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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怕什麼(4k)

  這一聲斷喝,如同驚雷在耳畔炸響。

  白展渾身劇震,一股涼意從尾椎直衝天靈!

  那聲音太過熟悉,又太過陌生一一熟悉的是那沂州口音,陌生的是那份年輕。

  難以形容的荒唐充滿了他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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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後又是一絲無法言喻的驚懼悄然而生!

  不等他進一步反應。

  房門被猛然砸開。

  狂風亂作,冷意襲人。

  逼的白展不得不細眯雙眼。

  門前不知何時多了一人。

  月光照在那人臉上,照出一張年輕的面容一劍眉星目,面如冠玉,以及一襲洗的發白的青衫。一眼過去,好似一顆孤懸崖畔的青松!

  稍有不慎便是一落千丈,可卻傲然挺立,寧折不彎!

  白展認出了那張臉。

  他不可能認不出。

  那是他自己。

  二十年前的他自己啊!

  那一瞬間,白展覺得天旋地轉,像是有人在他胸口猛地擂了一拳。

  已經掙扎著爬起的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後的床榻,發出一聲悶響,險些栽倒。「怎麼..怎麼可能!」

  那年輕人卻不驚不懼,只是站在那裡,傲然而視!

  白展看著那雙眼睛,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胸腔里猛地攥了一把。

  那雙眼睛太乾淨了,乾淨得讓他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個從沂州一路乞討到京都的窮書生,哪怕快要餓死了,凍死了,都捨不得賣掉一本書,撕掉一頁紙的自己!!

  他更記得,當時的自己滿腦子都是「治國平天下,報與君王家」的痴心妄想。

  「莫要胡言!」白展穩住了身形,聲音陡然轉厲,「你是白展,那老夫是誰?」

  他身居高位多年,一聲怒斥之下,尋常人等早已嚇的屁滾尿流。

  可如今,哪怕高聲呼喊,也讓人覺得不過是色厲內荏罷了。

  他不願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願相信眼前所代表的一切。

  他只能在倉惶中,試圖鎮定下來的辯駁:

  「你是哪裡找來的戲子?倒是下了功夫,連我年輕時的模樣都扮的明明白白。」

  「但你可知道,上一個敢在老夫面前裝神弄鬼的人,現在在哪兒?」


  他頓了頓,嘶聲而出:

  「在亂葬崗里,和野狗作伴!」

  那年輕人沒有答話,依舊傲然俯視。

  似是與這等人物交談,都是落了下乘,污了傲骨!

  那沐光讓白展覺得刺眼。

  「來人啊!」白展拔高了聲音,「快來人啊!」

  夜風穿過庭院,梧桐沙沙作響。

  沒有人來。

  「老吳!老吳!」

  白展臉色一變,但他依舊不願放棄的喊著管家的名字。

  依舊無人應答。

  白展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那年輕人也終於開口了。

  「你在怕什麼?」

  聲音很輕,可卻輕易刺穿心防。

  「怕?」白展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野貓,聲音驟然尖利,「老夫怕?老夫執宰天下多年,天子在我面前都要禮讓三分,你問我怕什麼?」

  他逼近一步,目光如刀:

  「老夫怕過什麼?會怕什麼?」

  「那你為什麼喊人?」

  白展的呼吸一窒。

  那人緊追不放:

  「你在怕我!」

  「你在怕你自己!」

  「你更是在怕你胸中抱負,心頭熱血!」

  「住嘴!」

  白展暴怒無比,一把拿過身旁燭,就朝著那人猛然咂去,可卻穿身而過,砸在地上,碎成數片。那聲響格外刺耳,卻依舊沒有招來任何人。

  「你算什麼東西!」他的聲音在發抖,「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東西,也配讓老夫害怕?」他指著年輕人的鼻子,手指抖動不停。

  不知是氣,更不知是懼。

  「你以為換幾件破衣服,在學幾句沂州話就能唬住老夫?!」

  「你,你不可能是我!」

  年輕人對此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色厲內荏的老人。

  繼而豎起三根手指道:

