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是邪非邪(3)
第64章 是邪非邪(3)
這一回合以快打快,頃刻間已過了四五招。展昭先時換劍為刀頗感生澀,現下已漸漸順手,巨闕劍招的精妙之處雜於刀勢中使來,隱有風雷之意,威力煞是驚人;阿彌招式固然巧妙,但終究是女子,臂力有所不逮,加上先時有所留手失了先機,漸漸力不從心,心下只是焦躁:將軍讓我同他試招,若是勝不了他,豈不是拂了將軍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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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想時,偷眼看端木翠,但見端木翠一臉的似笑非笑,心中更是慌張。
高手試招,哪容她這般心猿意馬?忽地手中一空,朴刀脫手,阿彌心中一慌,腳下踩空,向著旁側倒去。
要知旁側欄杆之上遍布銅荊棘,棘牙銳利無比,她這一倒,若只是傷到身體也就罷了,若是刮傷了容貌,那便大大不妙。
這一下連端木翠都慌了,待要上前施救,忽覺眼前藍影一閃,卻是展昭搶先一步,快步橫臂攔腰截住了阿彌。
端木翠鬆了一口氣。
就見阿彌訥訥退開,自去撿了朴刀退將出來,立於端木翠身側,一言不發。
端木翠看在眼裡,也不多話,示意兵衛先將展昭押回獄中。
直到展昭去得遠了,阿彌才吞吞吐吐道:「姑娘,這個人,不像是會殺死虞副統的。」
「怎麼說?」端木翠故作不知。
「他刀法精妙,而虞副統是兩刀斬首,斬痕……」
「即便不是他殺的虞都,但他跟旗穆一家有干連,脫不了細作嫌疑。」
阿彌不說話了。
端木翠忍住笑,故作嚴肅:「此人來歷可疑,須得嚴加審問。交給別人我不放心……就由你來安排吧,不管你用什麼手段,都得給我問出個子丑寅卯來。」
轂閶咳了兩聲:「若是動刑拷問,需審得分寸,他現在身上有傷,如若扛不住,那可就什麼都問不出了。」
「動刑?我看阿彌多半不會。」端木翠看向阿彌,話中有話,「是吧?」
自展昭被從牢中帶走那一刻起,旗穆衣羅懸起的心就未放下過,直到斜上方的甬道處隱約傳來地牢門開啟的鐵鏈鋃鐺聲,她才微微舒了口氣。
睜大眼睛向著甬道入口的方向看了許久,展昭的身形漸漸清晰,旗穆衣羅的臉色卻漸漸變了。
「展、展大哥……」旗穆衣羅的聲音止不住地戰慄,「他們……對你用刑了?」
其實她早該想到的:自己的父親和二叔被刑訊如斯,展昭能囫圇著回來,已經算是上蒼庇佑了。
饒是離著牢門還有數丈遠,展昭還是聽見了。他略微抬起頭來,衝著旗穆衣羅淡淡一笑:「不礙事。」
這句「不礙事」不知怎的竟惹惱了押送的兵衛,離著較近的一個想也不想,重重一腳踹在展昭的膝上,罵罵咧咧道:「不礙事?真賤骨頭,不死不知道怕!」
展昭身子略略晃了一晃,旋即穩住。旗穆衣羅眼見他膝蓋周遭都被血染透,眼淚唰地流了出來,哭道:「他膝上有傷……」
那兵衛冷笑道:「明兒腦袋和身子在不在一起都指不定,到時有你哭的!」
旗穆衣羅站都站不住,挨著牆慢慢軟倒,雙手掩面痛哭不止,依稀聽到牢門開啟閉鎖的聲音,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得耳邊一聲嘆息,展昭輕聲道:「旗穆姑娘,你不要哭了,我真的沒事。」
旗穆衣羅哽咽著抬起頭來,淚眼模糊中,見展昭雖是面色蒼白,但唇邊仍帶著淺淺的和煦笑意,目光澄澈如初,清明中透著親和寬慰之色,也不知怎的,心情竟漸漸平靜下來,怔怔看了展昭良久,慢慢垂下頭去,淚水打落膝上,低聲道:「展大哥,你救了我們,反受我們連累……我心裡,實在難過得緊。」
展昭只是搖頭,沉默許久,才道:「旗穆姑娘,我倦得很,想休息了。」
旗穆衣羅待想說些什麼,見展昭已合上雙目,唯恐打擾了他,忙往角落處避了一避,眼角餘光瞥到昏死一旁的父親和二叔,念及前路渺渺生死不定,剎那間悲從中來,倚牆潸然,竟不知不覺沉沉睡去。
再醒來時,已是子夜時分,壁上的火把早已滅了,整個地牢一片漆黑,旗穆衣羅茫然四下亂顧,過了好大一會兒,雙目才漸漸能適應黑暗,模糊地看到些影像。
旗穆典和旗穆丁還在昏睡,而展昭,依舊維持著先前的姿勢,腰脊挺直,乍看上去,竟似黑暗中凝固著的塑像一般。
旗穆衣羅盯著展昭的背影看了許久,一個念頭忽地自心頭浮起:展大哥是真的睡著了?還是……一直沒有睡?
