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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光年裡這樣一個黎明

  第16章 光年裡這樣一個黎明

  (這篇文章,送給唯一在我生命里占有過重要位置的LEON,和那段永不會再回來的歲月)

  十年之後想起他,突然明白所有的熱愛,不過是借著青春的名義而肆意放縱的卑微的,無望的靈魂暗戀,而我,曾經以為,這就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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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充當了一個最無辜的愛人,突然間。這麼多年。

  1

  共你在風中,願再度相擁,過去你我情濃如美夢

  共你在風中,願再度相擁,你卻冷冷說句好嗎讓我心冰凍

  ——《相逢在雨中》

  2004年秋天,我淪喪北京。

  一年一座城,這樣的歷練,已經不可能令我有著豐盈而連貫的記憶。

  告別一座城,相當於拋棄掉一些人,忘記掉一些事。

  淪喪的起因是我的N次不明朗之戀的敗落,我無法再忍受越來越纏繞的關係。也許,我已經厭倦了愛或者不愛。我如一隻機械的生物玩偶一樣,穿梭在時間的線上,不斷地健忘,直到以為一生只從今天開始。過去?過去做過什麼?喜歡過什麼?憎惡過什麼?似乎無法記取。懶得記去。千金還可以復來,何況記憶。失去過,不遺憾,未來的,不期盼,無所謂吧,一切。

  我,2004年,25歲。尷尬的年紀。之後太老,之前太嫩。尷尬的年紀。

  還沒有穩定,還沒有愛情,還沒有成熟。

  每天凌晨開始活動,上線,看娛樂新聞,查郵件,回複線上留言,喝白開水,睜著空洞的雙眼無精打采地注視著熟悉的屏幕,我知道我的黑眼圈已經日漸明顯。

  卜卦的先生說我04年命犯孤寡,一切戀愛皆不成型便失去。

  果然不幸被他言中。這一年,所有男人都商量好了一般地齊齊與我擦肩,我不是寡淡的女人,動輒驚天動地生死天涯,筋疲力盡之後熱情喪盡,勢成機體無能,每一次都以為是最後一次衝動,到頭來發現每一次的沉寂便是下一次更激烈爆發前的儲備。愛,永遠是一件越挫越勇的情緒。

  我不能再一次假裝滄桑地說,這一次,是致命的,我從此再無感情。

  我並且相信,下一次,我將會更加猛烈。

  其實,身體的行為根本與靈魂無關。我無靈魂已經多久了,我搜遍記憶,也得不出確切的年份。似乎就是這樣一點點的,就隨著時光的飛逝而逐漸隱匿,除了唱K的時候,其他一切時間我皆找不到靈魂的去處。包括交錯複雜的迷夢中。

  我歪在柔軟的沙發上。斜斜地看著碩大的屏幕上逐漸被色彩填滿的歌詞,聽著K友聲嘶力竭的呼喊。


  唱K我只唱情歌,悲情的那種。並要求絕對的安靜,和最高限度的黑暗。我通常很動情,雙眸含著深情,注視著畫面上的虛設場景,仿佛那就是我多年前曾經歷經的故事一樣,飽含悲壯地去詮釋。當然,我通常會被ABCD中的某一個打斷,他們會好奇那些生僻的歌的出處,更會好奇我如此神靈附身的狀態——那個女人,不是漠然到麻木的嗎?

  記憶可以不在,與記憶有關的歌卻一直存在。就這樣一代一代地,從流行變為濫俗,再變為經典,從不同人的嘴裡唱出,勾引著那些陳年舊事,和曾經溫暖過你生命的某個片刻然後謝幕消匿的那些人。

  唱《挪威的森林》的時候,我會想起Y,很多年前。他曾經無意地告訴我,這首歌詞,便是我們關係的寫照。他永遠走不進我的心裡,我永遠擁有自己的森林。我沒有反駁他,他愛著我的時候,我正在盤算我該愛A還是愛B,我從頭到尾都沒有把愛和Y聯繫在一起,儘管我們狀如伴侶,又經常真槍實刀地爭執。

  唱《LEMON TREE》的時候,我會想起B,他是一個流浪歌手,他給過我無盡的傷痕,並且無數次重新愛上我,又重新將我躲,在愛恨盤錯的那些年裡,我無法喘息,掩面哭泣,他曾在眾目睽睽之下唱《LEMON TREE》送給我,也曾在眾目睽睽之下遠離我……當然,這都已經過去。

