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問仙(4k)
第490章 問仙(4k)
張謬站在那裡,前路光明,可卻無從落腳。
四周的兵將漸漸收了笑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空氣里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
范逢歪著頭,雖然一點都看不見,可卻全然不妨礙他以一種更加憐憫的姿態去俯瞰眼前的張謬:「張公你今日大動干戈,弄得京都震動,九衛倒戈。如今更是已經到了這天子寢宮門前,怎麼反倒不敢進去了?」
張謬握劍的手在抖。
不是憤怒,是恐懼。
那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無法遏制的恐懼。
他想起了韓王。
想起了那個在戰場上所向披靡、最後卻被十幾個甲兵拿下的兵仙。
韓王錯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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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在他猶豫了,錯在他以為還能談,錯在他覺得局勢還在掌控之中。
可真正致命的,是韓王到死都不相信—一天命不在他這兒!
所以他一直覺得是自己是對的!
「張公。」范逢又開口了,那份憐憫和揶揄愈發表露於外,「你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還猶豫什麼呢?」
是啊,都到這個份上了。
哪裡還有別的路,又哪裡還有得選?
不管他究竟對了還是錯了。
范逢抬手指了指身後的寢宮:「天子就在裡面,你要清君側」,要殺我范逢,甚至...呵呵,還是要做那把椅子,都只需要走進去。多簡單的事?」
這話說得太直白了。
直白到張謬身後的將領們都變了臉色。
他們雖然跟著造反,但「造反」二字和「弒君」二字,中間還隔著十萬八千里的心理準備。
張謬死死盯著范逢:「你...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把戲?」范逢笑了,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張謬啊張謬,你到現在還以為我在跟你玩把戲?」
他忽然收了笑,那張盲了的眼睛直直「看」向張謬的方向,冷聲開口:「我說了,仙人回來了。你不信。我說了,天子在等你。你不敢進。我說了,你比我蠢。你還不認。」
「那我現在再說一句,你身上的那副甲,是韓王的。韓王當年也是穿著它,站在同樣的岔路口上,做了和你相反的選擇。然後呢?」
「然後韓王死了,你也差不多了!」
「唯一的區別只是,韓王是該反卻不反,你是不該反卻反了。你們兩個啊,有點好笑了!」
末了,范逢又笑道:「等到今天,天下人提起他韓王,只記得他是個蠢貨,是個空有百萬兵卻毫無魄力的莽夫。」
「以至於連他的甲冑,都被扒下來,賜給了下一個蠢貨。」
張謬的臉色已經慘白無比。
可卻依舊沒有半點動作。
「大人。」
身後的親隨終於忍不住,策馬上前一步,壓低聲音。
「大人,不能再拖了。范逢那老東西明顯是在拖時間,萬一外面的...」
「外面怎麼了?」張謬猛地回頭。
親隨被他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說:「末、末將的意思是,萬一外面各路州府的大軍反應過來,咱們怕是...」
是啊,等不起,拖不起。
造反哪裡還有慢吞吞的?
都到了這一步了,還猶豫作甚?
可,難道真的要進去?
張謬不由得看向了那座高階之上的天子寢宮。
艱難的張了張嘴後。
他抬起手,就要示意親隨們跟著自己進去。
可范逢卻是提醒,或者說陰損了一句:「張公,帶著人進去和你自己進去,可不大一樣啊!」
「當然了,你若是怕我設伏,那就另說!我這話啊,只是看在你我好歹共事多年上,提醒一句。」
「呵呵,不過想來,你也不會信了,畢竟你都不信我說仙人真的回來了!」
張謬訪佛要吃人一般的死死瞪了一眼這個老東西。
不過對方瞎了,根本看不見他的凶厲。
這讓張謬又是一陣氣急。
明明占盡上風的是他,可他卻感覺被玩弄的好似孩童。
驚怒之中,他的視線在始終沒有動靜的天子寢宮還有范逢身上來回移動。
最終,他說道:「將國賊范逢拿下!我要提著他,親自去見天子!」
進退不得下,他給自己勉強找到了一條說得過去的路。
那就是帶著兵,壓著范逢進去。
如果仙人不在,那自然該怎麼樣就怎麼樣。
可如果仙人真的在裡面,那他就不是造反,是清剿國賊范逢。
雖然這話他自己都不信,但還能怎樣呢?
