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人間冥道(2)

  第46章 人間冥道(2)

  語畢,很是自得地看著端木翠被自己氣到說不出話來,頓覺神清氣爽。

  不對不對,端木翠的臉色怎麼漸和緩了去,反笑得分外藏刀?展昭隱隱覺得頭皮發麻,某些情況下,端木翠的臉色便是衡量事態走向的晴雨表,此刻,分明書寫著反敗為勝扭轉乾坤。

  果然,端木翠語出驚人:「展昭,那是你娘說的嗎,那分明是我娘說的,我娘什麼時候成了你娘?難不成你想管我娘叫娘?可是我娘沒生過你這樣的兒子啊,除非你做我娘的女婿,可那也得先問我同意不同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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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麼一長串話,你娘我娘其繞無比,端木翠篩豆子般噼里啪啦一氣呵成,朗朗上口字字清亮,都不帶換氣兒的。

  展昭先是有些發蒙,待得反應過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張了張嘴又閉上,末了深切體會到什麼叫兵敗如山倒。

  好在端木翠原為武將,很是明白窮寇莫追的道理,嘻嘻一笑,岔開了話去:「展昭,你是什麼時候醒的?」

  「學武之人,若是身側有人都察覺不出,未免太不濟了些。」說話間,將臂上搭著的被褥送回床上,「話說回來,你方才在桌邊坐了這麼久,嘟嘟噥噥自言自語,到底是做什麼?」

  「當然是將上界的咒語一一念過。」端木翠說得煞有介事,「與溫孤葦余對陣在即,臨陣磨槍,不快也光咯。」

  「半夜三更,跑到我房裡來,對著我念上界咒語?」展昭不信。

  「旁人都睡下了,只有你屋裡有亮光啊。」端木翠理直氣壯,「你睡得這麼死,點著蠟燭也是浪費,那麼我就來用咯,有什麼奇怪的?」

  這話說得……

  明明破綻百出,細想想卻也沒什麼好反駁的,興許人端木翠的確是有資源共享的意識也說不定。

  見展昭猶有疑色,端木翠兵行險招:「展昭,你不會以為是你長得好看,我看迷了眼捨不得走了吧?」

  諸位,撒謊騙人最高明的招數絕不是信口開河見天忽悠,假話大話空話三花聚頂。端木姑娘的做法更加棋高一著:所謂三句假夾一句真,假作真時真亦假,說假話時表情要真,說真話時神色要假,真真假假,難辨真假,最終要它真便真,要它假便假。

  展昭苦笑:「看來你今晚精神不錯,連帶著鬥志水漲船高,口齒越發伶俐,我還是少往槍頭上撞。」

  語畢似是想到什麼,自枕邊取出一幅字畫遞給端木翠:「這是公孫先生適才畫的先帝圖,交由你作那託夢之法。」

  端木翠一愣,她先時與展昭爭強鬥勝,心下揚揚得意,倒將正事撇了去,此際聽到展昭所言,方才想起溫孤葦余之事,心頭隨之一沉,面上輕快之色亦斂了不少,接過字畫展開看過,道:「公孫先生見過皇帝的爹嗎?畫得像嗎?」


  展昭搖頭道:「聽先生所言,未曾見過。此畫是依據之前老宮人的描述所畫,應該是有八分像的。」

  端木翠嘆氣道:「橫豎都是假的,能唬到皇帝便行。」

  說著伸出一指,沿著字畫上真宗的輪廓徐徐移動,雙唇微微翕合,也不知念些什麼咒語,末了屈指對著畫像輕輕一彈,低聲道:「去跟你的皇兒好好說說,速速解了宣平的圍困才是。」話音未落,那字紙如同飛灰般四下散開,箇中滑落一縷人形,依稀便是身著絳紅皇袍、通天冠的模樣,尚未看得真切,那人形已然飄飄忽忽,穿牆而去。

  此法並不耗神,端木翠卻有些鬱郁。先時關於人間冥道的落落情緒重又襲來,愣怔半晌,伸手將展昭落在桌上的書拿過,隨手一翻,卻是一本殘破的《史記·周本紀》。

  端木翠心中一動,似是想到什麼,一時間卻又難以明了,就聽展昭從旁道:「晚間聽公孫先生說起你出身西岐,我對商周間事所知不多,便托李掌柜尋了這書來看。」

  端木翠隨口嗯一聲,只覺心底一隅某個答案呼之欲出,偏又觸之不及,沒來由地心急,因想著:到底是什麼,到底是什麼來著?