  唱《寫一首歌》的時候,我會想起W,那個晚上,我迎著風唱:太陽在你的眼睛,月亮在我心,現在我唱這首歌,啊只為你。W說,如果某一天,某一個沒有約定的聚會上,你突然唱起這首歌,你說,我會不會愛上你。聽完這些話我狂笑不止。W是雙魚座男子,典型的空中的夢想家,誰會拿他當真,誰會被他當真。

  唱《像我這樣的朋友》的時候,我想起M。大學校際體育比賽的空檔,他躍到主席台,當著全校同學的面,抱著麥克風低沉著嗓子唱起這首歌,當時嘈雜的校園頓時一片瓦靜,幾乎可以聽得到摒住的呼吸。被壓抑著緩慢進出,和他奇怪而又沙啞的嗓音,那一刻,我可以肯定,全校的女生都愛上了他。當然,只是瞬間的錯覺而已,曲終人散後,他頹廢地走下主席台,我一直記得他落魄的背影,消失在我們的視線中。

  唱《不要說黎明》的時候,我想起十年前的小敏。為這首歌我們曾爭執到面紅耳赤,彼此老死不想再往來。她堅持這首歌里的女主角愛上了黎明,而男主角自卑無奈地寫下這首《不要說黎明》。她說的時候那樣地鏗鏘,言之鑿鑿,似乎她努力捍衛著的,我們倆共同痴迷的黎明,就是她對他愛的最好表現。我認為小敏瘋了。後來她果然瘋了,她考上四川的某藝術高校,因偷盜而被學校開除,而後跟了一個臭名昭著的老花花公子,洗淨鉛華做了一個乖乖女,從此銷聲匿跡……

  對不起,我突然呼吸困難起來。

  原諒我不厭其煩地翻滾自己那點可憐的經歷。儘管我敘述起這些傳奇瑣事,就如同對待我捏造的千萬個小說一樣地旁觀冷靜,似乎這些真正發生和經過我生命的事件,不過都是我臆想症發作的結果,我的筆下便是順應著千奇百怪的腦子而源源不斷地傾倒出來的一些字符而已,我甚至可以做到看著這些字嘻嘻地笑,笑得仰過面去,甚至背過氣去,我是一個多麼蹩腳的寫作者,我會將真實地編篡為虛幻,將虛構地白描似現實,那些離奇事件,到最後連我自己都被催眠,以為確是自己所經歷。


  可是,我喋喋不休著,就突然說起他。

  我呼吸困難起來。不是突然。

  1992年,中考的前一年。我愛上他。莫名其妙,心跳若狂的。而那個年代,幾乎每個人都擁有與眾不同的夢中情人。我那個時代,不過是一個沒怎麼太有性格的小孩子,很多的行為是因為大家都。比如說,大家都穿在現在看來幾乎是不可思議的健美褲,比如說,大家都流行交筆友,比如說大家都有自己喜歡的夢中情人,於是我便在懵懂不堪的情況下,忙不迭腳地為自己確定了一個夢中情人,但是我絕對沒有想到,這個男人,這個我從來沒有真正接觸過,一輩子也不可能遇到的男人,竟然幾乎主宰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情感,他不但令我迷戀十年,還頑固地確定了我的審美觀,更是為我那些枯燥的少年時光留下了無數辛酸的回憶。

  他是LOEN,黎明。

  我發誓我要認真地,敘述一場真實的經歷,在我開始寫這篇文章之前。因為有一些東西,發生過,那麼值得紀念。

  我不是一個徹底的FANS,我從來沒有真正地狂熱地喜歡過誰的歌,追捧過誰的電影,夢想做誰的女朋友,為了誰的演唱會的門票緊衣縮食幾個月。

  我一輩子都做不了一個在生活品質方面有原則的女人。

  填寫檔案的時候我經常會目瞪口呆。我填不出來自己喜歡的歌,喜歡的顏色,喜歡的飲料,喜歡的作家,喜歡的城市,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目標明確斬釘截鐵的人布滿我的四周,而我,如一隻懵懂的流浪狗。除了得過且過地存活,別無任何奢求,我是如此不精緻的女子,健忘,遲鈍,錯亂,假正經。

  我曾經為無數曾經在某個瞬間用音樂或者電影打動過我的藝人寫過一些煽情的字,我通常與他們做靈魂互通狀,以特別的方式,紀念曾經不小心感動過我的某個MV畫面,某句熱淚盈眶的歌詞,某段唏噓感慨的傳聞。可是,惟獨他。我從來沒有認真地,為他——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個藝人,寫過一個字。我不是不想寫,可是,提起筆來,我突然發現難以自禁,近情情怯,無從著墨。

