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大成(5k)
離了車羅地界,杜鳶一行人依舊徐步前行。
步伐看似舒緩,可除了那對師徒,藏狐與大魅都能清晰感知出,她們正被杜鳶以縮地成寸之術,裹挾著前行。
擺弄地脈,縮地千里,本就不算什麼難事,更何況這位爺還拿著姬神山印。
是以,無人對此心生訝異。
只是長路漫漫,一味趕路難免枯燥。畢竟因為大魅和藏狐的關係,一路下來,他們連邪祟都沒見過!是以,師徒二人便先搭起了話。
「師父,咱們出來已有多久了?」
「大半年光景了吧。這一路行來,遇上的事兒,倒也不算少。」
俠士略一思忖,便報出了時日。
「競已有大半年了!」
「怎麼,小子,想家了?」
青年撓了撓頭,臉上露出幾分赧然道:
「師父,難道您就不想?」
俠士嗤笑一聲,語氣疏朗:
「想自然是想的,只是想了也無用。我家中如今只剩幾個遠親,平日裡都沒怎麼見過,哪來的多少念想?我念著的,不過是生我養我的那個莊子罷了。」
他話鋒一轉,打趣道:
「但也正因家裡沒什麼人了,倒也不算太掛懷。你要是真想回去,不必求老祖,便是求你那神仙姐姐幾句,還怕不成?」
這話一出,一旁的藏狐耳朵倏然豎起,眼睛裡滿是意動,連尾巴尖兒都輕輕晃了晃。
她確乎很想帶著青年回去見見對方的高堂。
可青年卻是臉色一白,滿臉都是畏懼,連連擺手。
他家爹娘兄弟都好好的,哪裡敢帶著這麼一隻虎視眈眈的藏狐回去?真要帶了,怕是能把二老直接嚇暈過去!
「師父您就別打趣我了!咱們此番出來,是為尋仙問道、求法求真的。學藝未成便半途折返,家裡人豈會瞧得起我?」
俠士也收了打趣的心思,擡眼望了望天際流雲,挑眉一句道:
「只是不知,咱們此刻究競到了何處地界?」
話音剛落,杜鳶便率先駐足。
大魅眉峰微挑,藏狐雖不明所以,卻也順著二人的目光望向前方。
師徒二人亦是如此,唯獨那青年眼尖,驀地眼前一亮,擡手遙遙指向前方兩座相連的峰巒,激動道:「兩封山!是兩封山!我認得這個!堪輿圖上特意標出來的!師父,咱們、咱們這是到了大成朝?」大成、大宿兩朝,素來互通有無,是以兩國之人,大多都知曉對方的存在。
只是知曉歸知曉,畢竟皆是泱泱大國,疆域遼闊,兩國相距更是遠隔千山萬水。
尋常人一輩子也難踏足對方國土一步,是以彼此間,也只限於通商交好,再無其他牽扯。
而這兩封山,正是大成朝最具標誌性的地界。
過了這山,便是大成朝的疆域了。
「沒錯!這雙峰並峙,傲視群山的氣勢,正是兩封山!咱們真的到了大成朝啊!」
俠士亦是難掩激動,聲音都微微發顫。
想當年天下太平之時,往來兩國的商隊,單是走一趟邊境,都得耗去小半年光景。
他們竟能這般輕易便抵達此處!
神仙,神仙,這就是神仙啊!
欣喜之餘,師徒二人卻齊齊安靜下來,目光落在始終默然眺望遠山的杜鳶三人身上。
青年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開口:
「老祖,您三位. ..可是察覺到了什麼不妥?」
杜鳶這才收回眺望的目光,淡淡道:
「無妨,只是停下來看看罷了。不過接下來,我們要去前方歇腳,路上若遇上什麼事,切記要聽我的吩咐。」
聽您的吩咐?
這話聽著,分明是有什麼變故啊!
俠士心頭當即咯噔一下。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他早就摸透了一個道理一一但凡和這位老祖扯上關係的事,就沒有一件是他能摻和的。
一個不小心,那就要考慮一會兒是去西天還是下地獄了!
