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是邪非邪(4)

  第65章 是邪非邪(4)

  「你……你……你……」轂閶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氣也不是惱也不是,「你踹我的馬?」

  「踹不得?」端木翠瞪轂閶,但想必自己也覺得好笑,目中隱現促狹笑意,倒是頗有點似嗔非嗔的意味。

  轂閶縱使有天大的氣,也早消散了。

  忽的俯首在端木翠耳側,低聲道:「踹得,馬也踹得,人也踹得。」

  呢喃聲噴出的溫熱氣息惹得端木翠耳垂髮癢,忍住笑便要避開。轂閶哪裡給她機會,猿臂一伸便箍住她腰身,俯首在她雪白頸上深吻。端木翠癢得很,左閃右避,只是埋頭往轂閶懷裡縮,笑道:「別鬧,大哥快來了。」

  轂閶心下不舍,卻又無可奈何,只得鬆開手臂,嘆氣道:「楊戩在搞什麼玄虛,你明明都走到這麼老遠了,他非讓你等上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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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叫什麼話,難道只准你送我,不叫大哥送我?」端木翠哼了一聲,待要再搶白轂閶兩句,忽地露出笑意來,指不遠處道:「大哥來了。」

  馬蹄踏踏,來的正是楊戩。

  端木翠迎上去:「大哥。」

  楊戩不答,揚手將一件物事扔了過來:「端木,你看看這個。」

  端木翠一怔,抬手接過,入手冰硬,似是把長劍,解開裹縛的粗糙麻布,入眼便是陽刻古樸紋路的劍身。

  「這是……」端木翠不解。

  楊戩翻身下馬:「你還記不記得昨日高伯蹇部下從旗穆家押回的一干細作,箇中有個儀容不俗的年輕人?」

  「他?」端木翠點頭,「他功夫也很好。大哥,昨日不知因何尋不到你,那時我和轂閶試他的功夫……」

  「端木,這是他的佩劍。」

  端木翠哦了一聲,眉頭微蹙了蹙,隨手拔劍出鞘,只覺一股寒氣撲面而來,待要贊一聲好劍,忽地心中一動,鬼使神差之間,一句話脫口而出:「好大的血腥氣!」

  轂閶湊近前來,仔細嗅了嗅,搖頭道:「只有佩劍的兵鐵氣,哪有血腥氣?端木……」正說話間,眼角餘光忽地瞥到楊戩神色,端的怪異之極。

  果然,就聽楊戩緩緩道:「端木,你能聞到劍上的血腥氣?」

  「是啊。」端木翠心下大奇,「難道你們都聞不見嗎?」

  「把劍給我。」

  端木翠不解,但還是依言將劍遞了過去。楊戩接過劍來,驀地面色一沉,伸手捉住端木翠手腕,反轉劍來,在端木翠手掌中央劃了一道。


  端木翠吃痛,忙不迭縮回手去。轂閶怒道:「楊戩,你做什麼?」

  楊戩不答,異常冷靜地將劍身豎起。

  只見如泓如水劍身之上,端木翠的血緩緩迤邐過一道痕跡,緊接著,剎那之間,突然全部滲入劍身,隱沒不見。

  非但端木翠,連轂閶都愣住了。

  楊戩冷笑一聲,又伸手握住劍身用力抹過,鮮血如縷不絕,不多時便冷凝在劍身之上。

  「昨日高伯蹇的人將在旗穆家搜出的物事帶回,我當時就覺得這劍必非常物,仔細琢磨之下不得其理,想找佩劍主人問個究竟,那時才知你和轂閶在試他的功夫,也就不便打擾。昨日離開安邑時,我將佩劍一併帶回,呈交丞相。我當時想,丞相見聞廣博,或許他能辨識出些什麼也未可知。」

  「尚父怎麼說?」不知為什麼,端木翠竟沒來由地有些心慌。

  「丞相說,這劍應該是巨闕。」

  「巨闕?」轂閶訝異,「不可能,我聽說干將、莫邪、巨闕、辟閭四大劍尚封存在上古劍池之中,現在還不到它們出世的時候。」

  「是啊,大哥。」端木翠另一手掩住掌中傷口,只是搖頭,「尚父會不會是……看錯了?」

  「就因為四大劍尚不到出世的時候,所以丞相也不敢肯定。」楊戩神色並不因此而輕鬆分毫,「若不是因為崇城戰事吃緊,丞相或者還可去劍池查勘……退一步講,即便這劍不是巨闕,也絕不會遜於巨闕。」