  我永遠高調地粉碎別人給他的謠傳,激揚地表述對他的愛,蔑視一切不懂他的人。

  我如任何一個激進的FANS一樣用言語捍衛著偶像的尊嚴。我被視為不可思議的神經質,視為不合時宜的追星族,一個落伍又不肯認輸的偽歌迷。

  沒有人知道,我是真的,愛過他。

  2

  也許你只是一個最美麗的陰影,也許是我們前生的約定

  你就是我這一生中在等待的人,你不知道我寂寞的心 曾經是一片灰燼

  也許你只是一朵屬於流浪的雲,也許你不必現在做決定


  當我目送你從人群中慢慢地離去,你如何知道我的心 都已經被你占據

  ——《今夜你會不會來》

  在他之前,我似演習一般地,為自己的磅礴的將愛生活配置過很多的人選。

  不能不承認,我是一個過於早熟的孩子,從我第一次看《血疑》愛上三浦友合開始,我便再沒間斷給自己尋找愛人。好像我的心從開始萌動開始,就不允許它稍息。那個時期所有出現的一些值得愛的男子,都是我覬覦的對象,包括《霍元甲》里神采飄逸的柳清靜雲和唱冬天裡的一把火的異域長相的費翔。我的不安定從那時候便彰顯無疑,我不斷更換愛慕的對象,似乎我愛著誰,那就是對誰不可思議的恩寵。

  然後是他。LEON。12月11日射手座男子。自他之後,我再不接納這個星座的其他男子,我對這個星座的特別的關注和寵愛,僅僅為他。唯一為他。

  1992年,他26歲,俊朗,細眉長臉平下巴,短髮遮不住敞闊的額,眼神斯文,舉手投足貴族氣。

  他和其他三個男人一起,被報刊寫為四大天王。

  一時間,風起雲湧,四分之一的女子迷戀上他。

  我便在其中。

  這一次,卻不同,這一次的迷戀,一次就是十年。我竟可以這樣地,痴情。

  小敏說,不愛LEON,還是女人嗎?難道要去愛什麼農民ANDY或者幼稚仔城城?難道要去愛什麼刀疤臉學友?說話的時候,她言語激動,耳朵上塞著SONY隨身聽,「即使你離開,我熱情未改,在這寒冷夜裡,誰人與我感慨……」

  在那一所重點高中,除了我和小敏,其他的都是一些孜孜不倦的應試者,他們大部分來自遙遠的山區,為著脫離貧瘠的土地而削尖腦袋地去學習,他們不懂得聽歌,把一些與學習無關的書籍斥為閒書,每天都是如臨大敵的一副緊迫嘴臉,在無窮無盡的草紙和題海里緊握雙拳。

  我和我的同桌小敏。理所當然被斥為異類。

  我們看三毛,聽四大天王,讀席慕容的詩,熟知每一部新上映的電影,穿厚底鞋,滑旱冰,自習經常缺席,每天三餐回家吃飯。

  曾經有一次我們倆在談論席慕容的《一棵開花的樹》的時候,被我們身後一個發育失常身高不足一米六,長了滿嘴濃密的鬍子忍耐我們許久的男同學怒聲喝住:請你們不要再擾亂我們的學習了,我真不明白,世界上怎麼會有你們這樣的女生,你們沒有人生目標和學習的精神,你們對得起你們的父母嗎?我如果是你們,不如去死。

  我和小敏瞠目結舌了大概一分鐘,隨即,我便看到小敏跳起來,將一本化學課本拍到那個畸形的臉上,然後無比蔑視地說,一群醜陋的應試動物。然後在全班同學的注視下,幽雅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然後離開了教室。


  屋裡一片譁然。

  我跟了出去,小敏抱著雙肩在操場上行走,當時的月亮非常圓,小敏走了一會停住腳步,仰望著天空,堅定地說,我一定要去香港。我要離開這愚昧的環境,我要找到他,告訴他我愛他,我要他和我在一起。

  我沒有說話。

  小敏繼續說,我聽得懂他的每首歌,看得懂他每一個表情。他一定有感應的。他一定會愛上我。

  月光灑在小敏堅定的臉上,她的側影很漂亮,這漂亮不是來自她的五官,而是源於她勇敢的自信。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如一粒灰撲撲的塵埃,跟她比起來,只能在旋風裡盤繞,而永遠爬不上枝頭跳躍。