如此想時,躡手躡腳起身,輕輕踱到展昭身邊,方抬眸看時,展昭恰於此時轉過頭來,眼眸亮若晨星,於此黑暗之中,更是精光懾人。旗穆衣羅猝不及防,啊呀一聲向後便倒,忽覺腕上一緊,方借著這力穩住身子,展昭已迅速撒開了手去。
旗穆衣羅面上微燙,訥訥地說不出話來,頓了一頓,才輕輕挨著展昭身邊坐下,鼻端聞到展昭身上的男子氣息,更是心慌意亂,偷眼打量展昭,黑暗中偏又看不真切,心中百種思量,先還理得清分得明,到後來亂作一團,只用手拼命捻那衣角。可憐那絲絡織錦,幾不曾被她捻作破棉爛絮。
終耐不住這氣氛僵滯,旗穆衣羅忍不住開口:「展大哥,你是不是有心事?」
「心事?」展昭怔了一怔,輕輕吁了口氣,苦澀一笑,「我也不知道。」
「心中是否有事,自己怎麼會不知道呢?」旗穆衣羅關切之中不免帶三分好奇,「展大哥,若是有事,說出來也許會舒服些。」
展昭不語,沉默半晌,忽地開口:「旗穆姑娘,若是你有一個朋友,原本交情甚深,後因變故天各一方。終能得見之日,她卻與往日判若兩人,你心下作何想法?」
旗穆衣羅有些不解:「展大哥,你口中的判若兩人,指的是……她對你不復往日情分?」
黑暗中,展昭的身形不易察覺地一震:「我指的是,她似乎從來就不曾與你認識過。」
旗穆衣羅心下已猜得七八分准,微微笑道:「展大哥,你與她分離多久了?」
若說才分離片刻,未免失之偏頗,因此上,展昭語焉不詳:「很久了。」
旗穆衣羅嘆了口氣:「展大哥,人是會變的。」
「變到與自己的舊交形同陌路?」
「或許她不想認你,又或許今時今日,你們的地位天差地別,她不想讓你打擾她現在的生活。」
「她不是這樣的人。」展昭微笑,「旗穆姑娘,你終究是不明白。」
旗穆衣羅愣了愣,垂下頭去,忽地想到什麼,又很快抬起頭來:「又或許,你後來見到的,根本不是她,只是和她模樣相似的人罷了。」
「我也是這麼想。」旁觀者的想法與自己不謀而合,展昭竟沒來由地有幾分欣慰。
「又或者……」旗穆衣羅的確想法多多,「她根本是忘記你了。」
「忘記?」展昭顯然不曾想到此節,「怎麼可能忘記?」
「那也說不清啊。」旗穆衣羅倒並非信口開河,「我記得我小的時候,有一天半夜,爹爹突然從外頭帶回來一個奄奄一息的男子,說是自己的舊交。那人渾身是傷,爹說是被剪徑的強人擄去,受了不少罪。好不容易救活轉來,那人卻不認識爹爹了,以前的事情也通通都不記得了——展大哥,這不是忘記是什麼?」
展昭不說話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旗穆衣羅聽到展昭壓得極低的喃喃聲:「忘記?真的是……忘記了?」
這一夜漫長卻又飛快,日頭高起之時,又有一隊兵衛下獄來提展昭。奇的是,今次他們的態度比之前日,非但好得多,簡直是可稱得上恭敬了。
原以為要有刑訊,沒想到卻被引至一方乾淨素雅的軍帳之內。且不說案幾家什臥榻衾裘一應俱全,帳中竟早有位隨營的大夫候著了,手邊摞著大堆草藥,正埋頭在藥缽間搗杵,見展昭進來,分外客氣:「公子且稍坐,這便給你敷傷。」
一日夜間,如履天壤,展昭不動聲色,亦不置一詞,單看他們又有何布置。只是仍忍不住要想:莫非是端木念及舊情從旁安排?