似是看透了他心中所想,杜鳶笑笑道:
「不必多想,只是異國他鄉,怕你們沒什麼經驗,無意間犯了當地的規矩,平白惹來麻煩罷了。」原來是這樣。
俠士懸著的心瞬間落了地。
這的確是個要緊事,老祖思慮周全,果然不是凡人可比!
誰知杜鳶目光掃過四周,忽又話鋒一轉:
「不過咱們得先等等。既然要歇腳,想來少不得要花些銀錢。你們在此稍候,我去弄些零碎銀子來。」這話一出,俠士眼前當即一亮,連忙上前邀功:
「老祖說的哪裡話!這等小事,何須您費心?我這兒有的是銀子!便是陰德寶錢,也攢了不少!」他本不算寬裕,雖說手上攢了些寶貝,沿途也搜羅了不少財物。
可他人心善,一路行來,那些黃白俗物和陰德寶錢,大多都拿去救濟沿途的苦命人了。
好在不久前,他帶著災民打進了車羅王宮,這才又得了不少銀錢財物。
可面對他的殷勤,杜鳶卻只是淡淡一笑: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一地有一地的通行之物。你手裡的這些,怕是在這兒難派上用場。還是乖乖在此等候吧。」
說罷,杜鳶轉身便踏入了身後的山林,只留下師徒二人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天底下的通行之物,不就黃白金銀嗎?
了不起,再加上如今大宿朝盛行的陰德寶錢。
可他也曾聽說,這陰德寶錢,也就大宿朝在用。
旁的小國,比如那車羅國,依舊是以金銀為主。
畢竟他們本國所得的陰德寶錢,十之八九都得上供給作為宗主國的大宿。
這般想著,俠士不由得暗自讚嘆。
當今天子,當真是雄才大略!
即便世道紛亂,依舊能牢牢掌控周邊藩屬,將那些小國,盡數化作大宿朝的「田畝』!
這般手腕雖說霸道,可他畢競是大宿之人。
外邦之事管不得許多,眼下,終究還是先顧好自己要緊。
只是...老祖孤身進了這野林子裡,能從何處尋來零碎銀錢?
俠士心頭的疑竇還沒盤桓多久,杜鳶便已折返。
杜鳶渾身上下卻瞧不見半點銀錢的影子,想來是被老祖收進了介子物里。
一想到介子物,師徒二人便忍不住面露無奈。
先前青丘的神仙姐姐們都說,他們尋得的諸多寶貝之中,確有幾件介子器物,品相還頗為不俗。可偏生就是這品相太過上乘,以他們二人如今這點微末道行,竟是連催動都做不到。
不止這介子物,他們搜羅來的其他寶貝,也幾乎都是這般境遇。
一時之間,師徒二人竟有些哭笑不得,也不知這運氣究竟是好還是不好。
正思忖間,大魅卻陡然邁步,湊到了他們跟前。
它湊近時,帶起一縷香風。
那香氣並非凡俗薰香,倒像是深山古澗里的幽香蘭花,十足的清冽勾人!
它寄宿的龍女軀殼本就絕色,一雙眼尾微微上挑的鳳眸,此刻噙著淺淺笑意,眼波流轉間,競叫周遭的山林都似黯淡了幾分下來。
俠士閱人無數,此刻也不由得微怔,一旁的青年更是臉頰泛紅,下意識地低下頭,不敢直視。「二位方才,是在愁那些寶貝用不得?」
它的聲音也柔,像是山澗清泉淌過青石,聽著就讓人心裡舒坦。
俠士定了定神,拱手道:
「不知仙子有何指教?」
大魅輕笑一聲,指尖似不經意般拂過鬢邊垂落的一縷青絲,媚而不俗,看得青年和俠士又是一陣心跳加速。惹得藏狐又是一陣氣急。
「你們兩個似乎苦於修行無門已久,我啊,也算有點門路,所以,我手裡,有妙法八部,打算換你們手裡一個寶貝。」
「這八部妙法,你們不滿意也沒關係,我呢,別的長物不多,唯獨各家山頭的法門,熟悉無比!」龍女的一應配置,本就上乘至極,有意撩撥之下,它的聲音可謂輕輕柔柔,勾人心魄!
