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橋水(4k)
大魅急忙湊到杜鳶身前戰戰兢兢道:
「聖人,您,您可別動氣,這說不得只是什麼意外而已!」
書生和漢子,則是在片刻的呆愣後,齊齊驚呼一聲就朝著那裂開的柴堆而去。
「這是怎麼一回事?」
漢子大呼小叫,上躥下跳。
「這可是先賢故居,衣冠所留啊!」
書生疾聲痛呼,悲憤欲絕。
顯然,兩個人都沒有把杜鳶和這兒聯繫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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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覺得,那只是湊巧了而已。
甚至那書生更是突然拉住漢子,繼而快步走到杜鳶跟前,故意讓他對著大魅,自己對著杜鳶道:「這位先生,您別多想,這定然是日頭太久,風吹雨淋,加之最初本就不是正經墓葬所致。」「所以斷然是和您沒關係的!啊,當然了,這和我們也肯定沒什麼關係,不過我得趕緊去往青縣,朝著本地縣官報備。」
「還有這位大哥,你說是吧?」
剛剛還在為了那柴堆哭天喊地的漢子,此刻一和大魅的龍女相一照面,瞬間什麼都忘記了。一直到書生拉扯幾下,方才反應過來,囫圇道:
「額,啊,對對對!」
至此,書生才是朝著杜鳶拱拱手道:
「先生看著沒有官身,加之您旁邊這位姑娘好似天仙下凡。之後的事情,先生也就不用掛懷了,小生自會對本地縣官一一言明。」
說著,他還亮了亮自己的路引。
上面明晃晃地寫著幾行字一一乙西科鄉試中式第七名舉人,益州府籍貫,姓周名謙,表字受益。下方還有一行小字,墨色略淡,像是後添上去的:益州刺史袁汝霖留。
書生這番話,話說得周全,人情也做得到位。
可杜鳶聽在耳中,眉頭卻越發皺了起來。
因為書生的意思,他聽的很明白。
書生那句「先生看著沒有官身」,是在點他你不是舉人,沒有功名傍身,這種事摻和進來,日後少不了麻煩。
書生那句「之後的事情先生也就不用掛懷了」,是在攬事一有我頂著,你只管走,本地縣官那兒我自會替你撇清。
但真正讓杜鳶皺眉的,是書生說這些話時的神情。
那書生嘴上說著「這定然是日頭太久,風吹雨淋所致」。
可他的眼睛卻在說一一他不信這是意外。
只是不知道是因為什麼,又衝著什麼來。
他只是知道,有些事,不能往深處想,更不能到處說。
只不過他人好,覺得這些事情,沒必要把杜鳶兩個牽涉進來。
畢竟,大魅雖然杜鳶看著都無語,但對於外人而言,實在是過於漂亮了。
書生擔心,本來不是衝著杜鳶兩個過路人來的事情,因為卷進去了,對方就對大魅見色起意。還有那行小字。
益州刺史袁汝霖留。
不是「門生」,是「留」。
留什麼?留個照應,留條後路?
一個赴京趕考的舉子,身上帶著刺史大人的名帖,走到哪裡都要亮給人看。
這到底是求功名求的太急了,還是身不由己?
加上剛剛的一切,杜鳶眉頭愈發皺起。
他沒有接話。
只是垂眸看了看那書生手裡的路引,又擡起眼,看向書生的臉。
沒有什麼審視,卻讓周謙莫名有些發毛,像是被人里里外外徹底看透。
「先生?」
周謙試探著喚了一聲。
杜鳶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應了。
繼而又是道了一句:
「你姓周,叫周謙?今年十八了?且,莫不是家中排行老大?」
「額,的確是,且小生在家中排行老大,親近的更喜歡喚我周家大郎。可不知先生問這個是?」這些都是他之前就說過,或者給杜鳶看過的。
所以他不太理解杜鳶問這些做什麼。
杜鳶卻沒有多言,只是像是突然發現了什麼一樣,十分感慨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沒什麼,去吧,好好讀書,別辜負了..嗬,別辜負了這大好年華。」
「那. ..小生這就去了?」
明明自己是在幫這個倒霉路人,可他卻說的愈發小心謹慎。
其理由,他自己也不知道。
杜鳶點點頭後,微微拱手道:
「有勞費心!」
周謙跟著拱了拱手,拉著那還在痴望大魅的漢子,轉身便走。
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對男女還立在原地,巋然不動。
他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那個男人的眼睛,實在是太平靜了。
遇到這般大事,卻是毫無所動,偏生此前都還那般情緒明顯。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難道是我想錯了,這真的是衝著對方來的?