正敷藥時,忽有人掀簾進來,未見其面,已聞其聲:「大夫,他怎麼樣?」
來的竟是阿彌。
展昭一怔而起,忽地意識到自己衣衫半掩,不覺有些許赧然,下意識將衣襟整了整。阿彌倒是渾不在意——少時部落征戰,部落里的青壯勇士精赤身體僅圍獸皮者也不在少數,司空見慣習以為常,哪會拘泥於此?只是展昭這一整,倒是提醒了阿彌,她忍不住道:「你的衣裳裝扮看起來眼生得很,你是哪裡人?」
展昭一來不欲隱瞞,二來也無此必要,當下實話實說:「常州武進。」
「常州……武進……」阿彌蹙眉,「那是哪裡?在岐山的哪個方向?」
展昭雖對周武時事所知不多,但「鳳鳴岐山」的典故多少還是聽過的,略略思忖,答道:「岐山去往東南,路途遙遠,幾近海濱。」
阿彌沉吟片時,忽地展顏一笑:「難怪你的打扮有些怪,岐山去往東南,想來你是東夷人。武王向四方發下檄書,要合蠻夷部落之力共平商紂。你可是應檄書而來?」
冷不丁居然成夷人了……
不過殷商之際,王土不展,王土之外,俱稱蠻夷,這麼一想,倒也不難接受。只是「應檄書而來」此話,又當如何作答?
阿彌卻也不是當真要他回答,想了想又問:「你叫什麼名字?」
「展昭。」
「展……昭……」阿彌自言自語,「想來你是東夷展部落的族人,我是沒聽過,不過姑娘多半知道。」
「姑娘?」一時半刻之間,展昭竟未反應過來。
「就是我們端木營的將軍,昨日你不是見過嘛。」阿彌粲然,「我叫阿彌,是端木營的偏將。」
「端木營的將軍,的確見過。」展昭不提防話題如此快便繞到端木翠身上,不覺有些恍惚,強自定了定神,問道:「是將軍命你這麼安排的?」
「這麼安排?」阿彌有些不解,但很快便明白了展昭所指,撲哧一笑道,「不是,是我自作主張。」
原來眼前種種,跟端木翠並無關係。
展昭止不住有些失望,頓了頓才勉強笑道:「阿彌姑娘,展某感謝你這番好意,只是你自作主張,端木將軍恐怕……會不高興。」
「是將軍讓我自行安排的,何況我大小也是營中偏將,這麼點主也做不得嗎?」阿彌故意板起臉來,只是她性子單純,板不了片刻便破了功,調皮地吐吐舌頭,「再說了,將軍根本不在,昨兒晚上她就走啦。」
「走了?去哪裡?」展昭心頭一震,竟顧不上如此追問有失常理了。
「自然是回丞相那邊了。」阿彌不疑有他,「大軍聚合在崇城之外,攻城略地自然是第一要務,要不是因為虞副統……將軍也不會來安邑。只是虞副統的事情再大也大不過崇城,將軍匆匆做了安排,就隨楊戩將軍他們折回了。」
阿彌的聲音好聽得很,一字一句,俏生生脆泠泠。只是,展昭愈聽愈是心灰,到最後,連面上的黯然之色都藏斂不住。
果然,在端木翠心中,他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角色,或者也不能說是無關緊要,至少他是作為「細作」被帶進來的。但即便是這樣,她也不屑於為他多作停留——如果他不是「細作」的話,她恐怕連看都不會看他一眼吧。
困擾了他一夜的問題重又縈上心頭:此時此地的端木翠,究竟的確是另一個人,還是真如旗穆衣羅所說,她已經把他「忘了」?
如果她不是自己要找的人,那麼在此地延留毫無意義,他必須馬上離開,另設他法以作找尋。
但如果真的是「忘了」……
展昭止不住打了個寒噤。
阿彌的眼睛沒有略過展昭任何一個細微的動作。
「展昭,你是不是有些冷?」
她眯起眼睛,向簾門之外看了看:「今天的日頭很暖,要不要出去走一走?」
此時此刻,端木翠正在姜子牙軍帳營外大發脾氣。
「憑什麼你們都留下來部署攻打崇城,要讓我回去守安邑?安邑彈丸之地,有高伯蹇在綽綽有餘,平白加上我算什麼!」
說話間,狠狠拽住馬韁,馬兒吃痛,一邊吭哧吭哧噴著白氣,一邊蹄下踢踏,在沙土上亂刨。
轂閶牽馬立於一旁,只是軟語安慰她:「丞相也說了,只因有傳言說朝歌派出高手意圖刺殺西岐將領,這些高手多半藏身安邑,所以要你鎮守安邑。這種事情,高伯蹇那個草包想必做不來。」
「那我就做得來了?」端木翠氣惱,「我從來都是行軍打仗,什麼時候精於緝拿細作了?真是……」
銀牙緊咬,越想越氣,忍不住就要踹上一腳才解氣。
踹什麼好呢?踹轂閶顯然不合適,踹自己的馬又捨不得……
於是下一刻,就聽一聲馬兒哀鳴,轂閶的馬一邊蹦跳著一邊尥蹶子,搖轡脫韁,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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