  小敏猛一回頭,臉上帶著一種狡黠的笑意:我會變得越來越漂亮。直到見到他。

  那夜,我沮喪地抱住胳膊,在灑滿月光的床上坐了一夜。我第一次明白了情敵的滋味,她是我的情敵,而我沒有勇氣說起來我的愛,我也是愛他的,可是,在她的氣焰下,我突然覺得自己是如此地卑微,她如一個勝券在握的女皇,而我不過是那個尚未蛻變的灰姑娘,我們同時跌入王子的倒影里,她的愛霸道而光明磊落。我的愛,卻如此畏畏縮縮,戰戰兢兢。

  我甚至以為他真的,從此以後便是她的愛人,而我,不過是一個敗落的暗戀者。

  3

  讓我的美夢,換你一世情,始終得不到一串好光景

  願你可快樂,像我痴情,誰是真愛,不必再驗證

  ——《如果這是情》

  1994年,漫天飛滿關於他和一個眼睛高度近視的女人的傳聞,那些傳聞繪聲繪色,恰好電視裡又在播放那女人的劇集,我雙手冰冷地握住遙控器,眼神充滿仇恨,逼迫自己不去狠毒地詛咒那個女人。

  我甚至四處搜羅那個女人的一些翻白眼或者露出很多牙齦的明星海報,伺機寫信給LEON。我有他的地址,他屬於寶麗金唱片公司,地址是從某本被翻爛的雜誌上看到的,僅僅是在一個邊角,被我偷偷地抄在日記本上,似乎看著這陌生的地址,我就可以隨時可以觸摸到他。

  當然,除了小敏,他身邊會充滿著各式各樣的女子。僅僅是一個小敏,亦足以令我望而卻步,卻忘記了他原來是那樣的光芒四射,每個城市裡都是有一千個我和一萬個小敏愛上他,她們一樣懂得他,無條件地傾慕他,忘情地熱愛他。會像我一樣四處購買與他有關係的書籍和磁帶,電影和雜誌,像我一樣痴了般地做他的紀念冊,從花花綠綠的小地攤上買來各種造型的貼紙,配上他的代表作和歌詞,像模像樣地沉醉其中。

  那樣的快樂。仿佛這一生,唯一不求回報,唯一卑微到只要喜歡就可以的,就只有對他。


  文理分班,我和小敏分別。我們互相贈送他的專輯。小敏送我的是他的原振俠電影原聲音樂大碟,那幾乎全部都是粵語歌曲,通篇布滿了深情噓嘆,我聽不太懂他在唱什麼,小敏沒有將歌詞紙給我,她說,她要積攢每張他專輯的封面。她說,你仔細去聽,便會懂。他是一個用心去唱歌的男人。

  由於她的提醒,我還發現LEON的另外一個名字:天濛光。

  他有時侯會悄悄地寫一些曲子,他會署名叫天濛光。呵呵,是的,天濛光,黎明。

  誰都沒有想到文藝女生何小敏會報理科班。那樣感性通透的女子,突然投身於令人瘋狂的數理化中。

  蘇格和牟原幾乎是同時出現在我生命中的男人。

  我在面對那些令我心碎的傳聞的時候,找到心靈的慰籍,小敏和我一樣。她從未提她對那樁傳聞的看法,但是我明白她會比我更加介意。

  戲劇化的是,我愛上了小敏班裡那個貌似LEON的蘇格,小敏愛上了與我同班的神似LEON的牟原。

  插一句。請你們一定相信我的真誠度,我沒有在編造故事,請你們相信我的每一個字,儘管我常常會寫著寫著便開始偏離,但是,我一直在提醒自己的誠實,或許我的敘述令你們有不斷的懷疑,但是請你們一定相信,我在這個文字裡面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生活,是遠比任何著作更加戲劇化的。

  他愛上了海味,我愛上了蘇格,小敏愛上了牟原。

  曾經,我跌入自己布置的迷陣,以為自己真的愛上了蘇格,我並在多年之後的失去聯繫的年月里,杜撰了一篇又一篇打動過很多人的純情故事,故事裡我無比地單純地,懵懂地,無能為力暗戀一個男生,愛得死心蹋地,愛得無能為力,愛得支離破碎。有女生讀完那些和蘇格有關的故事之後,無比惆悵地問我,你為什麼,愛到那樣地辛苦,都不肯跟他說一句?

  我盯著那句話呆了很久,我多麼想給她一個完美的答案,好安慰她為故事而傷透的心。可是,無論我怎麼為自己圓,我始終沒有找到可以說服她的理由,最後,我平靜地說,如果我告訴你,一切都是假的呢?我從來沒有愛過蘇格呢?我只不過是那他當作了我寂寞無聊時候演習的對象呢?