  「三件事。」

  「第一件。沂州賀縣府衙師爺姓孟,專管錢糧。」

  「我十六歲那年秋收,親眼見他在地冊上做手腳,百畝中等水田,被他改成了三百畝上等水田,要田主逼死在糧稅之上。」

  「田主塞給他二十兩銀子,他嫌少,又多改了五十畝進去。那田主跪在地上磕頭,從早上磕到中午,磕到整個人都暈死過去,也還是沒用!」


  白展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袖。

  「我當時躲在縣衙照壁後面,看得一清二楚。回家後我跟爹說了這事,我爹。」

  年輕人頓了頓。

  「我爹打了我一巴掌,讓我把這話爛在肚子裡。」

  白展的喉結動了動。

  那晚父親將他打的口吐鮮血,打完之後又自己躲著偷偷垂淚。

  「第二件。」

  年輕人的聲音依舊平靜。

  「城南李家,升斗小民,無災無病,算得一個安貧樂道。」

  「但偏生李家娘子生的秀麗,被巡檢看中,要她和離,跟著自己。李家自然不肯。」

  「他便硬說李家欠了朝廷五年的賦稅。李家大郎被關在大牢里三天三夜。放出來時,人已經瘋了,披頭散髮地在街上走,見人就笑。」

  「李家娘子也早就在他下獄時沒了蹤影!」

  「我給他送過一碗粥。他不認得我了,只把粥潑在我臉上,笑著說「官爺饒命』。」

  白展的身體開始發抖。

  喉頭有些惺甜。

  「第三件。」

  年輕人向前邁了一步。

  「那年冬天大雪,我在州府之外看到一張告示。」

  「朝廷開恩科,廣納天下賢才。告示被風雪撕去了一角,可上面的字我每一個都記得,認得!」「上面說,「無論出身,皆可應試,為國效力,報與天子!』。」

  「我在那張告示前站了一個時辰。」

  「雪落了我滿身。我告訴自己,這世道不該是這樣。那些吃人的、喝血的、把好端端的人逼成鬼的東西,不該是這樣。」

  他擡起頭,目光直直地刺過來。

  「所以哪怕西南大旱三年,亂軍無數,骸骨鋪路,我都咬牙扛了下來。」

  「我一路乞討到京都,啃樹皮、嚼草根,餓了就去寺廟討粥,困了就睡在別人屋檐下。我沒有賣掉一本書,沒有撕掉一頁紙。」

  「因為我知道這些書是我應試報國的根本!」

  「還因為我信了那張告示上的話。信了這天下還有公道,信了讀書人可以改變些什麼,信了」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信了只要我不變成他們那樣的人,這世道就還有救!」

  燭火在風中猛地搖晃了一下。

  白展也覺得自己的心跟著晃了一下。

  他嘔出一口鮮血,繼而捂住自己的胸口,艱難的癱坐在床榻之上。

  「你說你不是我。」年輕人平靜地看著他,「那這三件事,你可還記得?你可還敢認?」

  白展張了張嘴。

  他想說記得。

  他記得那碗潑在臉上的粥,記得父親粗糙的手掌,記得雪地里站到失去知覺的雙腳。

  可這些記憶像是被什麼東西裹住了,隔著一層厚厚的、油膩的東西,模糊得像是別人的故事。「我」

  他說不出話來。

  年輕人沒有再逼問,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柄出鞘的劍。

  月光照著他洗得發白的青衫,照著他乾淨得刺眼的眼睛。

  那目光落在白展身上,像是在看一面鏡子。

  一面照出了所有腐爛、所有妥協、所有「不得已」的鏡子。

  「你問我在怕什麼?」

  年輕人終於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嘲諷,甚至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奇異的悲憫。

  「我怕的就是變成你啊!」

  白展呼吸幾乎都在這一句話面前停滯了。

  繼而整個人不受控制的滑落下去。

  他艱難的撐著手在床榻之上,試圖把自己支起來。

  試圖讓自己喊出些什麼。

  可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只能大口大口的嘶嗬著,活像一口漏風的風箱。

  和風箱唯一不同的是,風箱不會咳血。

  不過幾個呼吸,鮮血已經打濕了床鋪。

  旁邊躲在杜鳶身後,跟著聖人一起眺望這場自我對決的大魅四人。

  幾乎都在年輕白展道出那句「我怕的就是變成你啊』的時候。

  齊齊感嘆一句:

  「這句話,好狠啊!」

  狠的他們都有點可憐這個白展了

  被少年時,意氣風發,胸懷蒼生的自己如此質問。

  想來就算是所謂的魔王,也是扛不住的!

