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人間冥道(3)

  第47章 人間冥道(3)

  不多時,東向厚重的雲幕之後,忽地光斑耀起。那斑點極小,光卻極亮,展昭直視之下,只覺雙目疼痛酸澀,周遭事物登時模糊。

  就聽端木翠急道:「展昭,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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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昭依言合目,饒是如此,雙目還是腫脹跳突,被冷風一激,更是嗆得難受,腳下虛浮,眼淚都流了出來。正連連噓氣間,端木翠已拉住他,柔聲道:「展昭,你把頭低一低。」

  展昭含糊應了一聲,扶住端木翠的身子低下頭來,忽覺目上一涼,卻是端木翠伸手覆住了他的眼睛。

  如此一來,目上的灼熱之感立消,沁沁涼意,似有撫慰人心的安詳力度。展昭定了定神,道:「好多了。」

  端木翠歉然:「是我不好,竟忘了曙光乍現之時,你的眼睛是承受不了的……你先閉目歇息,過會兒再睜開。」

  展昭下意識點頭,下頜正觸到端木翠額前細密黑髮,心下一悸,知她離得極近,連頭也不敢點了——但不知為什麼,要他此際將頭抬起,心中卻又不願,倒是寧可維持著現下這個彆扭又不舒服的姿勢。

  也不知過了多久,端木翠方才將手拿開,低聲道:「展昭,你看。」

  展昭聽她語聲雖低,箇中卻不乏欣喜之意,睜眼看時,見她左手微微舉起,衣袂稍稍滑落,露出一截皓腕如玉,掌心上方寸許處,虛托著一團繡球大小的玉色柔光,再仔細看時,才知那團玉色只是瑩光漫漲,箇中真正散出光來的,只雞子大小,竟由無數針尖般的光點簇擁而成,忽而異彩璀璨如晶石,忽而瑩光爍動如流水。展昭直看得呆住了,連帶著呼吸都悄靜了許多,生怕驚擾了面前這許多睡眼惺忪的曙光之靈。

  端木翠目中儘是疼惜之色,柔聲道:「你看,它們也困得很,張開眼睛時,這光便亮些,閉上眼睛時,這光又暗些。赤烏尚能在羲和駕馭的日神車上多睡那麼一會兒,它們卻不可以,迷迷瞪瞪間就要推搡著出發,為後頭的日神車照出一條路來。若沒有它們,不知道羲和會把日神車駕到哪兒去,沒準一頭撞進了海里也說不定。那樣韓愈就寫不出什麼『金烏海底初飛來,朱輝散射青霞開』的詩來啦。」

  展昭聽她說什麼「張開眼睛」,只覺匪夷所思:那麼些光點只針尖麥芒大小,眼神若晃上那麼一晃,只怕就糊成了一片白光,哪還能細究什麼鼻子眼睛?如此想著,心頭慢慢生出新奇呵憐暖意,驀地覺得這世上事物之美好熨帖,委實難描難畫。

  如此貪戀了一回,忽地想起什麼:「你拿走了曙光,人間會怎樣?」

  「也不怎樣。」端木翠嘻嘻一笑,「日出會延後一個時辰——這一日,少了一個時辰。」


  「不會有人發覺嗎?」

  「不會。」端木翠狡黠一笑,「展昭,難道你沒發覺,現下跟方才,有什麼不同嗎?」

  「不同?」展昭沉吟,目光四下一掠,眉峰微皺,「與方才相比,沒有風了。」

  「還有呢?」

  「還有,似乎……也沒有聲音。」

  「還有呢?」

  展昭顯然沒有料到會有這麼多的「還有」,又思忖了一回,委實無索,正想苦笑攤手,眼角餘光忽地瞥到宣平城外的營地篝火,脊背驟然一僵。

  不管是白日還是夜間,那火光都應是跳脫躍動的,而不是像現在這般,凝固成眸底一抹靜默可怕的明亮。

  「想來你是猜到了。」端木翠的目光亦循著展昭看的方向過去,「不可思議吧,我拿走曙光的剎那,人世間的一切行止就此凝滯,連本該躍動不息的火焰都止於上一刻的情態,更遑論人或草木了。『碧水成玉,雨作懸珠』,說的就是當下了。」

  碧水成玉,雨作懸珠?