  「楊戩,你到底想說什麼?」轂閶有些沉不住氣。

  「神劍認主,那個男子,絕非池中物。」

  端木翠撇撇嘴,不置可否。

  「還有一件事,丞相說,這劍曾經斷過。」

  「斷過?」端木翠不信,伸手從楊戩手中接過劍,細細端詳,「大哥,我怎麼看,這劍都不像斷過。」

  「丞相說,是有人用血重新鑄接了此劍,那人的血在劍身之內四下遊走,將斷劍重鑄的痕跡消弭得乾乾淨淨。」

  「這麼厲害?」端木翠驚訝,將那劍翻來覆去重新看過,渾沒留意到楊戩愈來愈怪異的臉色,「也就鑄劍大師歐冶子才有這功力了……可是我聽說,這歐冶子也還在上界閉關,略算算,他也還有好幾百年才會投凡胎。要他投胎之後,才會煉成巨闕……難不成當今之世,有可與歐冶子比肩的鑄劍大師?」

  「丞相還提到……」楊戩的聲音愈來愈輕,「只有那個用血重鑄此劍的人,可以聞到劍身上鮮血的味道……」

  「啊?」端木翠沒聽明白。

  不過稍作片刻,她便回過味來了。


  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巨闕都撒手了,一聲悶響,墜地。

  「大、大、大哥……」端木翠驚得連說話都說不利索了,「你不會是想說,這劍,是我重鑄的吧?」

  「你有幾斤幾兩我還不知道?」楊戩苦笑,緩緩俯身去撿地上的巨闕,「可是端木,你方才也看到了,這劍……只認你的血。」

  回安邑的路不算長,端木翠勒馬走走停停,倒是消磨了大把時間,時不時把裹住劍身的麻布扯開,細細看過,百思不得其解。

  「我的血……」端木翠皺眉,「尚父真是……一派胡言……」

  當然,後一句話說得很小聲,說完了之後還做賊一般東張西望,確信大不敬之語只有天知地知己知,這才帶著些許得意,揚手一鞭。

  馬兒昂首嘶鳴一聲,四蹄踏踏,向著安邑揚塵而來。

  進了營門,守營兵衛小跑著迎上來牽馬。端木翠正待收緊馬韁,忽然咦了一聲,看向營寨的場地中央。

  按理說,若是端木營的本寨,斷不會如此從大門外一覽無餘。但是一來這是安邑,紮營條件有限;二來臨時擠占高伯蹇的場子,也不能有太高要求。

  所以從寨門外打眼那麼一望,就看到了場地中央閒庭信步的兩位。

  當然了,這「閒庭信步」只是針對阿彌而言的,展昭心裡亂麻一般理不出個頭緒,哪裡當真有這心思?只不過諸多無解,一動不如一靜,且待別人編排便是。

  但阿彌是真的很當那麼回事,說把展昭拖出來「曬太陽」就真的拖出來了,也不顧忌著在端木翠眼中,展昭仍被定位成細作及殺虞都的嫌犯——橫豎她是端木營的權力中樞人物,只要端木翠不在,還是很敢自作主張的。

  這邊廂,端木翠差點把鼻子都給氣歪了。

  好傢夥,讓你好好地「審」,你就是這樣給我審的!

  過來牽馬的兵衛也覺得端木翠臉色不對,生怕自己一個行差踏錯惹來主將不悅,哪知端木翠壓手做了個噤聲的姿勢,輕巧翻身下了馬,原地站了一回,手中巨闕左手交右手,又從右手交左手,忽地唇角帶出一抹笑,不緊不慢向著場中兩人過去。

  走得近些,便聽到阿彌輕快語聲,講些西岐風物,有時也問展昭幾句。展昭話不多,只是略點頭或搖頭,間或低低應一聲。

  端木翠停下腳步,重重地咳嗽了幾聲。

  展昭是早知有人來了,但是周遭的守衛都不動聲色,阿彌既未作反應,他一個身份特殊之人,自然不好有所動作。

  阿彌不一樣,她的確是心無旁騖以致沒有察覺到有人靠近,直到端木翠的「刻意」提醒。


  咳嗽的確是很有效的。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渾身一震,轉過頭來。

  眼見來的是端木翠,阿彌心中暗暗叫苦,好在深諳伸手不打笑臉人的道理,笑嘻嘻道:「姑娘這麼快便回來了?」

  端木翠也笑:「不回來也不知你審得這般順利,鐐銬都取了,可見罪名是洗脫了?」

  阿彌自知理虧,語氣先軟三分:「我有問過,他說不是他殺的虞都……」

  「他說不是他?」端木翠怒極反笑,「依我看就是他,來人哪,拿下!」

  旁側的守衛看似目不斜視,其實心裡早琢磨上這頭的情形了,耳朵恨不得伸到此處,哪怕端木翠不發令,也於場中情形猜了個十之八九,現下端木翠一撂話,哪敢半分怠慢,齊齊喏一聲,便有兩個人上來,一左一右鉗制住展昭,又用繩索緊緊捆住。因當著端木翠的面,生恐捆得不賣力,簡直是要使出吃奶的力氣來。展昭傷口處被繩索捆磨,疼痛襲來,牙關緊咬,雙手死死攥拳,卻是哼也不哼一聲。

  端木翠自靠近二人起,一隻手便沒離過穿心蓮花,就防展昭有什麼異動。畢竟展昭身份未明,她心中還是有幾分忌憚,倒是全然沒料到展昭竟是如此配合的。

  阿彌好生委屈:「姑娘,你不講理,你為什麼就是不相信他?」

  展昭先前雖與阿彌有過接觸,但當時心事重重,對阿彌並未十分在意,現下聽到她如此說話,心下一怔,忍不住向阿彌看過去,因想著:這姑娘怎麼說也是端木營的偏將,怎生說話如此不作顧忌的?