  杜鳶則是靜靜眺望著。

  沒有說任何話。

  而那年輕白展,則是緩步上前。

  居高臨下的俯瞰著眼前這個自己。

  對方察覺到這股視線,羞愧的偏開了自己的頭。


  可年輕人並沒有絲毫停下的意思。

  他只是朝著一個方向看去。

  說道:

  「在繡春樓,那位先生對我說。」

  「「記住,無論日後你是外放地方治理一方,還是留任京都供職朝堂,都要守住本心一一權位越重,越要謹記為天下蒼生謀福。』」

  「你當時信心滿滿,毫不在意,覺得自己斷然不會忘記,因為這本就是你來京都的目的。」「可現在.」

  白展愈發偏過頭去,不敢去看,也不敢去答。

  年輕人則是愈發搖頭。

  繼而起身,從床頭扯下帷幔,撕成長條,雙手捧上,遞到了白展面前。

  白展也第一次看向了他。

  眼神驚恐,神色呆滯。

  年輕人沒有說話。

  他便自己想了起來。

  想起了當日在自己究竟對那位先生說過什麼。

  「「若有朝一日,我忘了今日所言、失了本心,先生放心,不必勞煩旁人動手,我自會尋一尺白綾,了斷此生,以謝天下!』」

  他忘了今日所言嗎?

  他忘了。

  他失了本心嗎?

  他失了。

  所以還要如何,還要多言嗎?

  不用的!

  白展顫抖著接過了白綾。

  嘴唇嗡動,面色發白。

  猛然擡頭,想要在給自己辯解點什麼。

  卻發現那個年輕人已經不見了。

  他朝著四下張望。

  突然覺得或許不用去死。

  自己活著才能改變現在的一切,死了,就什麼都做不到了。

  但想著想著,他便在洞開的房門中看見了站在庭院內的杜鳶。

  看了二十年前,真正把他從淤泥中拉起來的那位先生!

  對方也只是靜靜的看著他。

  然後搖了搖頭的轉身而去。

  白展不知從何生出一股氣力猛然起身,想要去追。

  可卻一個踉蹌的被手中白綾絆倒。

  待擡頭,什麼都不見了。

  張了張嘴後。

  看著手中白綾的白展沉默許久。

  隨之,如釋重負。


  他收拾好自己凌亂的衣冠。

  叫來了管家,著對方取來了自己的官袍,官印。

  又遣他送來了紙墨筆硯。

  白展端坐於案前,白衣著身,官袍、官印,整齊疊放案旁。

  他提筆,蘸墨,落筆時手腕競有些抖。

  不是懼,是愧。

  第一行字寫得很慢一罪臣白展,頓首以告天下。

  墨跡在紙上泅開,像當年沂州城外那場大雪。

  他記得自己在雪地里站了一個時辰,記得告示上被風撕去的那個角,記得他攥緊拳頭時指甲嵌進掌心時,到底多痛。

  他以為自己是去救天下的。

  第二行寫到一半,筆鋒頓住。

  他想起那個從西南一路熬到京都的年輕人,想起那雙乾淨得刺眼的眼睛。

  那目光不像刀,像水,是能照見一切的鏡子。

  他在那水裡看見了自己:一個穿著官袍、挺著肚腩、滿口「不得已」的新的孟師爺、新的巡檢。原來自己和那些人沒有任何區別啊?

  一個收銀子,一個收權力。

  都是把別人逼成鬼,把自己餵成人。

  他笑了,笑得無聲無息,笑得眼淚順著皺紋淌下來。

  筆鋒再落下去時,穩了。

  不是遺書。

  是一封奏疏一自陳罪狀,請削官爵。

  他將他二十年來,做過的所有醃膀全部寫了下來。

  還將自己對朝廷今後的所有建議,都逐字逐句認真寫下,反覆推敲。

  最後一行字,他寫得很重:

  「臣負蒼生,尤負少年。願請天子,將罪臣曝屍城頭,昭告天下!」

  擱筆時天光微亮。

  案上燭火將盡,官印上映著最後一縷光,沉紅無比,好似血海,又似丹心。

  白展沒有看它只轉頭望向洞開的房門。

  庭院空空,梧桐葉落了一地。

  「天亮了啊!」

  管家憂心忡忡了一夜,因為他覺得老爺昨晚很不對勁。

  所以一大早,便是急忙披著衣服找來。

  遠遠一眼,當場跌坐在地。

  屋門洞開,一尺白綾。

  巨奸白展,今日伏誅。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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