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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東瀛有女(4)

  第16章 東瀛有女(4)

  寧不空心生狂喜,一把抓住他手,顫聲說道:「什麼字,快……快念給我聽!」陸漸凝目辨認,一字字地念道:「之——上——長——薄——東——季——握——穴。」

  「紙上藏帛,冬季臥雪?」寧不空沉吟道,「『冬季臥雪』易解,說的是冬天躺在雪裡,但這『紙上藏帛』卻有些古怪。」陸漸笑道:「先生錯了,不是這八個字。」當下一字一字地說給寧不空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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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上長薄東季握穴?」寧不空一陣茫然,「這句子好生不通。」他思索良久,又問,「這八個字大小如何?在畫像的什麼地方?」陸漸道:「這八個字又小又淡,在三角印章的下方。」

  「諧之印的下方麼?」寧不空沉吟道,「陸漸,你將澤部的畫像抬起來,用燭火烘烤印章下方,但需小心,不要燒壞了捲軸。」

  陸漸舉燈烘烤半晌,除了紙質變黃,並無字跡顯現。寧不空想了想,又說:「那八字所在,可有水浸痕跡?」陸漸定睛一瞧,印章微微發毛,果然被水浸過,便道:「有。」寧不空笑道:「你取一碗水來,先將印章下方潤濕,再用燭火烘烤。」

  陸漸依法潤濕畫像,再行烘烤,待得水盡紙燥,紙面上果然浮現出了一行文字。寧不空聽說,狂喜不禁,拍手道:「此處必然塗有藥物,須得水浸火烤方能顯現。陰九重啊陰九重,多虧有你,哈哈,若不是你,我又怎麼識得破這畫像中的秘密?」他狂笑一陣,又命陸漸念出顯現的字跡,卻是「大下白而指歷珠所」。

  寧不空默念八字,引經據典,思索不透,又命陸漸將其他畫像的字跡顯現出來。水部畫像寫的是「卵有如山隔春山其」,山部畫像則是「以旌也雪樹皆渦屋」。

  寧不空思索良久,先用諧音重讀之法,瞧這幾行字是否用了諧音,繼而又轉換字序,瞧這些字是否調換了順序,若將其重新排列,能否讀出通順句子。

  他本是少有的聰明人,一旦陷入迷思,必然廢寢忘食。陸漸見他念念有詞,大感無趣,當下走出門外,但見倉兵衛直挺挺地跪在花圃前,不由暗暗嘆氣,拿來一張蒲團道:「倉兵衛,你跪在上面舒服一些。」

  倉兵衛啐了一口,恨聲道:「我死了也不要你可憐。」陸漸氣得說不出話來,皺眉道:「誰想可憐你了?」將蒲團扔到他面前,轉身便走,忽聽倉兵衛在身後低低啜泣,不覺胸中一痛,雙眼酸熱。

  他躺回床上,心想:「倉兵衛儘管可憐,可也有父有母,我卻連爺爺也沒有了。」還記得那些海外奇談,雖是陸大海胡編的,此刻想起,卻是別有趣味;又還記得,那年他去賣魚,被鎮上的幾個小潑皮搶走了魚,按在泥地里往死里打。事後陸漸帶著一身泥哭著回家,陸大海聽說了,二話不說出門,可很久也沒回來,直到傍晚,陸漸才知道,爺爺打斷了其中一個小潑皮的腿,被衙門抓去打了三十大板關進大牢。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又累又餓,渾身疼痛,心裡卻默默發誓,以後不論爺爺怎麼說謊、怎麼輸錢,自己也不會怪他。那一夜過後,他似乎長大了許多,開始織網、打漁,擔負起家中生計。

  是夜,陸漸十分傷心,竟是哭著睡著的。第二天出門一瞧,發現倉兵衛倒在地上,渾身滾燙。陸漸急忙將他抱回房內,找來大夫診斷,卻是受了風寒。陸漸去見寧不空,卻見他神色呆滯,口中念念有詞,說什麼「八圖合一」,任由叫喚,他也不理。陸漸無奈自作主張,叫來鵜左衛門,讓他帶倉兵衛回家休息。

  送走倉兵衛,院子越發冷清,陸漸削了一把木劍,練起「斷水劍法」。當他使劍之時,忽地發覺,自己念頭方萌,木劍早已刺出,有時心中才想十招,手上已經使了十五六招上下。

  陸漸心中驚訝,猜測必是《黑天書》之故,不覺嘆了口氣,暗想姚晴往昔總是埋怨自己出劍太慢,若是看到他今天的快劍,不知該有何感想。想到姚晴,他的胸中又是一痛:「三年不見,也不知她變成什麼樣子?仙碧姐姐給她解了毒嗎?她父母雙亡,家園被焚,孤零零的一個人,會不會寂寞傷心?」

  陸漸望著碧空流雲,遙想故人,一時不覺痴了,這時忽聽得咯咯嬌笑,有人說:「小氣男,丟了貓兒,還在傷心嗎?」陸漸回頭望去,阿市身著和服,俏立近處,和服顏色雪白,雙袖、兩膝點綴了幾朵粉紅的櫻花,懷中的北落師門與白衣混同一色,若非碧藍雙瞳,幾乎難以辨出。

  阿市笑道:「這樣吧,貓兒還是你的,我幫你養著,要是將來它不喜歡我了,我便還給你。」陸漸搖頭道:「貓兒不是我的,它另有主人。」阿市想到寧不空的話,忍不住問:「那個主人也是女子麼?」

