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終極貓貓(4k)
杜鳶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輕輕撫摸著她的發頂,像在安撫一隻真正受了驚的貓兒。
懷裡的人慢慢安靜下來,那炸開的毛似乎也一點點服帖下去。
二人之間維持了這樣的狀態許久之後,小貓方才問了杜鳶前不久才聽過的一句話:
「一定要回去的,對吧?」
已經回答過的問題,依舊是這麼難開口。
「那也一定會回來的,對吧?」
「我會盡力。」
「那我也一定會幫你。就是,一定要記得回來。」
「謝謝。」
水府神宮之外,沒有具體樣貌的那道綽約身影,慢慢落入了水府之中。
看都不用看的。
就停在了一座水榭之上。
此間房頂早已不見蹤影,卻有好似鯤鵬的巨物,在雲海中翻騰不停。
不過,那巨物瞧著似乎也沒有實質的軀體,僅僅是雲霧組成。
水榭之上,還有一道身影靜靜立在此間。
沒有誰在看她,她也不需要被誰看。只是立著,便自成一方天地。
鎖鏈纏身。
粗的、細的、銀白的、幽藍的,從四面八方而來,穿過她的肩胛,繞過她的腰肢,盤桓在小腿與腳踝。有的沒入虛空,有的垂落水榭,有的懸在半空,隨著某種看不見的律動輕輕晃動。
換了旁人,這該是狼狽的。
可她偏偏站得極穩,站得極靜。
那些鎖鏈纏在她身上,竟是纏出了某種不該有的意味:
肩頭垂落的那一束,恰似流蘇。
腰間環繞的那幾道,宛如宮絛。
蜿蜒而下的一條銀色,在小腿處微微收束,好似脛飾。
她微微擡著下頜,目光越過翻騰的雲海,落在那隻無形無質的鯤鵬上。
神色淡然,宛如無情。
鎖鏈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她渾然不覺,又或者,該說是渾然不在意?
明明是被死死束縛的狼狽相。
卻優雅得像是赴宴時中途停下,隨手讓人系了幾道絲絛作為裝點。
看著這樣一道身影,跟著落在此間的好友,端詳了片刻。
便是說道:
「如果你以前能和今天一樣,我想,我也該省心心不少。甚至,說不得三教祖師都只能困守原地,至今不得進。」
於此,那身影依舊毫無所動。
這樣的曦,讓姬都是覺得分外無趣。
乾脆便是忘記了以前相處時的一切,隨意走到了她身邊。
同樣眺望著那鯤鵬說道:
「你有想過今天嗎?兩個鬥了一輩子的傢伙,稀里糊塗的被拴在了一個人身上。」
那淡漠的身影,也終於開了口,不過不是回答,是糾正:
「你錯了,不是兩個,是四個!」
這個有些意外的回答,讓姬不由得沉默了許久。
的確,除開她們兩個,還有兩個究竟是生是死,連她都說不清的也是一般處境。
「嘛,你說的也對,不過我問的好像不是這個吧?」
曦的聲音依舊沒有回答她。
她只是順著自己的思路慢慢說了下去:
「三教祖師,怕是散道了。我們四個,兩個非生非死,兩個半死不活。七個人,誰都沒指望了。」慢慢說完了這句話的她,微微偏過視線認真看向了身旁道:
「此間是三教百家合道天下所立的共主之絕。所以,你真的選他當共主?」
這番問話,讓姬顯得神色微妙。
因為這不是她預想的兩個人見面時的樣子。
雖然想過自己要見的是純粹神性,所以可能會很不一樣。
但這是不是太不一樣了?
明明某種意義上,她比對方自己都了解她自己的。
跟著凝視對方許久後,她才是放棄一般的搖搖頭道:
「你讓我有些不知所措了。」
「只是你想的太多罷了。」
神曦的視線又微微轉回了原位。
雲海翻湧,鯤鵬游弋。
姬神愣了許久,方才是一聲輕笑:
「應該是吧。」
「那你的回答呢?」
她們不在看向對方,只是雙雙眺望著雲海中翻飛的巨物說道:
「放眼諸天,他最合適,我又與他最為親近,要我選,我自然選他。總不能,讓我去支持別人吧?」「但他早晚要離開這裡,要回自己的家鄉,所以,這真的可以嗎?」
選出了天下共主,對方卻早晚都要離開,這算什麼呢?