  展昭見端木翠不答,笑了笑又道:「遠年舊事,多虧有了典籍記載,否則今人去哪裡知道……」

  話音未落,就聽端木翠失聲道:「我明白了!難怪溫孤葦余可以打開人間冥道,他在瀛洲看管上古典籍,每日擁卷自坐,有什麼是他不知道的?」

  如此一想,茅塞頓開,先前想不明白的事情,直如春水融冰,一一消釋開來。正心潮起伏間,就聽展昭溫和道:「端木,人間冥道,你已經提過許多次了,那到底是個什麼地方?」

  端木翠這才省得展昭對人間冥道一無所知,略略遲疑,便將人間冥道的由來大略說了說。展昭聽得頗為仔細,末了問道:「你方才說,女媧娘娘『剖心為燭,瀝膽成光』,一定要如此這般才尋得著冥道嗎?」

  端木翠笑道:「冥道這個地方,最是奇怪不過,明明藏污納垢,匯聚了全天下至陰至邪至奸至惡的戾氣,偏偏無色無味無形,就算近在手肘,你也察覺不出,只有以神光照之,才可迫其顯形,所以上界有句話說:欲進冥道,先顯其形。如果不能讓冥道顯形,任你天大本領,都直如沒頭蒼蠅般亂撞,窮其一生,連冥道的邊邊角角都摸不到。」

  展昭極輕地嘆了口氣,道:「我不是問這個,我是想問你,一定要學那女媧娘娘剖心瀝膽才能讓冥道顯形?」

  端木翠心念一轉,已然猜到展昭用意,笑道:「展昭,你是怕我剖心瀝膽不得活嗎?」

  說著伸手在腹前比畫了一刀,腦袋一歪,兩眼一翻,舌頭一伸,正要怪叫一聲「我死啦」,目光驀地觸及展昭眸中的關切之色,心中一暖,收了怪相,坐正身子道:「冥道未進就殺身成仁,我哪有那麼笨?女媧娘娘雖然神力無邊,但她畢竟是很久很久之前的神仙,後來的神仙想出了很多省力的法子,用不著剖心瀝膽那麼麻煩啦。」