  女生沉默了很久,給我打出一行決絕的字:我真願意從來沒有問過你,我真願意跟著你杜撰的故事一起昏迷下去,我真願意你是為了敷衍我而扯的謊。

  我跌入記憶的海,頓時一片汪洋襲來。

  海里有我,有小敏,有蘇格,有牟原。當然,還有黎明。

  4

  誰人能明白我我將空虛掩蓋,讓悲傷憂鬱痴情沉默到現在


  現實明白總有意外,誰料我已不懂再愛

  ——《我的親愛》

  我沒有捏造蘇格,他正如我慣常描述過的,細長眼睛,蒼白的臉,憂鬱的神情,孤來寡往的氣質,如果你曾經關注過LEON的照片,你應該會記得他《人在邊緣》里的皮夾克牛仔褲造型,那麼,你可以將他的年紀降低大概十歲,那便是立體的,蘇格的樣子。

  小敏神秘地問我,牟原,你們班那個牟原,像不像LEON。

  牟原是全校女生注意的對象,他落拓而藝術,水瓶座男生,被女生包圍又單身一人,畫風奇怪又天才,話不多,每天獨來獨往,如一枚鋒利的出鞘的劍,比較起來,我覺得蘇格的氣質更接近LEON,他平和又斯文,安靜又孤獨,如同唱情歌的LEON,款款深情走向深秋的樣子。

  LEON遠在天邊,而蘇格近在咫尺,來回擦肩的途中,我終於決定將無望的愛轉化到有望的人身上。

  於是,宣告了我一生最為轟轟烈烈的一段暗戀的感情的開始。

  一個人的戀愛,一個人悲,一個人苦,一個人承擔,和他無關。

  同時,我聽到校園裡傳來何小敏瘋狂追求牟原而遭遇拒絕的消息。

  幾乎每個人都在津津樂道於這場傳奇的八卦事件,有甚者甚至傳出何小敏當著眾人的面給牟原寫情書的事故,只有我知道,那不過是LEON專集裡一首並不流行的歌而已,也只有我知道小敏如此張揚地追求牟原的原因。我只是這樣默默地,與她一樣心碎地準備告別LEON,我們始終不過是FANS,無論我們對他的熱愛已經到了哪種程度,我們一開始的定位乃至一輩子的定位,只能是他成千上萬的FANS中的一名。

  知道蘇格與小敏的緋聞的那天,我突然萬念俱灰起來。

  曾經深愛LEON,被小敏占為己有,我卑微地退讓。現在她再次粉碎了我好不容易催眠給自己的美夢,再一次令我明白什麼是落空。

  我憎恨她。厭惡她。從我卑微到極點開始。

  她總如萬樹梨花盛開,而我,總是她身邊一片塵灰,我懊惱至極。

  我跟隨詛咒她的那些不過是嫉妒她的女生一起詛咒她,鄙薄她,排斥她,有時侯說著說著,我便忘記了自己在說什麼,好像我們真的有什麼深仇大恨一樣地。

  我無比空落地躲在教室里哭泣,雙手掩住面,我從來都是一個對生活無能為力的女人,更多的時候,我不會爭取,我不過是慪著自己,悲壯地哭,決絕地放棄,我太缺乏安全感,又不敢表達給別人看,於是我只能在自己營造的悲劇天地里,哭了又哭,哭了又哭。

  牟原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是我哭得最狼狽的時刻。


  我可以描述一下我1994年的樣子。

  我的頭髮到耳根,額前有留海,長期性情沉悶的面上沒有屬於那個年紀的神采飛揚,我雖然心思早熟,但是在身體發育上,一直是一個遲緩的孩子。1994年,我的身高只有156厘米,那樣低,低如海鳥,自卑地貼著海面飛翔,不敢惹出一絲聲響,惟恐引起別人的關注。關注到我不夠鮮亮的青春,不夠明亮的裝束,不夠自信的笑容。

  註定無望的愛的,不是距離。

  即使我立於他面前,我恐怕也是連頭都不敢抬起來的,我只能缺乏安全感地哭,哭,還是哭,直到他厭煩地走掉。

  可是,牟原沒有走掉。

  牟原後來成為我生命中第一個男朋友。

  至關重要的,我從來不曾對任何人提起過的,初戀。

  他無論如何也弄不明白他面前這個糟糕到一塌糊塗的女生,如果他就此轉過身去,她會不會哭死。

  燦若星辰的牟原,隔著絢爛花海,接收了我這個狼狽不堪的灰姑娘,毫無預兆。他那樣地自信,他和小敏真的是那麼相像的兩個人,似乎世界都在他們的掌控之中一樣地,我至今相信,當年牟原之所以那樣突然地選擇我,完全是他的英雄主義在作祟,而我,不過是協助他自大到滿溢的虛榮心的一個可憐的小動物,他拯救了我,用他眾人渴盼的愛情。

