的,我跟你在一起就很開心,就算這麼坐著,不說一句話,心裏面也是暖暖的。」
陸漸奇道:「和別人在一起就不開心嗎?」阿市搖頭道:「媽媽死得早,我都忘了跟她在一起是什麼樣子。其他見過的女子都是侍女,膽小怕事,多嘴多舌。至於男子,那就更不成話了,要麼凶霸霸的叫人害怕,要麼低三下四的讓人厭惡。以前喜歡大哥,可是大哥也變了,越來越像爸爸,瞧他的眼神,我就想發抖。再說啊,就算跟以前的大哥在一起,也沒有這麼開心,想要飛起來似的。」阿市將北落師門放在膝上,迎著晚風張開雙袖,仿佛一隻緋色的大蝶,在月光下展開美麗的雙翅。
陸漸呆了呆,正想說話,阿市忽地雙臂一合,輕輕將他抱住,陸漸一驚,顫聲道:「阿市公主……」忽聽阿市柔聲道:「別說話,我……我只想這樣抱抱你呢!」
陸漸感覺她的身子火熱起來,滾燙的臉頰貼著自己的臉,細白的牙齒似在輕齧自己的耳垂,這耳鬢廝磨令他難以自持,神魂顛倒間,腦中忽地閃過一張笑臉。
陸漸悚然而驚,急道:「阿市公主。」方欲推開阿市,定睛看時,忽又詫然,阿市雙眼微閉,竟已含笑睡去,長長的睫毛便似兩張烏黑的小扇子,在白玉般的雙頰上輕輕顫動。
陸漸見她睡態可掬,不忍喚醒,伸手將她抱起,走到檐前,這一瞧忽地大驚,那上房的木梯竟已不知去向。此時阿市也驚醒過來,但覺身在陸漸懷中,羞不可抑,微微掙動。陸漸覺出,連忙將她放下。阿市聽說梯子被拆,也不由失色,驚疑間,忽見遠處火光閃動,向這方飄來。
二人大急,陸漸游目四顧,忽見遠處生有一株大樹,高及屋頂,他靈機一動,說道:「阿市公主,你藏在房頂,不要露面,我取梯子過來。」阿市心中慌亂,依言伏在屋脊邊上,但見陸漸長吸一口氣,飛身躍出,不由脫口輕呼。不料數月間,陸漸苦練「跳麻」,此時顯出非凡腳力。這一躍丈余,他在半空中雙臂伸直,「嘩啦」一聲,攀住枝丫,接著兩腿勾住樹幹,慢慢滑落。他一旦落地,見木梯就放置在近處,正想上前扶起,忽聽前方腳步聲急,倉兵衛領著十餘名武士匆匆趕來。
陸漸心一沉,放下木梯高叫:「倉兵衛,你上哪兒去?」倉兵衛見了他,只一愣,面露狠厲,沖一名武士叫道:「橋本師父,他誘騙了公主。」
武士年約四旬,體格敦實,鬍鬚根根豎起,有如一蓬鋼針,聞言皺眉道:「倉兵衛,你說的都是真話嗎?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兒。」
「句句都是真話。」倉兵衛大聲說道,「橋本師父,我親眼見他將公主騙到房頂上去的。」陸漸望著倉兵衛,口中苦澀難言,心知木梯也必然是他拆的,倘若自己沒練過『跳麻』,豈不被人逮個正著?自己生死事小,壞了阿市的名節卻是罪人。
橋本喝道:「圍住他。」呼啦一下,眾武士將陸漸圍在正中,陸漸念頭疾轉,忽地大聲道:「橋本師父,公主自在內殿,怎麼會來外宅呢?她那麼聰明嬌貴,又怎麼會被我哄騙上房呢?」
橋本但覺有理,點頭道:「說得是……」倉兵衛急道:「橋本大人,你別信他,我拆了上房的梯子,他能下來,公主卻不能下來,一定還在房頂上面。」
橋本眉頭大皺,此事匪夷所思,可也非同小可,倘若屬實,不止敗壞門風,貽羞諸國,自己身為織田武士之首,護衛不力,也脫不得干係,當下揮手道:「你們上房去瞧。」
兩個武士應聲去搬木梯,陸漸情急,飛身一縱,自二人之間穿過,「刷刷」兩聲,從兩人腰間拔出刀來,擱在兩名武士頸上。
兩武士面色慘白,橋本更是一驚,心想這人身手好快,當即喝道:「大膽,你做什麼?」陸漸道:「這梯子誰也不許碰。」倉兵衛興奮得臉頰通紅,大聲說道:「橋本師父,你瞧見了嗎?他心虛得很,不敢放人上去。」橋本一巴疑惑更甚,揚聲道:「公主真的在房頂嗎?」