  簡言之,就是時代在發展,科技在進步,神仙們也在創新。

  展昭這才放下心來:「那麼,你有什麼法子讓冥道顯形?」

  「只要攫取天地之間最亮的一道光。」端木翠眸中異彩大盛,「展昭,考你一考,這是什麼光?」

  「最亮的一道?」展昭沉吟片刻,有些不確定,「雷電之光?」

  端木翠撇撇嘴,露出不屑的神色來:「那樣鬧哄哄急嘈嘈轉瞬即逝的電光,怎麼可能當得起天地間最亮這樣的稱譽?」

  展昭笑笑,旋又思忖開來,端木翠道:「展昭,想不出就認輸吧,當初我也是想了許久才想出來的……」話音未落,就見展昭微微一笑,徐徐步行至窗前,緩緩將窗扇支開。

  打眼看去,窗外一片漆黑暗沉,冷風得了空當兒進來,端木翠不由打了個寒噤。

  展昭微笑,轉身向端木翠做了個「請」的手勢。

  端木翠哼了一聲,道:「怎麼,你又想說是月光還是星光?」

  展昭搖頭道:「都不是,你若有耐心,再過一個多時辰,便會看到。」

  端木翠心頭咯噔一聲,旋即反應過來,喜道:「你想到啦?」

  展昭笑而不答,重又向窗外看去,俄頃端木翠過來,只覺窗口處寒意更甚,忍不住雙臂抱起,向展昭靠了靠,仰臉看展昭道:「當初我想了很久才想到,展昭,你怎麼會這麼聰明?」

  展昭低下頭,正對上端木翠澄澈雙眸,鼻端聞到她發上淡淡的皂角氣息,不由心中情動,忙收斂心神,移開目光道:「也不知為什麼,突然就想到了。」

  端木翠哦了一聲,不再追問,兩人並立窗前,目光落於溶溶夜色深處,竟都忘卻了寒意。

  不知為什麼,展昭的眼眶忽然有些溫熱。

  那刺透重重夜幕的第一道曙光,可不就是天地間最亮的一道光麼。

  它或許沒有日上中天之時的陽光熾烈,也不如日落長河時的夕光柔美,可是若沒有這道直面濃重陰霾與暗沉的曙光,又如何能拉開無際夜幕,現出一片生機盎然的清平天下?

  「端木。」

  「嗯?」

  「曙光現時,便要動身去人間冥道?」

  「是。」

  「那我送你。」

  「……好。」

  夜色依舊濃稠,正是入曙之前最暗的時辰。

  端木翠與展昭一前一後,小心翼翼繞開地上陳屍,登上宣平城樓。

  站在垛口處向外看去,遠處點點燈火,側耳細聽,隱有呼喝之聲。


  龐太師還真是盡忠職守,知道宣平疫重不敢入城,但城外的守備,絲毫都不放鬆。

  「也不知道冥道長得什麼模樣。」端木翠深吸一口氣,想了想兩手合十拜了一拜,「女媧娘娘,你夢中有知,得好好保佑我才是。」

  展昭笑道:「為什麼是夢中有知?女媧娘娘也跟瀛洲的神仙一樣,都睡下了?」

  端木翠得意道:「展昭,這你就不知道了,所謂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女媧娘娘、伏羲大帝這樣的神仙開山鼻祖,老早就隱退啦。」

  隱退?一時之間,展昭倒真是有些不解。

  「就好比江湖中的門派咯。」自打展昭教她以江湖人自居蒙過李掌柜之後,端木翠儼然一副老江湖的架勢,「老一輩的掌門傳位給新一代的掌門,新掌門老了之後又將位子傳下去,否則一個人總霸著掌門的位子有什麼意思,早晚有做膩的一天。再說了,你老不讓位,弟子們沒有出頭之日,心裡頭也不痛快呀。」

  「就好比上古時的禪讓?」展昭有些明白過來。

  端木翠點點頭,想了想又搖搖頭:「有那麼幾分像,可也不全是。我琢磨著,是他們自己做神仙做膩了,做了成千上萬年,也做不出什麼花樣來了,索性甩手睡覺去。反正天地已成乾坤已定,剩下的,後人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吧。」

  「所謂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倒確實是這個道理。」展昭微笑,「不過,做神仙也會做膩嗎?」

  端木翠白了展昭一眼:「你不做神仙,當然不知道做神仙的辛苦。剛開始時還挺新鮮,可以在天上飛,可以在水裡跑,可是展昭,我又不是有病,誰還見天飛來飛去的不下來?我沒做神仙時,總覺得要什麼就有什麼,想什麼就成什麼的日子是最愜意不過了,真的過上了這種日子,反而覺得沒什麼勁。女媧娘娘他們過了上萬年,不煩才怪。」

  「所以,就陸續睡去了?」細細一想,倒也合情合理,反正新一代神仙已然長成,放手讓後來人去做也未嘗不可,「睡在哪裡?」

  端木翠俏皮一笑,伸出手臂比畫了個大圈:「偌大天地,我也不知他們都睡在何處。聽說女媧娘娘化作一塊青石,沉睡於茫茫大山之間;伏羲神化作深海巨樹,枝幹抽生數里之遙,無數魚蝦在枝丫間洄游……你不用擔心他們被吵醒,再大聲響都吵不醒他們。」