  我不愛牟原的。你一定明白。

  僅僅因為他是牟原。他出現,他像LEON,他拒絕過小敏。

  我可以在牟原的事件里如此清醒,卻任憑自己在蘇格那裡製造了一場夢,並且一夢十年,越陷越深。

  牟原送我回家,接我上學。在他看來,如果沒有他,我將會迷失在叢林。我樂於扮演那樣凌弱的角色,心安理得地享受來自牟原的寵愛,他會勇敢地承認與我的關係,勇敢地拉著我的手出入校園,他令我突然蓬畢生輝,身價陡增,我如同突然得到了水晶鞋的灰姑娘,再不是烏雲密布的苦難相,近半數的女生會開始注意我——牟原選擇我的理由是什麼,我不夠漂亮,不夠聰明,不夠出眾,不夠活潑。

  多年之後,我喪失了牟原愛過的那個糟糕女生的一切灰塵,突然我發現,再也沒有牟原那樣的男人愛我了。只有劣勢男子,才會愛上聰明女人,被她們的光芒迷惑住眼睛,所有優厚男子,均會被小可憐小糟糕們迷惑,樂意照顧她們一輩子。

  因為,聰明女人太多,每個人都在裝聰明,挖空心思,智力戰役,全然草木皆兵的一副緊張樣子,笨女人太少,對生活無自信,對突發事件無應對能力,對太複雜的世界,缺乏戰勝的勇氣。於是,她們需要男人,為她們擺平一切,讓她們心安理得,讓她們頂禮膜拜。

  5


  從未試過這麼亂,仿似無情但有緣,

  撲朔迷離這關係,今晚柔情地了斷……

  ——《無名份的浪漫》

  在我和牟原的戀情爆光後不久,便傳來了蘇格與何小敏的戀愛消息。

  如擂台賽般地,小敏奪走我心頭之愛,似為我悄無聲息地霸占了她夢想的牟原。

  我深刻地明白,小敏是那樣地不甘,她或者可以接受牟原的冷淡,卻無法接受是我——一直在她的光芒下徘徊的我,奪走她的熱愛。

  她無法說服自己,我也無法說服自己。

  我選擇的人,不該是牟原,而她選擇的人,不該是蘇格。

  我們都是太任性的女子,並且都喜歡以慘烈的方式撕給對方看,儘管我看上去,是那麼地平靜。心如止水。這似一場不見硝煙的戰爭,她從來沒有想到她一直低視的對手,竟然會與她如此勢均力敵,我應該,就是那個明知道她愛著LEON,而不敢表白自己也愛他的女孩。

  我應該是那樣。我不埋怨她的鄙視,不嫉恨她的跋扈,我曾經是多麼羨慕她的勇氣。

  我只是在那一個平常的下午,看著漫天遊走的白雲,想,我和何小敏,此生再不可能做朋友了。

  我捧著她送我的那張原振俠的磁帶,一遍一遍地聽,聽《無名份的浪漫》,聽《親近你》,聽《我的另一半》。我似乎要把我深愛的男人的聲音牢牢地鎖進記憶里,刻進骨髓里,然後扔掉。

  他的聲音低沉到令人心碎。我就這樣重複地,與他靈魂互通地,讓他的旋律安撫我寂寞的耳朵,淌進我冰冷的血液,我似乎猛然地明白,此生此世,我與LEON,永遠站成兩極,我看得到他,他觸不到我,他的用情不為我深,他的心聲不為我歌,我連他的雙手都不可能接觸到。

  那夜,我做了一個夢,我夢到LEON身穿黑色西裝在投影燈下緊閉雙眼,周遭是一片寂靜,我緩緩地走了過去,圍住他空蕩的腰身,我們在燈光下抱擁,似這一世我們僅有的緣分在這晚圓滿。我那樣清晰地記得那懷抱的滋味,在我醒來後淚流滿面的悵然若失里,LEON,你怎麼可以,令我如此著迷。我無法解釋這樣奇怪的關係,我甚至忘記了我口口聲聲言說的我傾慕的蘇格,已經伴在小敏身邊,陪她日出日落,陪她完美少年。