姬神卻不覺得這是個問題,她甚至覺得這個問題問得有些可笑。
「這有什麼不可以的呢?共主又不是囚徒,他當然可以來,也可以走。」
「那這天下呢?」
「天下等他。」姬的聲音很輕,卻十分乾脆,「他走的時候,天下等他。他回來的時候,天下還在。這不就是共主的意義嗎?」
神曦沒有立刻接話。
她的目光仍然落在那隻鯤鵬上。
那由雲霧構成的巨物在雲海中翻騰,每一次擺尾都攪動千里雲氣,卻始終無法掙脫這片天地。「為什麼一直在看這個?」
鯤鵬,於凡俗,甚至絕大部分山上人而言,都是傳說中的神獸。
可對於她們而言,這不過是池子裡隨手養的罷了。
充其量,也就是別的魚兒大一些而已。
甚至這裡的這個,都算不得真正的鯤鵬,只不過是來自過去的迴響罷了。
「因為這就像是眼下的他一樣。」
鯤鵬又一次擺尾,攪得雲海翻騰如沸。
姬神也終於恍然。
雲海是天下,他就是如今那個攪動天下的鯤鵬。
「嗬嗬,也是。所以,你是如何想的?」
「我沒有什麼想法。」
「那就是支持了?」
沒有想法,那就等於支持。不然,這般大事之上,越是站的高,越是不能沉默。
對於這一點,神曦不置可否。
姬神笑笑過後,也就不在追著,只是望著高天道:
「在今日之前,我永遠也想不到,能夠看見這樣一個你來。」
說著說著,她又微微皺眉的看向了杜鳶所在。
繼而說道:
「我相信他,所以我和他,你和他之間,一定只是因為意外。可,那只是我們之間如此。」「我選了他,你選了他。三教祖師,也選了他。所以,這會不會是三教祖師的安排?」
大劫落下,人道崩塌。
未來究竟如何,怕是沒人能夠下個定論。
因此,立下了人道天下的三教祖師,想要確保這一點不變的話,做點什麼手腳,在正常不過了。甚至於,把她們算入其中,也不是難事。
畢竟在那個時候,她們已經跌落人間,比不得三教祖師了。
且,若是以此來思考的話。
她們兩個的神位更替,都很有說法。
不然,三教祖師,真的沒有辦法絕殺她們嗎?
就算真的絕殺不了,那為何又一定要,火德為水,水德為山?
正常來說,不該是水火互換,哪裡要是這般的?
火德性情暴烈,無人可擋也無人可近,所以要以水位調和,得一個性烈卻似水?
她性子綿軟,隨物賦形,遇圓則圓,遇方則方,太過容易被人牽著鼻子走。所以要融入山勢,以求載物?
於是水火相濟,山水平分???
叫她們一個成了火中之水,一個成了水中之山。
所以,真的是從那個時候,就開始了嗎?
這個問題,姬不知道答案,也不想深究。
因為這註定求不得解。
恰在此刻,旁邊的神曦好似看破了她的想法一般,突然道了一句:
「你在想,我們的一切會不會早就被三教祖師算計好了?」
「你沒這麼想過嗎?」
姬神沉默片刻,這麼問了一句出來。
可她卻只是搖搖頭道:
「算計與否,重要嗎?」
不等姬神回答,她便自己說了下去。
「三教祖師若真的算計了,那他們算計的是什麼?是讓我與他相遇,還是讓這一切走到如今這一步?」神曦的唇角似乎動了動,那弧度太淺,幾乎算不上是一個笑。
可這樣反倒無比符合她這個人。
「若真是算計,那他們算計的,恐怕也不是你我,而是這天下。」
姬微微挑眉。
雲海翻湧,鯤鵬又一次擺尾,攪得漫天雲氣激盪。
「所以你覺得,這不是算計?」
「是,也不是。」神曦的語氣依舊平靜,「三教祖師散道之前,留了什麼後手,你我都不清楚。畢競,你我各自負重,生死不知。但有一點可以確定」
她微微擡起手,那些纏繞在她腕間的鎖鏈隨之輕響。
「他走到今天,靠的不是任何人的算計。三教祖師也好,你我也罷,甚至他自己,都算不出今日的光「這是他自己走出來的,也是你我各自的緣法。真要說,是不是誰安排好了的,那也只能說一句,天意如此!」
姬怔了怔,隨即失笑。
「你倒是信任他。」
「不是信任。」神曦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隻鯤鵬上,「是看見。」
「看見?」
「那鯤鵬在雲海中翻騰不停,留駐已久,你覺得它想做什麼?」
姬順著她的視線望去。
那由雲霧構成的巨物在雲層間起伏,每一次擺尾都攪動千里雲氣,卻始終無法掙脫這片天地。它像是在尋找什麼,又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雖然,僅僅只是過去的迴響。
不過,這肯定也是那隻真正的鯤鵬所留下來的某種執念?