且對方也不是我想的什麼平頭百姓,而是見慣了這些的大人物?
可若真是如此,老師給我的路引,不該有點反應嗎?
先前他也是因此,才篤定了杜鳶二人只是稀里糊塗被牽連進來的路人。
想不通的周謙打了個寒噤,不敢再看,加快腳步往青縣方向去了。
且不知為何,他總覺得杜鳶和自己,好像還有著什麼自己不知道的因果?
等那兩人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官道盡頭,大魅才小心翼翼地湊過來:
「聖人,咱們...是去那個青縣嗎?」
大魅還是不清楚怎麼了,但它敏銳的感黨到,此間既然是聖人來過的地方。
那麼很可能是有什麼人動了聖人走之前的布置。
杜鳶正要點頭,卻又看向一個方向道:
「不,先去另一個地方!」
雖然離開了很久。
不過對於杜鳶來說,去橋水鎮的路依舊記憶猶新。
畢竟,那是他第一次開始真正校驗自己能力的地方。
馬妖紅石頭,更多只能算是意外。
唯有周家周大,才算是他對自己能力的真正應用。
事情不大,卻給了他十足的底氣。
且。
杜鳶又轉頭看了一眼書生周謙離開的方向。
隨之,低頭一聲輕笑。
因果因果,玄妙無比啊!
大魅還等著杜鳶吩咐,卻見他忽然轉了方向,沿著一條岔路往西去了。
她愣了一下,連忙跟上。
這條路可能以前很好走,但如今卻荒草叢生,只有最中間的一條小徑,還算依稀能夠辨認。不過這點問題,對杜鳶和大魅都不是問題。
唯一讓杜鳶有些悵然的是,這條路已經變得不認識了。
明明對於自己而言,這根本不是多久前的事情。
可在這個天下,卻是二十年之久了啊!
杜鳶不說,大魅也不敢問,只悶頭跟著。
走了約莫百十丈後,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村落出現在視野里,稀稀落落的土房,大小不一,參差不齊。
杜鳶在村頭站定。
這是二十年前他站過的位置。
那時候他也是站在這兒,看著這個村子。
看著那幾個僧道,從村子裡急匆匆的逃了出來。
然後,便遇上了周家婆孫。
後來亦是在這兒,超度了被一口執氣堵死,化作殭屍的周大。
且最為緊要的是,杜鳶有留意到,因為自己的緣故。此間的富戶莊家莊老爺,已經打定了主意。今後要廣修善緣,與鄰里同樂啊!
怎麼這北村看著反而更窮苦了?
細細看去,杜鳶還瞧見,昔日在這兒瞥見的南村莊家,如今卻是更加富麗堂皇了。
畢竟,杜鳶清楚的記得,以前雖然在這兒也能看見莊家的宅子,但那時候看到的,絕對沒現在的大!眯眼凝視片刻。
杜鳶擡腳朝著村內而去。
此事正值晌午。
正常來說,各家各戶不是在做飯,就是已經開始用膳了。
不過在這個村子,杜鳶卻沒看到做飯時的炊煙。坐在家裡吃飯的村民。
反而是聽見了一陣又一陣的念誦聲。
「他們在念什麼?」
杜鳶站定原地,凝神聽去。
那念誦聲從村中各戶傳來,此起彼伏,嗡嗡嚶嚶,像夏夜的蚊蠅,又像廟裡的梵唱。
可細聽之下,卻又與尋常經文大不相同。
調子古怪,忽高忽低,咬字更是刁鑽,像是把幾句簡單的話翻來覆去地念,卻又在每個轉折處拐個意想不到的彎。
個中內容,更是因為發聲過於刁鑽古怪,而讓人全然不懂。
他微微側首,問身後的大魅:
「你知不知道他們在念什麼?」
好歹是上古九凶,對這個世界的見聞,應該是比自己多的。
說不得,這是什麼上古時代的遺留呢?
大魅豎起耳朵聽了片刻,臉上同樣浮現出困惑之色。
「聖人恕罪,小的...也從未聽過。」她遲疑道,「這調子,既不是佛家的梵唄,也不是道家的步虛,倒像是. ..像是把幾種腔調硬湊在一處,怎麼彆扭怎麼來的?」
「可哪裡能這麼念的?」
三教祖師傳法,是為了傳自己的大道。
求一個人人如龍的大世!