陸漸道:「沒有。」橋本怒道:「那你為何怕人上房。」陸漸無言以對,只得胡謅:「這梯子是壞的,人一踩就斷了。」倉兵衛厲聲道:「你說謊,這梯子好端端的,你分明是怕人瞧見公主。」
橋本點頭道:「年輕人,你空手奪了我兩名弟子的刀,本事很好。這樣吧,我上房去瞧,公主若不在,我嚴懲倉兵衛,給你出氣。」倉兵衛一聽,臉色發白,唯有眼神倔強,死死盯著陸漸。
陸漸搖頭道:「公主不在,各位請回吧!若要上房,除非踏著我上去。」他終是不善說謊,這話欲蓋彌彰,橋本不由嘿嘿直笑,忽聽兩聲厲叱,兩名武士一左一右,揮刀劈向陸漸腰脅。
兩人均是用刀好手,出刀又快又狠,陸漸若不撤刀自救,殺了兩名武士,也難逃腰斬之厄。他不願兩敗俱傷,雙足一頓,使出「跳麻」之術,騰地拔起六尺,「叮」的一聲,足下雙刀彼此交斫,火星四迸。
「好!」橋本鼓起掌來。陸漸一個倒翻,猶未落地,兩支朱槍閃電刺來。陸漸雙刀一分,刀槍相交,剎那間,他已明了對方的勁力走向,雙手自發自動,左刀下壓,右刀上挑,「啪」的一聲,一支朱槍被左刀壓在地上,另一支朱槍則被右刀挑飛,嗖地躥起丈余。
陸漸起落間連挫四名好手,橋本眉頭大皺,上前一步,接住下墜朱槍,揮手止住眾人,朗聲道:「鄙人橋本一巴,織田家槍術教師,請教足下大名。」
陸漸猶豫一下,道:「我叫陸漸。」橋本一巴奇道:「陸漸?莫不是不空先生的外甥?」陸漸無可抵賴,硬著頭皮道:「就是我了。」
橋本一巴眉頭微皺,心想寧不空是國主的紅人,這人是他的親屬,如果得罪,頗是不妥,但眼前騎虎難下,一挺槍喝道:「橋本一巴請教。」眾武士均是變色,齊叫:「橋本師父。」
陸漸不喜爭鬥,但稍有退讓,阿市名節勢必受損,只得把心一橫,見橋本一巴挺槍刺來,便後退一步,揮刀探出,貼上槍桿,卻覺槍上勁力渾厚,無隙可趁。惶惑間,橋本長槍搖動,當心刺來。
「錚」的一聲,陸漸念頭未動,雙刀已交,借橋本搖槍之勢離地躥起,貼著橋本的槍尖急速旋轉。這一轉,半是借了橋本的槍勢,另一半來自「跳麻」中練出的騰挪功夫。
眾武士從旁瞧得,只當橋本將陸漸挑在槍尖,無不叫好。橋本卻是有苦自知,陸漸連人帶刀壓住槍尖,沉重過於百斤,眼見槍勢運轉不靈,不由喝一聲「咄」,氣貫槍尖,向前送出。
陸漸應槍後退,忽覺足尖抵上硬物,不由驚悟,橋本這一下,是要將自己逼到牆角,當即雙足一撐,蹴中牆壁。一剎那,他翩若驚鶻,已在半空,左刀一晃,右刀破空,向橋本迎面劈落。
這撐縱晃劈,均是自發自動,大半不是陸漸的本意。橋本一巴槍在外門,勢難抵擋,陸漸亦是大駭,但一如當日掌摑倉兵衛,想要收手,已是來不及了。
「嗡」的一聲,紅影驟閃,槍桿橫在刀前,陸漸刀勢受阻,虎口劇痛,右手長刀把持不住,脫手飛出,身子被那大力推出丈余,尚未撞壁,左手刀如風后刺,噌地沒入牆壁,剎住退勢。
陸漸抬眼一瞧,橋本橫持朱槍,「噔噔噔」連退五步,面上湧起一股血紅。眾武士一擁而上,紛紛道:「橋本師父,你沒事嗎?」
橋本一巴的雙手微微發抖,心中駭然不勝,他槍術之強,無敵於尾張,但眼前這年輕人刀法莫測,若非千鈞一髮撤槍自守,勢必被他劈成兩半。當下長吸一口氣,壓住胸中血氣,挺直朱槍,喝道:「再請賜教。」
陸漸一心維護阿市的名節,決無退理,反手拔出長刀。他從未使過倭刀,出刀全憑本能,當即身形下蹲,左足前探,目光飄忽,刀鋒向後。橋本一巴一瞧,便覺破綻百出,又怕是誘敵之策,徒自挺槍瞪視,但卻不敢率先刺出。
他不動,陸漸也不動,兩人的目光凌空交接,場中的氣氛沉如鉛鐵。在旁的武士均覺承受不住,呼吸轉促,汗水順著額角流淌下來。
「咄!」橋本一巴大喝一聲,壯如獅吼,身旁的大樹為之一顫,枝葉簌簌而落。