  有一個下午,我和牟原走在校園裡,遠遠看到蘇格從我們身邊經過。

  我視而不見地走過,然後回頭,正好與蘇格的眼睛相撞,我無比堅定地轉過了頭。

  6

  你的愛比一個大城市的人還多 也能容下任性的我

  偶爾小小的錯,就讓這樣一崇波,磨擦屬回憶的泡沫


  是我對你認識太少,還是我自己想得太多

  ——《兩個人的煙火》

  風傳牟原有一個外校的女朋友。在另外一座城市,讀什麼信息工程管理。

  有時侯會寫信給他,假期里他們會在一起。

  我沒有求證過這個傳聞的真偽,我只是每天看到牟原心無旁騖地畫畫,看書,陪我。他畫我的速寫,說這輪廓不完美,但是他喜歡至極。他送我手錶,說,帶著它,便不可以忘記我。

  知道我喜歡LEON,他會帶我去看他的新電影,他會買他的新海報給我,他甚至,為了我喜歡的LEON,去剪了一個一模一樣的髮型。

  那個冬天,我欣喜若狂地拉住他的手,眼泛淚光地說,你真像他,真像。

  在這一場關係里,我始終是一個受施捨者。我無條件地接受著來自一個優秀男生的源源不斷的愛,那樣罕見的,少年真純的愛,而他竟然可以不介意自己充當一個撫慰我靈魂的替代品,他僅僅是神似LEON的時候,才會吸引我游散的目光,而動情地喃喃。

  我的喃喃,全部與他有關。

  後來,我已經分不清楚我對牟原,是怎麼樣的一種情感,我似乎在恍惚里一直將他當作LEON,又似乎我是將我移LEON那裡的情到了他身上,總之,我開始越來越認真,他開始越來越介意,我們薄弱到不堪一擊的關係。

  我們曾經在黑暗的巷口擁抱親吻,我們貼得那樣近,幾乎可以呼吸對方的氣息,他捧著我的臉,找尋我的嘴唇,我們糾纏到一起,這些生命里初始的悸動和火熱,總是在最緊要的關口適可而止。我一次次地幾乎沉淪,又及時將他推開。

  你不愛我。你在懷疑什麼?牟原雙手支撐住牆,將瑟縮的我逼在牆根,他的雙眼異常鋒利,似乎戳穿我的陰謀一樣地徹底而淒冽。我捂住臉,聲音哽咽,我慢慢蹲下身去,吹來一陣風,刺透我的衣衫,那一刻我清醒地意識到,我之所以如此緊張地防備,似是為一個擅自許下的諾言——LEON,我將為你守身如玉,我將。肯定這一事實,我再度絕望地哭,我的哭泣感染了怒火滿腔的牟原,他隨著我蹲下來,將我摟在懷中,聲音嘶啞地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吼叫你。我懂得你是一個好女孩。或者你對我,還不是完全地信任。或者你是在介意著那些傳言。

  我突然抓到救命草一樣地,牟原提醒我了一個絕好的藉口。對,他的傳聞。那個外校的女孩,足以傷害我的一個事件。我於是,自己也相信了我是為著這些風流的傳聞心碎了的女子,愛得不安全,愛得不穩定……

  牟原說,那個女生,確有其人。

  我並不意外,是的。我從來沒有意外過。

  牟原沮喪地講述關於這個事件的真實面目,大概的意思是,那個女生曾經在他失去親人最困難無助的時刻一直陪伴他,默默為他做了很多,他無以回報,除了愛她。可是他對她的愛,是類似於親人的,與我不同。他反覆地強調著與我之間奇妙的強烈的愛的感覺,他說,當他去畫畫,想到我在等他,於是心安。每天晚上,必須要送我回家,他才放心。他不喜歡看到我接到別人的信,不喜歡我跟別人說話,不喜歡我穿漂亮的衣裙……


  至於他具體說了什麼,我已經不可能記得那樣清楚了,只是記得,從那天開始,我便接受了他若有若無的三人關係。他說,他愛我,但是他不能扔掉她。他不能忘記她的恩情,但是他絕不放手我能給他的激情。

  如此冠冕堂皇,信誓旦旦,義蓋雲天,我又怎麼能不配合,呵呵。

  那夜我神思游離地回到家裡。我跪在床前張貼的LEON的照片前面,用手撫摸著他那張我無法抗拒的臉,深秋的這樣一個黎明,無限清醒在心底,任性的我,看著天空慢慢亮起來。深秋的這樣的一個黎明,你不必怕寂寞,愛的心意,漫天過海,會包圍你。

  7

  要不是眉頭鋪滿了塵埃,我怎麼知道你曾經等待。

  要不是鐘擺忽然停下來,怎能體會過去是這樣愉快。

  ——《等到天昏地暗》

  1995年,海南,成為我的夢想。

  那一天偶然看電視,看到了LEON的一個GG,一些零碎的片斷。為一個飲料,他奔赴海南。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襯衣,舊色的牛仔褲,飛越那一片椰樹林,遇到心儀的女子,幾次三番地路遇,然後一起坐在風裡聞海的氣息,在煙火的背景里許下願望。