總不能真的一直卡這兒等死吧?還是滑天下之大稽的死法..
范逢素手就擒,任憑如狼似虎的甲兵們將他拿下。
只是被壓著在路過張謬身邊時,笑了一句:「張公,今日多謝了!」
這話又讓張謬一愣。
謝我?
是啊,如果仙人真的在,那的確是要謝謝他。
謝謝他珠玉在前」。
以至於把他姓范的這個同樣不當人子,有負仙緣的東西,都給襯托的像是個人了。
「進去!」
大量甲兵開路在前。
除開甲葉鏗鏘之外,在沒有任何聲音。
因為哪怕是這些大頭兵都隱約意識到了——仙人可能真的在裡面..
吱呀一聲,天子寢宮的大門被人推開。
濃重的藥味瞬間鋪面而來。
刺的周遭兵卒無不皺眉。
只是比起難聞,他們更在乎的是裡面究竟有什麼。
是背手矗立的仙人,還是病虎猶威的天子?
只是裡面過於陰暗,什麼都看不見。
站在外面的張謬跟著張望了一下後,略微心安但依舊分外忐忑的一揮手。
大量甲兵順勢湧入寢宮。
他們打起的火把將殿內照得亮如白晝一但是,沒有人啊!
沒有天子,沒有仙人。
藥爐還冒著熱氣,榻上被褥凌亂,像是剛剛還有人躺過。可就是沒有人。
張謬愣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難以置信,最後化作一種近乎癲狂的狂喜。
「沒人?」他喃喃道,忽然仰頭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哈—沒人啊!!!」
那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笑得他彎下了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根本就沒有仙人!
姓范的居然真的是在耍他!
身後的將領們面面相覷,誰都不敢出聲。
「沒人!仙人?什麼仙人!」張謬猛地收了笑,轉身大步往外走,不過瞬息,臉上便只剩快意無比的憤怒!
殿外,范逢被甲兵按著跪在地上。
他的表情很奇怪一不是驚慌,不是被拆穿後的慘白,而是一種真真切切的茫然。
他看不見,但得益於看不見,他反而聽的很清楚。
所以他歪著頭,不敢置信朝著寢宮的方向「看」去,嘴唇微動:「不在?怎麼會不在的?!」
「范逢!」張謬衝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提了起來,「你騙我!天子呢?仙人呢?在哪兒?!」
范逢被他揪得腳尖離地,臉上卻只有越來越深的困惑:「我不知道...天子明明就在裡面的...我送他進去的,我送他進去的,還有仙人,仙人怎麼能不在?」
昨晚仙人還和他照了面,怎麼如今卻是不見蹤影?
「放屁!」張謬猛地將他摜在地上,「裡面連個鬼都沒有!你耍我!」
說罷,又是大笑道:「你耍我!」
這本該是叫人憤怒無比的事情,畢竟走了天子,又被政敵戲弄。
但比起裝腔作勢的空城計,顯然還是仙人真的在可怕的多。
「沒有...」范逢撐起身體,茫然無比但卻急忙否認,「我沒有騙你、我真的沒有!昨晚我才見了仙人的啊!」
張謬蹲下身,掐住他的下巴,萬分揶揄道:「你知道你現在是什麼嗎?一個笑話。編了個仙人回來的鬼話,就想攔住我麾下大軍的笑話。」
他鬆開手,站起身,聲音拔高:「來人!把這個妖言惑眾的老賊給我拿下!」
「慢——!」
一個聲音從宮門方向傳來。
很輕,卻清清楚楚地落在每個人耳朵里。
張謬的聲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轉頭看去。
日光下,一個女子靜靜站在宮門口。
素色長裙,烏髮如雲,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株月下白蓮。
好似天仙,或者說,這本就是天仙?