  是了,既然「人世間的一切行止就此凝滯」,原本無一刻停歇的流水靜成了碧玉,天上的落雨也顆顆凝成了懸珠又有什麼稀奇?再想開了去,飛花不能飛,落葉亦不能落吧。

  「會有人察覺嗎?」

  「不會。」端木翠搖頭,「所有人都失了這一個時辰,低眉尚是寅時,抬首已然入卯,他們只會省得今日辰光過得出奇快,卻不會猜到是被人拿走了。」

  「這一個時辰,冥道就會顯形?」

  「是,但願這一個時辰之內,我會將所有事情了結。」

  「若沒有了結,會怎樣?」

  端木翠身子微微一顫,頓了頓才輕聲道:「若了結不了,而我又沒有及時歸來,大抵……會與冥道一起消失吧。」

  展昭心中一緊,下意識道:「既如此,我與你同去。」

  「你不行!」端木翠面色一沉,少有的嚴詞厲色,「展昭,你不可進冥道。原本,我都不應讓你送我的。你遠遠避開去,不可靠近冥道半步。一個時辰之後,若我回來,便同你一起回去。若我不回來,你自己回去。」

  展昭垂目一笑,淡淡道:「該怎麼做,我心中省得。」

  端木翠見他應得爽快,不禁心中生疑,又添上一句:「這是我的事,你不可插手。」

  展昭抬起頭來,含笑迎上端木翠目光,還是雲淡風輕的一個字:「好。」

  也不知為什麼,他愈是平靜,端木翠反愈是驚懼不定,低眉間心頭業已有了計較,銀牙一咬,一字一頓道:「該怎麼做,我心中也省得。」


  話未落音,忽地後撤開去,眼眸中寒芒乍現。展昭尚未反應過來,就聽身周錚錚金石陷地之聲,急伸手推時,果然便似推在一堵透明磚牆之上,換了個方位再試,亦是如此。

  端木翠竟畫地為牢,將他困於屏障之內。

  展昭急道:「端木,你這是做什麼?」

  端木翠上前一步,伸手輕撫那屏障,嫣然一笑道:「這樣便好多了,冥道兇險,誰也不知屆時會有什麼狀況,你若隨意走動,撞上些妖魔鬼怪,豈不是讓人擔心?」

  展昭強自平心靜氣:「你把這屏障撤了,我就在此地等你,不會擅入冥道。」

  端木翠搖頭:「遲啦,展昭,從前我跟你說過多少次,讓你不要做自己力所未逮之事,你有哪一次聽過我的?但凡你以前的行止讓人放心些,今日我都不會這般對你。」

  展昭苦笑,他的確已是「劣跡斑斑」,倒也難怪端木翠這麼說他。不會擅入冥道?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

  端木翠見展昭無言以對,頓了頓又道:「我這麼做也不全是為了困住你,總之……你好生待在裡頭,什麼妖怪都傷不了你。一個時辰之後,冥道消失,這屏障也就自然打開了。」

  展昭聽她語氣雖是柔和,但目中透出的決絕之色卻是不容置疑,心知拗她不過,唯余默然。

  端木翠也不與他多說,逕自念動咒訣,不多時那團玉色便自她掌上緩緩升起,徐徐上行。展昭禁不住抬起頭,目送那曙光漸高,耳邊聽到端木翠喃喃語聲:「待這曙光掛上中天之時,冥道,也就該顯形了。」

  事已至此,展昭也無話可說,沉默了一回,才道:「你多加小心才是。」

  端木翠先還有些忐忑,擔心展昭因為自己對他施法而心生不悅,現下聽他語氣,箇中並無責備,反多關切之意,心中一松,轉身向展昭道:「你放心,我自然……」

  話到中途,忽地生出不祥預感來。這不祥之感猶如極細電光,在腦中瞬間穿刺,稍縱即逝,卻餘下尾梢絲絲縷縷,尖利無匹,向著更深處鑽升,再然後,似是為了驗證她的預感,原本可見度尚可的周遭,剎那間裹入一片漆黑。