它說的也不假,更沒打算占他們便宜,畢竟這兩個人因果明顯過於棘手。
它是真心實意的想要以物換物。
反正,它沒吹牛,昔年換著皮囊玩弄那群少男老男時,這群人里,可沒少把自家根本法門拿來送它的!「哦,那仙子想要的是何物?」
師徒二人頓時狂喜。
他們兩個早就苦於修行無門了!
大魅笑笑道:
「《金剛經》是佛陀的東西,我這蠢笨的人兒可讀不明白。四時天君的舊蛻我拿著也不知何用。」「那天外奇石,倒是從未見過,但可惜,我也不知究竟何用。所以啊,我想要那顆寶石一樣的眸子!」那眸子它記得,是乘黃的眼睛!
昔年不知為何惹到了裂天獼那蠻猴,結果被追擊八萬里後,一拳錘殺。
乘黃乘黃,乘之可增壽三千!
既然聖人都說,它只能慢慢等下去了,那這種可用於增壽,作為保險的物件,自然多多益善!想到此處,大魅頷首,鳳眸彎得更甚,又楚楚可憐道:
「不知二位能否應允?」
這一下子,幾乎把師徒兩的魂都勾走了!
也看的藏狐險些衝上去咬她幾口之餘,更是讓她決定回頭就去塗山聯絡聯絡兩家斷了許久的感情!可就在這個時候,杜鳶突然沉聲一句:
「莫要胡鬧!」
一聲之下,當場嚇得大魅的腦袋滾落下去。
看著這般美麗的頭顱在自己眼前滾落,師徒二人自然也就瞬間什麼心思都沒了不說,還好似老僧困禪一般怔在原地。
急忙撿回了自己腦袋的大魅忙不迭的解釋道:
「聖人,小的可是真心實意,沒打算占他們便宜啊!」
杜鳶道:
「我自然知道,只是他們兩個不該在你這兒入了修行。這份因果啊,你不會想沾的!」
大魅愕然看去,這兩個這麼特殊嗎?
似乎是為了解釋一般,杜鳶又看著不解的師徒二人道:
「不然,你以為,為何他們總是只能拿到用不了的寶貝?怕的就是品相太低,讓他們兩自行參悟了去!」
這兩人的天資可不是一個極佳能夠形容,所以連帶著能給他們帶著的東西,都必須上乘無比,免得他們看出點東西,自己胡亂修煉去了!
如今他們所謂的「修煉』,也不叫修煉,就是非常基礎的吐納練氣,屬於是那種資質好點的,生來就會的玩意。
聽到這裡,大魅頓時如懼蛇蠍一般遠離了這師徒二人。
這兩因果大過頭了!
至此,杜鳶才對著師徒兩個說道:
「走吧,我們去這大成看看吧!」
剛翻過兩封山,杜鳶一行人便望見了一座巍峨雄關。
那關隘橫亘山前,城牆青黑如鐵,箭樓刺破雲靄,正是大成朝扼守門戶的第一雄關!
可眼前景象,卻讓師徒二人驚得合不攏嘴。
關前竟是人聲鼎沸,車馬川流不息,商旅挑夫往來如梭,吆喝聲、車馬聲、談笑聲混作一團,熱鬧得不像話。
這與他們大宿朝的蕭索死寂,簡直是雲泥之別一一如今的光景里,要知道便是大宿京都城門下,也早已沒了這般生機。
「這、這大成朝,竟還有這麼多商旅通行?他們就不怕邪祟出沒嗎?」
青年失聲喃喃。
如今這世道,邪祟遍地,流賊作亂,尋常人遇上便是九死一生。
他們師徒二人這一路鮮少遇襲,哪裡是運氣好,分明是沾了杜鳶這些神仙人物的光。
換作旁人,別說成群結隊趕路,便是躲在深宅大院裡,都未必能保得周全。
這般亂世,競還有如此繁華的關隘?
