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我不入局(4k)
妖丹碎裂的剎那,井中傳出悶雷般的聲響。
隨之,便是整個青縣為之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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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百姓惶恐而困惑的走出家門,看向四方。
與周圍同伴不停的猜測著這究競是怎麼了。
同時一些有心的,亦是眼神躲閃的不斷看著神仙井,或者說杜公井那邊。
那隻麻雀抖了抖翅膀,眼中戲謔更甚。
「這就你是的回答嗎?直接毀了?嗬嗬,好一個任氣遊俠,不過,也就這樣了。」
「您這般人物,如此作答,未免太過折損身份了吧?」
看著在自己掌心之中慢慢化作流光散去的妖丹。
杜鳶搖搖頭道:
「魔王對佛祖說,它要讓自己的徒子徒孫穿上袈裟,混入僧寶,曲解佛祖的經書,歪曲佛祖的教誨。」麻雀微微歪了歪頭,等待著下文。
「佛祖聞之,閉目久久不能言,而後流出兩行清淚。」
杜鳶說到這裡,頓了頓。
麻雀眼中的戲謔更濃。
它等著杜鳶說下去。
等著他說佛祖如何悲憫眾生,說魔王如何可憎可惡,說那些混入僧寶的魔子魔孫如何該被清除。可杜鳶沒有。
杜鳶只是忽然笑了,像是聽到一個有趣的笑話。
「但在最後,」杜鳶說,「佛祖卻對魔王說,那你也奈何不了我。」
「因為那時我真正的弟子將脫掉袈裟,穿起便衣,到世間去,一世修成。那時紅塵將變成廟宇,家庭將變成道場,廟宇將成你魔子魔孫的囚牢。」
麻雀的戲謔不變,這樣的回答,也是它想要的。
這一盤棋,它等了很久。
這不是一盤對等的棋,因為它已經執子先手二十年。
公不公平,它也不在意這些。
甚至真要說起來,或許這樣才算公平。
畢竟執棋之人,差距太大。不在這些地方下苦功,怕是落座就得投子了!
只是片刻之後,麻雀眼中的戲謔,微微染上了遲疑。
因為它看見杜鳶看著它,笑意愈發濃厚。
「這些,你都知道。我又怎麼會不知道呢?」
麻雀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不知該說什麼。
它對杜鳶的反應,準備了很多。
準備了杜鳶的憤怒,準備了杜鳶的辯駁,準備了杜鳶的悲憫,甚至準備了杜鳶的眼淚。
唯獨沒有準備這個。
局勢,似乎開始超過它的掌控了。
「只是..」杜鳶往前走了一步,明明在樹下,可卻居高臨下地看著枝椏上那隻小小的麻雀,「你要當魔王,那我為何要依你的意思,去作佛祖?」
「佛祖是佛祖,我是我。」
杜鳶的聲音很輕,卻好似一記重錘,直擊麻雀心神。
「你要作他人,當那四不像是你自己的事。為何要覺得,我也要一起?」
說罷,杜鳶收回視線,不再看它。
麻雀羽毛一炸。
它並非單純過來挑釁,而是精心設計了一個「魔王斗佛祖」的劇本,試圖將杜鳶框定在「佛祖」的角色里。
在這個劇本中,它將扮演魔王,用眾生忘恩負義的「眾生相」來刺激杜鳶,期待他產生兩種反應:要麼憤怒、出手懲治,從而坐實它這個「魔王」的挑釁。
要麼悲憫、落淚,像佛祖那樣流出「兩行清淚」。
無論哪種,杜鳶都是在按它設定的劇本行動,只能成為它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可現在,杜鳶的回答,卻是他不入局。
他捏碎妖丹,不是憤怒,不是說他只是一個任氣遊俠。
而是說,這是我的東西,我想毀就毀,不為給誰看。
他只聽自己!
如此一來,他好似還在局中,但其實,這已經不是兩個人在對弈了。
這是它眼睜睜看著一條過江龍,撞碎堤壩,游入它的道場,橫行無忌,無可阻擋!