也是因為她過於耀眼,以至於她身後跟著的三個傢伙,都顯得無人在意了。
雖然那三個不知道哪裡來的玩意,一直在努力的擺著各種奇怪的姿勢,吸引人們的注意。
她的目光掃過無數甲兵,掃過跪在地上的范逢,掃過站在台階上的張謬,繼而微微笑了一下。
「你這廝,倒是好大的威風。」
張謬下意識地握緊劍柄,這麼遠都能看清楚,還把聲音傳過來?
「你是誰?」
女子緩步走進來,甲兵們想要阻攔,可隨著對方輕輕一眼。
便馬上向後倒飛而去。
剎那間哀嚎一片。
「我是誰不重要。」她走到院子中央,停下腳步,「重要的是,我來傳一句話。」
「什麼話?」
張謬心頭升起了不好的預感。
女子抬起手,指向宮外:「天子想出去看看。所以聖人便帶著天子去了城外。」
她的目光落在張謬臉上:「現在,他們正在太廟。」
「而聖人要我傳的話,就是來叫你過去!」
藥師家的太廟本來是在京都之內的,但隨著張謬,范逢三人當權。
太廟便被遷去了城外。
理由是張謬看中了那塊地,給自己修了如今的張府。
張謬的臉一瞬間變得慘白。
聖人是誰,不用說,他也知道—一定是杜鳶!
女子不再看他,轉向范逢:「聖人還說,你也去!你們兩個都得去!」
范逢此刻聽見這句話,終是猛然鬆了口氣。
總是要面對的。
這總比一直熬著好。
說完,女子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下來,回頭看了張謬一眼!
「怎麼,還不走?要我親自拿你?」
而她身後的三個傢伙,其中一個卻突然上前,對著她耳語了幾句後。
她便轉而看向了他身上那副甲胃道:「對了,這身甲就不用穿了。韓王的東西再加上你,呵呵,不吉利!」
說完,她轉身消失在門外。
張謬站在原地,渾身冰涼。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甲冑—一天子親賜的、韓王穿過的、他以為會是自己一生驕傲的亮白銀甲。
然後他慢慢地、一件一件地把它脫了下來。
甲葉碰撞的聲音回檔不停。
四周的大軍也全都不知所措的看著。
他們沒有折損一兵一卒,依舊是這個天下最具備力量的暴力團體。
但仙人只需要在,就能叫他們無足輕重,好似玩笑。
所以他們什麼話都不敢說,也不敢動了。
只能傻楞的立在原地,聽候發落。
脫到最後,張謬只剩一身單薄的中衣,他邁開步子,朝宮門外走去。
四周的甲兵紛紛散開,不敢靠近。
這讓他的背影,在這座人山人海的皇宮大內之中,竟是顯得格外渺小。
身後,三千精騎、五千步卒、九衛倒戈的兵馬,就這樣看著他們的主帥,穿著單衣,一步一步走向太廟。
沒有人跟上去。
除了范逢!
太廟之內。
杜鳶正陪著藥師願看著眼前的諸多牌位。
畢竟是占了天子的宗廟,說出去不好聽。
所以,張謬對新修的太廟毫無吝嗇。
將其修的盡顯奢華!
儘量讓這件事像是那麼一回事。
在杜鳶面前是身形枯槁的藥師願。
他費力的給歷代先帝上了一炷香後。
方才是長長一嘆的看向杜鳶勉強笑道:「仙人,讓您看笑話了!」
杜鳶搖了搖頭道:「這算什麼笑話?甚至真要說起來,不是我,你也不會這麼信他們。」
這件事上,杜鳶還是有些歉然的。
畢竟是自己推上的人。
但藥師願卻笑道:「我膝下無子,自己又重病纏身,沒有他們當權,也會有別人。哪裡關您的事呢?」
「甚至真要說起來,若是沒有您的話,二十年前,我藥師家就沒有以後了!」
說到此處,他愈發懺愧的看向了宗廟之外的京都道:「只是我沒想到,二十年後,還是要您來主持大局...」
身形枯槁的藥師願慢慢走到了門框前,靜靜看了一圈這錦繡山河後。
轉身朝著杜鳶問出了自己最大的困惑:「仙人,難道這人間真的只能永遠被仙人拉著才能走在正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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