驚詫間,一行人已隨著人潮,緩緩湧向關前。
剛至隘口,便有守門軍士大步上前,目光隨意的掃了一圈,便開口問道:
「可有文牒憑證?來此何事?」
軍士口音濃重,字句間聽著頗為拗口,卻勉強能聽清。
俠士不敢怠慢,忙從行囊里掏出早已備好的大宿官碟,雙手遞了上去:
「軍爺,我們是從大宿來的,只是路過此地,進來瞧瞧!」
此番尋仙問道,本就存了周遊列國的心思,他早有準備。
何況一路降妖除魔,護佑了不少州縣百姓,那些地方官感念其恩,給他辦些官碟文書,不過是舉手之勞軍士接過官碟,仔細查驗了一番,確認無誤,便將文書遞還回來:
「既是如此,繳納關稅,便可入關。」
俠士下意識摸出一錠銀子,遞了過去:
「軍爺,給。」
誰知那軍士看著那錠銀子,卻是一愣,臉上露出幾分古怪。
俠士心頭一動,馬上恍然,連忙又掏出一枚陰德寶錢,陪笑道:
「是我考慮不周,這個,給您和弟兄們喝杯茶!」
他滿心以為這下妥當了一一陰德寶錢在大宿可是硬通貨,價值遠勝金銀,尋常人求都求不來。可這話剛落,那軍士的臉色卻陡然沉了下來,雙目圓睜,厲聲喝道:
「你消遣老子不成?!」
說著,蒲扇般的大手便要朝著俠士抓來。
千鈞一髮之際,一錠金燦燦的元寶,忽然從俠士身後遞了出來。
「哎,仁兄莫怪。」杜鳶的聲音淡淡響起,「我這朋友趕路久了,腦子有些糊塗,衝撞了您。」那軍士目光一落,瞧見那錠沉甸甸的金元寶,臉上的怒色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滿臉堆笑,忙不迭伸手接過:
「不礙事不礙事!出門在外,難免的!」
他掂了掂手裡的金子,眉開眼笑,又從腰間摸出一塊刻著「戍」字的腰牌,塞到杜鳶手裡:「先生敞亮!這個您拿著,關內遇上麻煩,亮出此牌,多少能幫襯幾分!嗬嗬,但只限關內,出去了就沒多少用處了!」
杜鳶頷首,接過腰牌。
一旁的俠士看得目瞪口呆,整個人都有些發懵。
這關稅,競要這麼多金子?
他方才明明瞧見,一支規模不小的商隊入關,繳納的銀子也沒有他拿出的那錠多。
更讓他費解的是,那軍士竟不認陰德寶錢?那可是能在大宿兌換諸多珍稀之物的寶貝,比金子銀子值錢多了!
滿肚子的困惑堵在心頭,讓他暈頭轉向。
而俠士身後的青年,卻是鼻尖微動,眉頭悄然皺起。
方才老祖遞出去的那錠金元寶..怎麼瞧著顏色,比尋常金子艷了幾分?
而且,隱隱約約的,似乎還飄來一縷極淡的、似有若無的香氣?
只是這是什麼香味呢?好熟悉但怎麼想不起來?
正疑惑間,一行人已隨著人流,踏進了雄關城門。
下一刻,師徒二人便如遭雷擊,腳步狠狠頓住,瞬間被眼前的景象鎮在了原地。
關外的繁華,與之相比,不過是冰山一角。
關內的長街一眼望不到頭,雕樑畫棟的樓閣比肩而立,酒肆茶坊的幌子迎風招展,琳琅滿目的貨物擺滿了街邊攤位,摩肩接踵的行人更是人人帶笑,好不快活!
一派富庶難言的盛況,幾乎要晃花了人的眼。
如此盛況,他們大宿也有過,但那已經是天下奇詭之變前的事情了。
「想不到大成朝居然比我們大宿好上這麼多?」
「這裡難道真的沒有邪祟?還是大成如此武德充沛?輕易間就平了各地邪祟?」
師徒二人難以置信。
杜鳶沒有多言,只是摸出了幾錠元寶扔給了他們道:
「好生收著,這兒能用上,但別買東西。」
不買東西,那給我們幹啥?
看著手裡的元寶,師徒二人愈發不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