  「若是睡得太久,自己醒了呢?」

  端木翠愣了一下,半晌才猶猶豫豫道:「自他們睡去,至今還從未聽說有誰醒來……醒了的話,可能翻個身再睡吧。」

  展昭忍住笑:「若是睡多了,不也會覺得無聊嗎?」

  「怎麼會?」端木翠答得很是認真,「他們這樣的沉睡,是真真正正封存了五官、斷了七情六慾,沒有感覺也沒有知覺,就算真的無聊,他們也感覺不到的……況且,現在越來越多的神仙都已經沉睡了,難道你不覺得,那些白日飛升顯露神跡之事,大都是漢晉間口口相傳,唐時已大為減少,大宋開國之後,幾乎不曾聽說嗎?」


  說的倒確是事實。

  那些個神仙軼事,上古時自不必說,秦時徐福率三百童男童女尋海外仙山,渺然無歸;漢武帝年間,《內傳》記曰:「元封六年四月,武帝於承華殿前迎西王母」;唐時民間盛傳玄宗夜半架梯登月,造訪廣寒清虛之府,似乎那時的富貴帝王家與仙真之間過往甚密交情不淺,但是近百十年來,聽的多是宮闈秘事,什麼燭影斧聲、狸貓換太子,儼然與上界毫無瓜葛。難道真如端木翠所說,是因為「越來越多的神仙都已經沉睡了」?

  展昭於升仙修真之事本就無甚了了,因此上只是一笑置之,正欲說些什麼,端木翠又道:「待我將來沉睡了,展昭,你說我幻作什麼形好?」

  展昭心知端木翠若是開了此類話頭,必然信口開河沒邊沒際,便想岔開話題,哪知端木翠那邊已然興致勃勃地謀劃開了:「不如我去找你,展昭,到那時你應該已經作古了,我幻形作石像給你守墳好不好?」

  若換了別人,開口說你「作古」,閉口為你「守墳」,展昭縱是再好脾氣,只怕也會心生不悅,可是經由端木翠說出,再念及她的身份性子,知她確是無心,也沒法駁她什麼,唯有搖首苦笑:「不勞煩端木上仙。」

  「不麻煩呀,在哪兒不是睡?」端木翠毫不氣餒,「要不,我幻作你墳上一棵青松?」

  展昭婉言謝絕:「不用了,那么小的墳冢上憑空長出你這麼大的青松,我怕把上墳的人嚇著。」

  「說來說去,你還不就是嫌棄我。」端木翠瞪展昭,「旁人請我去我還不樂意去呢。」

  有誰會請你去……

  展昭嘆氣,想了想還是折中下:「你幻作些普通的花花草草便好。」

  思來想去,墳冢之地,多的是不知名的野花野草,不至於那麼突兀。

  端木翠顯然不是這麼想的:「花花草草……要不就……牡丹?」

  「端木,」展昭決定儘快結束這場怪異荒誕而又匪夷所思的討論,「荒草萋萋的墳冢之上長出你這麼艷麗無匹的牡丹,旁人會以為我在地下成了精的。若有好事者非要掘開一查究竟,我更是不得安寧了……你好好做你的神仙,沉睡的事情容後再議。」

  端木翠哼一聲,也不知聽沒聽進去。

  好在,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了開去。

  「展昭,」端木翠似是怕驚動了什麼,聲音忽然壓得極低,「曙光……到了。」

  在展昭看來,此刻的夜色與方才同樣濃重,實在是沒有什麼分別的。所以,有那麼片刻,他忽然羨慕起端木翠來:做神仙,的確是比凡人要強上那麼一些,最不濟,目力是要好得多了。

  不過,也只是心裡想想而已,並沒有說出來,一來不想助長端木翠的囂張氣焰,二來,萬一她又生出些餿主意,每日旁敲側擊要度化自己成仙,那可夠他受的。

  端木翠自是不知道展昭轉了這麼些心思,在旁靜立合目,默念法咒,俄頃單手抬起,平舉於前,神情甚是鄭重。展昭知她必是凝神作法,當下靜默肅然。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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