  這感覺……

  很像是走在一條幽閉卻又看不到盡頭的山腹甬道之中,頂上懸著晃動而又昏黃的馬燈,腳步聲在甬道內空響,不知幾許遠處,有水漬自褐色岩壁緩緩下滲,至低凹處凝作細小水珠,那水珠不斷吸附積漬,漸漸脹大滾圓,直到凹處再咬合不住,終於……

  滴答一聲,正落在因驚恐而收縮不定的心臟之上,濺起更小的水滴,一顆又一顆,沿著溫熱心壁四下滑落。急回頭時,頂上馬燈漸次熄滅,憧憧霧影瞬間逼近,驟然映於眸中的影像除了黑暗,還是……黑暗。


  端木翠魘住了。

  她的瞳孔漸漸張大開來,眼底眸光一點點渙散,喉嚨似是被什麼扼住,喘不過氣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耳畔忽地嘈雜難耐,車馬轔轔人聲鼎沸,連那金鼓鳴響鍋碗磕碰之聲都無一不備,端木翠顱內劇痛,直欲炸裂開來,正痛楚間,驀地自千聲雜混中辨出展昭聲音來,似是發自無窮遠處,焦急喚她:「端木,端木。」

  這聲音,終將她自六神失主、元神潰散的邊緣喚回來。

  清明意識一點一滴匯聚,繼而渾身戰慄,喉底逸出低低呻吟,冷汗涔涔而下,端木翠雙膝一軟,扶住那屏障軟軟滑坐於地。

  聲響不大,展昭卻立時停下了——方才驟然降下黑幕,伸手比於眼前亦不得見,巨闕抽出,渾無劍光,端木翠又突然偃了聲息,直叫他心急如焚,於咫尺方圓內換步移位,慌忙拍那屏障,不住口地喚她,心下一陣涼似一陣,忽然聽到她的聲音,簡直是欣喜欲狂。

  凝神聽了一回,辨出端木翠氣息似是在右首身後,遂摸索著屏壁轉回身來,向著端木翠所在方位慢慢屈下身去,不確信道:「端木,是你在外面嗎?」

  端木翠氣息未勻,有氣無力在外壁叩了兩下,低低應了一聲。

  展昭聽到她應聲,一顆心終落回實地,兩腿一軟,亦扶住屏障慢慢滑坐下來,這才發現胸口滯漲得生疼,後背一陣冰涼,裡衣已盡數汗濕了去。

  一時間內外竟都無話,兩人背靠屏障而坐,俱是精疲力竭。

  靜默是展昭先打破的。

  「端木,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端木翠沒有回答,卻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冷風吹過,鼻端掠過絲絲血腥味道。

  冷風……

  冷風?!

  方才還在說,人世間的一切行止皆已凝滯,既已凝滯,就不該有風。

  既然有風……

  難道,已經到了冥道?

  端木翠脊背寸寸繃緊,人在目不能視時,聽力便似乎分外殷勤。有極細小的怪異聲音,起自不知幾許遠處,呢喃著危險氣息。更要命的是,她竟能辨出那聲音是向這邊過來的,不緊不慢,卻如漸沉砝碼墜壓繃緊長弦。

  端木翠睜大眼睛,徒勞地向四周看過去。

  現代科學業已普及:我們之所以看到東西,是因為有光反射映入我們的眼睛。

  所以端木翠什麼都看不見,映入她眼睛的,只有黑暗。

  「端木?」展昭似已覺出不妥。

  端木翠定了定神,輕聲道:「等我一下,待我舉火照明。」


  語畢便是衣料窸窣摩挲的聲音,展昭雖目不能見,亦猜到她是作法念咒。

  誰知等了時許,仍不見亮光。

  別說不見亮光了,連方才能聽到的衣袂窸窣之聲都息了去。

  展昭剛剛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他覺得自己幾欲失去耐性——困在這方圓之地,瞎子般四下摸索,與端木翠近在咫尺卻如隔天涯。更可氣的是,端木翠似乎根本就不了解他的擔心,忽然就大半天不出聲,簡直是要活活把人急死。

  如此一想,更覺胸口悶痛,下意識伸手撫住,手肘正觸到腰帶。

  忽地便心下一動:公孫策將這制好的腰帶送於他時,曾說過夾層之中會有「救命之物」,裡頭……會不會有火摺子?