但因為成了教,又因為不是所有人能聽明白大道。
所以就慢慢變成了「傳正法』。
雖然和三教祖師本意大不相同,但怎麼都是堂皇正道。
哪裡能這麼刁鑽陰邪的?
杜鳶沒有說話。
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曾花過不少功夫研讀三教經卷。
佛家的《金剛》《法華》,道家的《道德》《南華》,儒家的六經四書,他都一一翻過。
雖說不上精通,但若有人在他面前念誦,總不至於連出自哪門哪派都分不清。
可眼下這些村民念的,他確實從未聽過。
不是佛,不是道,也不是儒。
那是什麼?
杜鳶擡腳朝村內走去,大魅連忙跟上。
越往裡走,念誦聲越清晰。
路過第一戶人家時,杜鳶放緩了腳步朝著裡面看去。
那土房的牆根下坐著一個老婦人,雙目微闔,嘴唇翕動,手裡撚著一串佛珠,模樣虔誠得很。可細細聽她念的內容,杜鳶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那聲音含混,像是舌頭底下壓著什麼東西。
不過至少這兒的老婦人,可能是年歲大了,學東西學的慢。
所以,她念的經,不是和之前聽到的一樣,全都是那種古怪刁鑽,讓人聽不懂的聲調。
雖然還是很饒舌,可至少杜鳶能夠聽出個七七八八:
.願他福如東海. ..願他壽比南山. ..願他宅邸永安...願他子孫滿堂.」
翻來覆去,全是這些。
不是祈福家宅平安,不是祈福來世福報,普通人家求佛念經會求的一切,全都沒說。
只有一個不知所謂的「他』
杜鳶站住腳,目光落在那老婦人身上。
老婦人渾然不覺,仍閉著眼,撚著珠,嘴唇翕動不止。
大魅湊過來,壓低聲音:「聖人,這經.」
「你要說什麼?」
杜鳶沒有回頭。
「聖人,這是在給特定的人祈福。可這祈福的經文,小的從未聽過。」
「不像是正經寺廟裡傳下來的,倒像是」
她頓住了,似乎不知該如何形容。
「倒像是有人編的。」
杜鳶替她說完。
大魅張了張嘴,沒有反駁。
杜鳶沒有再問,繼續往裡走。
第二戶,第三戶,第四戶一一家家如此。
男女老少,或坐或立,或閉目撚珠,或跪在簡陋的佛龕前,嘴裡念的都是同樣的調子,同樣的內容。雖然他們唱的杜鳶全都聽不懂,但既然一模一樣,那自然全都在為那個不知所謂的「他』祈福。恰在此刻,感覺到了什麼的杜鳶,先是拉住了一旁的大魅。
隨之,便是看向了身旁牆頭道:
「小友,不去念經?」
在哪兒,有一個穿著紅肚兜的孩子。
對方吃了一顆棗子後,吐出棗核丟在杜鳶腳下道:
「不知道哪裡來的兩個外地的,這麼面生,罷了罷了,你們兩個運氣好,遇到了我!」
說著,他跳下牆頭。
對著杜鳶和大魅說道:
「別在這裡聽這群倒霉鬼念經了,聽多了肯定有損福德!」
說著,便要拉著他們跟自己走。
杜鳶也不阻止,就任由他拉著自己。
不多時,他們便來到了一處青苔遍布,香火寥寥的小小神龕前。
裡面供的是一隻披著紅布的石犬。
小孩一邊從懷裡摸出幾炷香給神龕供上,一邊聳著鼻子聞了幾下道:
「前邊有條小路,能去青州城,不用和裡面的人撞上。放心走就是了。」
杜鳶沒有看那條小路,而是問了一句:
「二十年前,這兒的那位莊家莊老爺,可還好?」
「哦,莊老爺子啊,早沒了。喏,旁邊那個被遷走的,就是他。」
杜鳶順著他手指方向看去,赫然瞧見了一個墓碑都裂成三段的墳坑淹沒在荒草堆里。
恰在此刻,那小孩唏噓又戲謔道:
「莊老爺子人還算不錯,雖然最後幾年才醒悟。不過也算做了點善事。但可惜啊。」
「死的早也就算了,人死了,還被他三個兒子折騰的不輕!」
最後一句,小孩說的十分同情好似不僅親眼見過,且還在感慨某個故交家門不幸。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