  陸漸點了點頭,阿市問:「她生得美不美?」陸漸道:「很美。」阿市小嘴翹起,輕輕哼了一聲:「難怪你這麼傷心,是不是怕丟了貓兒,就沒法去討好那個大美人兒了?」

  陸漸一怔,失笑道:「她很美,你也很美啊。」他將阿市與仙碧相比,本無他意,阿市卻俏臉微紅,低頭輕撫懷中貓兒,嘆道:「美又怎麼樣,又沒人為我傷心。」陸漸不解她小女兒的心思,問道:「你一個人來外宅,家裡人就不擔心嗎?」阿市搖頭道:「我爸爸媽媽都去世了,兄長里就大哥跟我要好,這次大哥去京都,那些侍女整天圍著我,這也不讓做,那也不讓做,真是悶死人了。」她偷瞧陸漸一眼,「小夥計,你叫什麼名字?」

  陸漸說了,阿市奇道:「你的名字可真怪,跟我的名字大大不同。」陸漸說:「我是唐人,自然用唐人的名字。」阿市歡喜道:「我見過雪谷先生的山水畫,畫的就是大唐的山水,那是很好很好的。」

  陸漸撓了撓頭,嘆道:「我在海邊長大,天天看的都是海,山啊水的,都沒見過。」阿市微感失望,歪著頭想了想,笑道:「陸漸,你陪我『跳麻』玩兒!」


  「跳麻?」陸漸奇道,「怎麼玩兒?」阿市嫣然一笑,忽地拉住他手,一陣小跑。陸漸從沒與女子牽過手,雖與姚晴練劍多日,也未有過肌膚之親,但覺阿市的小手滑膩溫軟,心子不由怦怦亂跳,到得一堵牆前,腦子裡才有知覺。只見牆邊一樹櫻花,枝幹扶疏,斜出牆外。

  阿市將北落師門背在身後,脫去木屐,系在腰間,露出白嫩雙腳,跟著雙手摟樹,狸貓般爬到大樹的分岔處,向陸漸招手:「快來。」說罷,涌身一跳,消失在牆外。陸漸大驚,爬上樹舉目望去,牆外是一片麻田,麻苗初露,長勢喜人。忽見阿市在田中招手:「快下來呀!」

  陸漸心想阿市尚能躍下圍牆,自己堂堂男子,也不能輸給她了,當下縱身一跳,落到田間。

  「這些麻苗快一尺高了,」阿市說道,「我每天都來跳,麻苗長得很快,一尺、兩尺、三尺,不斷長高,最後長到一人多高,若是跳不過去,人就輸給麻了。」

  她脫下和服,露出貼身衣褲,褲腳僅僅及膝,露出一段雪白光潤的小腿。阿市吸一口氣,從第一棵麻苗上越過,腳才落地,又是一縱,從第二株麻苗尖上掠過,如此跳完一行麻苗,又跳二行,初時身輕若燕,但隨體力衰減,雙足不斷碰著苗尖。

  「跳不過了。」阿市呼呼喘氣,晶瑩的汗珠順頰落下,衣衫濡濕剔透,露出曼妙身段,陸漸瞧得面紅心跳,連忙轉過頭去。

  「一個人跳也沒意思。」阿市笑了笑,「以前都是大哥陪我跳,今天你來陪我跳吧。可不要輸給麻哦!」

  陸漸不敢正眼瞧她,應了一聲,放下木劍,學著阿市的法子跳過諸麻。這一跳,才知其中的難處,初時幾棵尚稱容易,但越跳越累,跳到後來,半尺高的麻也跳不過了。阿市能跳四行麻,陸漸卻兩行也跳不過,當真無地自容,只覺無論如何,也不能輸給體態嬌小的阿市,於是鼓足精神,全力以赴。

  一日跳罷,陸漸回到房中,雙腿酸痛,伸屈艱難,不料蒙頭睡了一夜,次日醒來,雙腿的酸痛消失無蹤。到得午後,阿市又來相邀,誰知不過一夜,陸漸強了許多,連跳兩行,方才乏力。

  阿市奇道:「你的腿不痛嗎?我第一次跳麻,痛得十幾天也沒下床。」陸漸撓頭道:「也不知怎麼的,我昨晚痛得厲害,今早全都好了。」阿市歪頭想了想,猜不透其中奧妙,眼見那麻一日日長高,陸漸也越跳越高,越跳越快。麻苗長成五尺高的麻杆兒時,阿市早已無法躍過,陸漸卻輕輕一縱,躍過兩株麻杆兒,身法翩若驚鴻,十分瀟灑好看。阿市瞧得出神,待陸漸跳罷,問他緣由,陸漸卻又說不上來。

  「你是天生的了不起!」阿市不禁感嘆,「大哥常說,天生的本領,不是學得了的。」

  這一日,陸漸將麻田中的麻杆盡都跳罷,意猶未足,見阿市含笑袖手,立在一旁,不由怪道:「阿市公主,你怎麼不跳了?」

  阿市白他一眼,嗔道:「大白痴,我又跳不過去。」陸漸笑道:「那我明天再來。」阿市搖頭說:「明天不用來了,麻長到這麼高,不會再長了。」

  陸漸道:「這麼說……」阿市不待他說完,拍手笑道,「你沒有輸給麻,勝過它啦。」陸漸恍然大悟,也笑了起來。阿市說道:「陸漸你大獲全勝,想我怎麼獎賞你呢?」

  陸漸道:「我也不知道,你愛賞什麼都成。」阿市微微一笑,說道:「好呀,我想好了來找你。」說罷,抱著北落師門去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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