那口井安靜了下來。
整個青縣也安靜了下來。
那些走出家門的百姓,那些竊竊私語的猜測,那些惶惶不安的面孔。
所有的一切,在這一刻,都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按住,靜止了片刻。
然後,杜鳶擡起頭,往來時的方向走去。
一步。
麻雀終於找回了聲音:
「你、你站住!」
杜鳶沒有站住。
兩步。
「你難道不想知道我是誰派來的嗎?!」
杜鳶的腳步沒有停頓。
三步。
「你難道不想知道,青縣之外,天下各處,究竟布了多大的局等著你嗎?!」
杜鳶甚至沒有回頭。
四步。
看著游龍橫行,無所顧忌,無所在意。
麻雀心神巨震:
「你不可能不在意,你留下了這麼多東西,你拉起來了這麼多人,你不可能真的一點不在乎,不然當年你就不可能做這些!」
「所以,你難道不想知道,也不想去看看,你留下的一切,究竟變成了什麼樣子嗎?」
必須讓對方停下,至少也要讓對方低頭看看自己撞碎的一切,究競是什麼樣子!
如此,或許還能有所作為!
可杜鳶依舊不停。只是繼續朝前而去。
五步。
麻雀站在枝頭,渾身羽毛都在發抖。
不是氣的,是怕。
杜鳶沒有理會它說的。
哪怕他隨後還是會去看看究競怎麼了。
也沒用了。
因為對方不入局,也就不會照著它想要的步驟慢慢走下去。
他可能還是會管管自己留下卻被歪曲的一切。
可究竟會如何去管,已經超過了它的預料。
它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那就是從始至終,杜鳶都沒有問過它一句「你是誰」「你為什麼來」「你背後是誰」。
不是忘了問。
是根本不屑問。
它先手二十年,設了那麼久的局,費了那麼多的心思,說了那麼多的話。
在杜鳶眼裡,大概和樹上的蟬鳴沒有區別。
蟬鳴吵人。但誰會去問蟬,你背後是誰?
不過是繼續我行我素,難為外物動!
甚至,對方連現在就反手打死它的興趣,都沒有。
片刻的沉寂後,麻雀振翅跟上杜鳶。
「我不信你會這麼一直下去,我算了你二十年!等了你二十年!你絕對會在某個地方,走進我給你留的路里去!」
杜鳶微微頓足,看向了麻雀。
麻雀眼中一亮道:
「哦,動怒了?嫌我煩了?那就動手啊!」
杜鳶卻只是憐憫的看了它一眼,然後擡手對著它打了一個響指。
下一刻,唧唧咋咋的麻雀就沒了聲音。
只能上下不停飛舞,翅膀撲棱不停。
可卻再無半分噪音能夠傳來。
杜鳶亦是在這個時候道了一句:
「哦,動怒了?嫌我煩了?那就動手啊!」
撲棱不停的麻雀瞬間怔住。
以彼之道還彼之身,來的好快!
看見杜鳶邁步回來,大魅急忙上前低聲問道:
「聖人?」
「我們去青州!」
大魅急忙跟上,不過它卻看了一眼因為再也堅持不住,而在地上捂著眼睛哀嚎的道人。
「聖人,這個傢伙?」
杜鳶看了一眼對方道:
「一枚棄子,又被我廢掉了,不用理會。」
大魅急道:
「可是他終究行了惡事,還是借了您的因果,這樣會不會太便宜他了?」
大魅也隱約看明白了對方想要做什麼了,所以它是真的怕杜鳶什麼時候,就覺得人間也就這樣了。然後開始重練地火水風。
這就是這些洪荒聖人最麻煩最嚇人的地方!
他們站太高了,以至於隨時都可能重續對眼前的泥團下手,換個順眼的形狀。
杜鳶卻搖搖頭笑道:
「就是因為他借用的是我的因果,所以,我們才不用管他。」
說著,杜鳶便看了一眼那幾個花了大價錢進天門喝茶的冤大頭。
又看了看被這三道門攔在外面的芸芸眾生。
嗬嗬,拿人心醜陋來噁心他。
那一會兒自己也要掉進去了,可就別嫌人心太醜!