  但於她這份全然維護之意,確是有些感動。

  他自然不知阿彌雖為偏將,卻甚少當真衝鋒陷陣,與端木翠一處長大,名稱主僕,情逾姐妹;另一方面,阿彌是當年虞山部落選出的三位女童之一,身份自是不一般。

  端木翠面色一沉:「相不相信他,我心中自有分寸。倒是你,事情還未水落石出便解他枷鎖松他束縛,萬一出了事,你如何善後?」

  阿彌察覺出端木翠語氣重下來,倒也不敢再造次,聲音漸低下去:「姑娘,他功夫那麼好,如果真有異心,只怕早就逃了。況且剛才姑娘讓人將他拿下,他也未作反抗的……」

  端木翠冷笑:「當真是細作,必然人前掩飾百般做戲,好騙取你的信任,自然不會逃的,是吧?」

  最後那句「是吧」卻是向著展昭說的。展昭微微一笑,倒也不生氣:「將軍思慮萬全心思縝密,說得的確在理。」

  端木翠瞪了展昭一眼:「要你拍馬屁!」

  展昭心中嘆氣,有些人果然天生就難伺候,說她不好不行,說她好也不行。天可憐見,他方才說那些話,絕非要討好端木翠,只是以己度人,覺得兩軍交戰之際,存幾分防人之心在情在理而已。


  相較之下,阿彌心地單純,與充滿血腥殺伐鉤心斗角之氣的沙場之地格格不入。

  因為她又打抱不平了:「姑娘,人家在講你的好話,你怎麼也不領情?」

  端木翠冷笑:「講我好話的人多了去了,我個個都領情,累也累死了。你回帳去好好反省,我不發話不准出來!」說完再不理會阿彌,轉身吩咐那幾個兵衛先將展昭押去主帳,稍候待她親自來審。

  阿彌眼睜睜看著展昭被押走,委屈得眼圈兒都紅了,雖說知道此刻多嘴又要惹端木翠生氣,還是忍不住小聲道:「姑娘,你不會為難他吧?」

  端木翠心中不快,待要狠狠瞪她一眼,正見到阿彌眼圈泛紅,心頭一軟,一指頭戳在阿彌額角:「死丫頭,跟我這麼久了,怎生這麼沒出息?見到生得出眾的,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

  阿彌是素知端木翠心意的,聽她口氣鬆動,臉上也忍不住泛出笑意來:「姑娘,他真的是好人,你信我一次,我決計沒看錯的。」

  端木翠撲哧一笑:「你當然沒看錯的,差一步你就要拉人家進你的帳篷了。若不是好人,想來你也不樂意的。」

  阿彌羞得整張臉都紅了:「我才不是……姑娘,你不要混說。」

  端木翠逗她:「你那點心思,還想瞞過我去?聰明點的早早認了,我還能做主給你搭個橋,否則我也不用費心了,改明兒也把你嫁個土行孫一般的人物……」

  阿彌低頭捻著衣角,紅暈一直染到脖子上,偷偷拿眼看端木翠,吞吞吐吐道:「姑娘此話當真?」

  端木翠裝傻:「什麼話?要把你嫁土行孫?」

  「不是啦……」阿彌急得跺腳,「是那個……搭個橋……」

  端木翠笑而不答,目光向主帳方向掃了一掃,輕輕吁了口氣道:「我還有些話要問問他……你的事應該不難,只要他能答應我兩個條件。」

  「什麼條件?」阿彌緊張。

  「第一,如果真如你所說,虞都不是他殺的,他就必須要把殺虞都的真正兇手擒獲;第二,我端木營損了一員副統,如果他可以改姓虞,轉入虞山部落……我可以考慮讓他接虞都的位置。這樣一來,他的身份地位,與你也更相配些。」

  阿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許久,才漸漸喜上眉梢:「讓他接虞都副統的位置?姑娘,我方才誤會你了,我沒料到你竟這般看重他!」

  端木翠笑而不答。

  看重他嗎?未必,但楊戩方才交代過:「此人是將才,若不能為西岐所用,來日效力朝歌,必為西岐所患。你可審時度勢而行,善待此人,以圖籠絡。若能用之,端木營如虎添翼;若不能用……再殺不遲!」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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