此乃大將交鋒的震敵之術,對手心志稍弱,勢必應聲出手,橋本覷其破綻,便可一槍挑之。誰料陸漸膽小,不敢先攻,仍是下蹲不起。
橋本一聲喝罷,對手無動於衷,他與陸漸正眼對峙,極耗精神,只覺體內的精力流逝如飛,背上的熱汗滾滾而下,對方的精力卻似源源不絕。對峙雖久,陸漸仍然兩眼清明,久而久之,橋本一巴身心俱疲,雙腿微微顫抖起來。
正要按捺不住,忽聽有人拍手大笑,橋本一巴精神鬆弛,收槍後退,躬身道:「主公。」
織田信長便服小帽,手搖摺扇,帶著幾個隨從走來,含笑說道:「橋本一巴、尾張一虎,槍下沒有一合之將,沒想到今日遇上了敵手!」橋本一巴苦笑道:「獻醜了,主公怎麼來了?」
織田信長皺眉道:「內殿裡不見了阿市,這孩子怕是頑皮,四處玩兒,我找了一遭,卻沒見著,聽到橋本的喝聲,便來瞧瞧。」
場中人無不變色,陸漸更覺心頭狂跳。織田信長眼看氣氛有異,便問緣由。橋本一巴不敢隱瞞,如實說了,又道:「這年輕人守在房前,不讓屬下上房察看。」
織田信長瞧了陸漸一眼,點頭道:「橋本你現今可以上去瞧了。」眾武士正欲上前,忽見陸漸微抿嘴唇,掉轉刀鋒,殺氣如浪襲來,一時紛紛止步。橋本一巴一搖槍,喝道:「好,我再來會會他。」
「慢來。」織田信長搖扇笑道,「持刀的人,你叫什麼名字?」陸漸道:「我叫陸漸。」
「我想起來了,你是不空先生的小夥計。」織田信長笑道,「你為何不讓人上房?這麼說,阿市真的在房頂上了?」陸漸咬牙不語。
「阿市這孩子,動了春心呢!」織田信長嘆道,「真是麻煩的事呀。」又問,「陸漸,我們這麼多人,你不害怕?」
「害怕。」陸漸如實回答。織田信長奇道:「既然害怕,為何不讓開呢?」陸漸搖頭道:「我再害怕,也不能讓開。」
織田信長微微一笑:「你真的寧可戰死,也要保住阿市的名節嗎?」陸漸不禁張口結舌。
「我說中了吧。」織田信長擊扇大笑,忽地揚聲叫道,「阿市,你下來吧!不管你做了什麼,我都不計較。」
眾武士面面相對,織田信長許久不聞答應,笑道:「這孩子面嫩,橋本,你去請她下來!」橋本一巴應了,扶起木梯,見陸漸緊握長刀,不覺心生遲疑。
忽聽一聲長嘆,「不空先生,」織田信長莞爾道,「你來得正好。」寧不空冷哼一聲,自暗處踱出,面向陸漸,月光下一對眼窩陰森駭人,只聽他冷冷道:「織田國主,君無戲言,你說不計較,就得說話算數。」
織田信長笑道:「不空先生小瞧信長了,阿市的性子我再也清楚不過,他二人真要有染,她斷不會留在房頂,不與我一個交代。這年輕人即便一死,也要守護阿市的名節,足見是守義之人,但凡守義之人,又豈會幹出苟且之事?」
寧不空道:「很好。陸漸,你退下吧。」陸漸心神一弛,癱軟在地,敢情這番對峙,委實耗盡心力,方才的他,不過虛有其表罷了。
橋本一巴親自架梯上房,許久不聞動靜。忽聽「嗒嗒」幾聲,橋本一巴落地,左手提了一個方盒,右手拿著一張素箋,急聲道:「房頂沒人,只見這些。」陸漸一驚,心道阿市分明就在,怎說沒人,欲要掙起,卻覺雙腿虛軟,提不起力氣。
織田信長揭開盒子,瞧見天婦羅,嘗了一個笑道:「這是阿市做的。」再持素箋一瞧,眼神微變,許久方道,「柴田勝家,你念給大伙兒聽聽。」
身後一名武士接過素箋,大聲念道:「刀鋒生鏽,鐵甲朽穿,十年無敵寂寞哀嘆;得到美人,心中歡喜,小小尾張不堪一擊。受今川義元之託,北海千神宗敬上。」柴田勝家越往下念,面色越是蒼白,聲音微微顫抖起來。
織田信長皺眉道:「這千神宗是誰?」柴田勝家定一定神,說道:「我也是聽傳聞,這個人似乎不算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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