大魅當即恍然。
世間最惡之物,從來不是天神,而是人間本身。
不過,杜鳶也拍了拍愣住的老道,說了一句:
「既然醒了,那就回家吧!別想著什麼銀子香火了,安安生生的,比什麼都好。」
老道這才回神,正欲說話,卻見杜鳶已經走遠。
見狀,老道只能擦擦冷汗的朝著杜鳶行了一個大禮。
隨後便是什麼都顧不得收拾的,徑直撩起褲腿跑回了自己原先那個略有歪斜,卻還算舒適的小屋。待到他脫下道袍,扔掉金冠,回了自己多年未回的小屋。
他掌心那道早已下去無數的長命紋,亦是隨著他丟掉的道袍,金冠,而慢慢長了回去。
靠在緊閉的屋門上,老道長舒一口氣的癱坐在地。
這麼多年,只有此刻,他最安心。
而在外面,已經響起了震天的喧囂。
現在,人間的惡毒,正在毫無顧忌的展現在另一種惡面前。
借神佛之名斂財的代價,神佛來收,反而是好事。
而若是人來收了,那便自求多福吧!
大魅跟在杜鳶身後,聽著身後的動靜,走出很遠後,終於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聖人。」它小心翼翼地看著杜鳶的臉色,「青縣那邊...真就這麼走了?」
那動靜超出它的預估了。
這讓它有些慌亂。
因為它怕聖人愈發厭惡這惡臭人心。它希望聖人能回頭管管。
這樣,至少說明聖人還願意試著救。而不是乾脆重來。
杜鳶沒有回頭。
「嗯。」
大魅咬了咬牙,硬著頭皮往下說:
「可是聖人,那些人現在鬧起來了。那個觀主,那幾個道士,怕是活不成。」
「還有那些百姓,他們自己也會打起來,您可能沒看,有的人是真恨,有的人是渾水摸魚,有的人是趁機搶東西。」
「這亂子,會死人的。」
杜鳶腳步頓了頓。
大魅心頭一喜,以為說動了他,急忙又道:
「聖人慈悲,既然已經管了,何不把最後這一步也管了?把那觀主收了,把紛亂平了,讓百姓知道善惡有報,這樣豈不是圓滿?」
杜鳶終於停下腳步。
他回過頭來,看著大魅。
那目光說不上凌厲,甚至稱得上平和。
可大魅卻莫名覺得後脊一涼,像是有什麼東西壓了過來。
「你覺得,」杜鳶慢聲道,「什麼是善惡有報?」
大魅一愣:「自然是惡人受懲,善人得福。」
「那你說,那觀主是惡人,那些百姓是善人?」
大魅張口欲答,卻忽然卡住了。
那些百姓是善人嗎?
二十年前,聖人福澤濟民,他們因此受恩。
後來有人立碑,他們磕頭。
再後來有人借真君之名斂財,他們跟著燒香。
再後來有人把石碑埋進土裡,他們閉口不言。
他們是善是惡?
「他們不是惡人。」杜鳶像是看穿了它的心思,「他們只是普通人。會忘恩,會怕事,會貪小便宜,也會在有人帶頭的時候鬧事、搶東西、發泄怒火。」
「那觀主呢?說穿了,他也只是一個沒得選的棋子而已。」
大魅聽得糊塗:「那、那到底誰該受懲,誰該得福?」
杜鳶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才淡淡地說了一句:
「你方才說,這亂子會死人。那你有沒有想過,那些人里,有誰是不該死的?」
大魅怔住。
「我現在回去,擡手就能讓所有人安靜下來。把觀主抓了,把搶東西的打了,把秩序定了。」「可是如此一來,之後呢?」
大魅張了張嘴。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杜鳶替它繼續說了下去。
「然後他們跪下來磕頭,說真君慈悲,說真君英明,說真君替我們做主了。」
杜鳶忽然笑了一下,搖搖頭繼續道:
「再然後呢?我再走,過二十年,又會有人立碑,又會有人借我的名斂財,又會有人把碑埋進土裡。」「我替他們做了主,他們就永遠學不會自己做主。」
大魅渾身一震。
「那麻雀還是有點用處,雖然唧唧咋咋個不停,但它的的確確讓我看明白了一件事情。」
「我插手,只能管一時。讓人間自己面對,才能管一世。」
書生周謙已經開始拿著他那益州刺史留名的路引,強逼青縣縣令調集人手,求助州軍,彈壓亂象,恢復秩序。
不可能和他出手一樣立竿見影,但絕對比他這個幾十年才出現一次的神仙聖人管用的久。
說完,杜鳶又停下來,看了一眼燃起火光的三門道:
「我真正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拔掉那些,他們自己永遠都拔不掉的釘子。」
把人間還給人間。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