  心念至此,再無遲疑,伸手解下腰帶暗扣,將那夾層之物倒於手上。先入手的是兩粒金瓜子,隨手棄去,再入手是個小小的桑皮紙包,想來是包著些祛毒醫傷的藥末,亦丟了去,直到一個扁圓的粗糙捲筒滾入掌中,這才如釋重負,對於遠在聚客樓的公孫先生,幾乎是要生出崇敬之情來。

  說起來,也是際會巧合,那日衣坊將新衫送到,不知是不是開封府定製衣物的人說了是做給展護衛的,那素未謀面的繡娘尤為上心,官服常服都是尋常樣式,編排不出花樣來,便在這腰帶之上做起文章——料子自然上好,針腳極細密,重層暗繡,普通一條腰帶,做得且厚且寬且精心。張龍、趙虎他們還打趣說,如此腰帶,炎夏時系了必捂出痱子來,隆冬時用便剛好,不顯臃腫還能擋風,不只擋風,必要時還能救命,過來一刀亦能擋半刀。

  說笑時引來了公孫策,將那腰帶翻來覆去看了好久,最後被那句「必要時還能救命」引發了靈感,樂顛顛捧著腰帶去了。第二日送返來,將正中鑲飾玉處改作了暗扣,得意道:「展護衛,裡頭多了夾層,我放了些緊要物,必要時真可救命的。」

  其時腰帶內設夾層倒也不稀奇,展昭笑笑接過,隨手按拿,摸到金瓜子形物,想到錢財確是不可或缺,也便一笑置之。那時正值炎夏,這腰帶用著頗為不便,自然束之高閣。說起來,還是去歲入冬時重又翻揀了出來,想不到今日竟派上了用場。

  火摺子的光一晃,身遭丈余果然便暈糊著亮了起來。展昭一眼看見端木翠低頭立於屏障之前,心頭一松,語中卻不覺有氣:「你明明在外面,為什麼不說話?」

  端木翠先是一動不動,如同泥塑木雕。

  終於抬起頭時,一張臉煞白,連嘴唇都露出灰敗頹色。

  囁嚅了許久,終於開口喚他。

  「展昭。」

  如果聲音有顏色,此際她的聲音定是透明的,輕飄飄像是一陣風就能吹作支離破碎,偏偏每個字卻還能將他的耳膜撼得鼓振不休。這鼓振不適之感自耳膜向內,灼過喉間,直抵心室。


  「我使不出法力來了。」

  一時間,展昭不知道該去如何消化端木翠的話。

  或者說,他是不相信。

  端木翠平日裡是極喜歡說笑的,但是這個笑話,真的一點都不好笑。

  展昭的喉頭艱澀地滾動了一下,忽然覺得嘴唇乾得厲害。

  端木翠睜大眼睛看他。

  展昭一直很喜歡看端木翠的眼睛,生動得像是能猜透任何人的心思。更重要的是,她的眼睛裡是有笑意的。委屈的時候,得意的時候,促狹的時候,佯作惱怒的時候,他都能準確無誤地自她眸底捕捉到星子一樣撲閃而過的笑意。

  這笑,如同帶著暖意的光,那般乖巧地籠住他心頭最柔軟的角落,似是時刻提醒於他:縱使宦海無常、江湖險惡、人心詭詐,這世間,總還是有值得守護的美好事物。

  可現下,她的眼睛裡蓄滿淚水,柔弱無助而又驚惶,展昭幾乎心疼起來。

  「端木,你別慌。你仔細想想,除了法力,還有什麼辦法可以打開這屏障?」

  他反是最先冷靜下來的那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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