「看不出來,太久了,它的遺留消散的太厲害了。」
「它在等,等風。」
姬眉頭微皺:
「等風?」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化而為鳥,其名為鵬。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神曦緩緩說著,「它要離開,需要的是海動之風。而如今的他一」
神曦完全的轉過了身子,與姬神正面相對道:
「等的也是風!」
杜鳶,渡淵。
眾生如風,托鳶而上。
杜鳶要離開這裡,回他的家鄉,需要的也是「風」。
那風不是別的,正是這天下眾生,正是她們,正是此刻所發生的一切。
好似第一次認識神曦的姬,有些不可思議的看著眼前的人兒。
許久後,才是笑問道:
「所以你才一直看著它?」
「嗯。」
神曦應了這一聲後,便不再說話。
兩人就這樣並肩站著,雲海依舊翻湧,鯤鵬依舊遊弋。
不知過了多久,姬忽然開口:
「你說,他回來的時候,我們還會在這裡嗎?」
末了,她又補了一句:
「像是今天一樣,在這裡!」
對比起往日那個,不用見面,都能打個天翻地覆的傢伙來。
眼前這個,真的太讓她喜歡了!
安靜,聰慧,最重要的是不會到處想著法子招惹她。
神曦沒有回答。
只有鎖鏈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姬等了許久,終於輕笑一聲。
「算了,問你也是白問。」
她轉身,衣袂在風中微微揚起。
「我先走了,你雖然經常是個悶葫蘆,但和你說話,可比以前和你說話,開心太多了!」
本以為純粹的神性,會是最為棘手的存在。
沒想到,相處起來,居然這麼讓人舒心。
也不知道是神性本就如此,還是以前那個傢伙,過於讓人厭惡。
正這般想著的姬,本來已經要離開此間了。
剩下的事情,還有很多。
最緊要的便是,弄明白三教祖師究竟怎麼了。以及弄明白三教百家如今的狀況。
要忙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她沒有多少事情停下來。
可才是轉身,她便忽然頓住。
繼而怔怔看向身前。
這一刻,天地為之一靜,雲海為之一空。
不過須彌,她擡手便是從虛無中抓住了一條沒入虛空的幽藍鎖鏈。
輕輕一拽,身後的神曦便是跟著朝她動了動。
在往後一拉。
杜鳶的手也就不受控制的一縮。
看著如此一幕。
好友哪怕還是沒有具體樣貌可以顯露。
但那份極致的震驚卻是怎麼都能看出來的。
她愣愣回頭,拿著哪條鎖鏈,看著沒入對方腰側的一頭。
挑眉問道:
「你給說的這些,以及此前的一切,莫不是故意拖延我在這裡,然後方便你的人性..吧?!」神曦沒有回答,只是那麼安靜的看著她。
好像根本聽不明白她在說什麼一樣。
嘴角抽搐片刻,她只是攥緊鎖鏈問道:
「你就算只剩下了神性,你也一定有自己遵從的東西,所以,你遵從的是天意,還是什麼?」神曦微微擡手,指向自己心口。
依舊沒有回答,但這是什麼意思,卻在明顯不過。
她遵從自己的本心,而她只是神性,沒有這樣的「事物』。
所以,她遵從的,是自己的人性!
看著如此一幕,攥著鎖鏈的她正要發作,卻是被一道水鏡,送去了它天。
目送了姬的離開後,神曦悠悠轉身,繼續眺望著那隻鯤鵬兀自攪動風雲。
擁有了人性的神,也便成了人,而人贏不了神。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