  發瘋了一樣地找這首歌,終於在某個破舊的小影音店裡淘到這張已經是一年前出版的專輯。那首歌叫《有情天地》。

  坐在一個人的屋子裡反覆地看那個故事,仿佛是看著自己一樣地緊張,LEON,如果可以遇到你,如果可以……可是。

  總會有希望的吧。儘管我們離得那麼遠,遠到只可以通過夢想來圓滿接觸,可是,心存著希望,於是一切突然變得可以期待。

  蘇格與何小敏分手了,其實,這也不過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對不起,我一直隱瞞著了蘇格。我總是喜歡將醜陋的傷口掩飾起來,然後添枝加葉扮演美麗的花,綻開在眾人面前。我一直自欺欺人地在我腦子裡描繪了一個臆想出來的蘇格,也就是說,我自己塑造了一個蘇格,然後拼命愛上,狼狽受傷,事實上,我所塑造的那個蘇格,其實不過是將LEON的神魂,霸道地安在了一個看上去我永遠不可能擁有的男生身上。儘管不可能擁有,但是可以近在咫尺。僅僅因為不可能擁有,才配載著LEON的靈魂將我迷惑。

  真實情況是這樣的:自從我知道有蘇格存在的那天,他身邊的女生就沒有間斷過。何小敏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她不過是眾多經過蘇格生命,而不可能留下痕跡的女生中的一個,很快,又有關於他的新傳聞不斷地散播著,他給哪個女生寫情書了,給哪個女生點歌了,我就這樣目光仇恨地看著這一切,不動聲色,誰都不可能看得出來,我,那樣一個平凡女生的心裡,會埋藏著那麼多的可怕的念頭,我無數次地在冥想中以各種花式將蘇格殺死,他應該死掉的,那樣,我便有永遠祭奠他的藉口去懷念一個完美的人,他出沒於我的生命,但是完美地死去了。沒有人會猜出來是我殺死的他,因為在別人看來,我們之間沒有任何的干係,我就是這樣日復一日地,扭曲地,矛盾地,掙扎於三個男人之間。


  LOEN不斷地有緋聞女朋友出現,周海媚,王菲,金喜善……蘇格亦是如他一樣地,身邊女生的名字似他勤換的衣服那樣眼花繚亂,只有牟原,他每日在我身邊,以專情的姿態保護著我的煩亂,他為我畫過很多速寫,他的風格有點太寫實,我受不了,我知道自己並不美,但是我竟可以在他的筆下,那麼醜陋,如我不光明的內心,他就象一道陽光,我便是那不敢露面的魔,卻躲不開他無處不在的暴曬……我在幾乎窒息的關係中終於崩潰。

  一日,我歇斯底里地在我們每日必經的巷口,對著眉頭深鎖的牟原,破口大罵起來。說來說去不過是一件不可能想起的小事。

  牟原聽完我毫無頭緒的埋怨之後,冷笑一聲,說,是不是我做得不夠好,不能夠引起你刺激蘇格的目的?

  我瞠目結舌,無法言語,原來他,沉默的他,一直都知道,什麼都知道。

  牟原說,我不介意,我做了你勇敢的盾牌。因為我知道,你是認真的。而你,還沒有體會到這一切。

  8

  儘管多少風雨我依然在這裡 等待你給我的消息 想你

  雖然你已遠在他鄉擁有自己理想 我用深情期待你的歸期

  ——《堆積情感》

  樂樂及時地打斷我說,好了好了。受不了你。你在編劇本。還是蹩腳的青春偶像劇。

  我恍惚的神智被因為我失戀而趕來安慰我的樂樂拉回了2004年的10月,某一個涼爽的夜晚。

  10月的北京,還沒有變冷,而我,卻仔褲過膝長靴,將自己武裝包裹嚴密起來。

  樂樂說,你已經患了嚴重的臆想症,我勸你及早去看望心理醫生。

  我嚴肅地說,我沒有。我可以發誓,我所給你描述的一切,都是真的。

  樂樂說,好,是真的,但是,你嚴重地扭曲了事實。誰都有過清澀的少年時光,誰都有過喜歡某個明星的經歷,而你,已經不可能正常地去面對你經歷過的生活了,你習慣了杜撰和渲染,並且津津樂道,你將平淡的生活努力地抹上油彩,用來迷惑自己。可是,你要知道,生活就是生活,它再簡陋也構造不成別人嘲笑的理由,因為誰又比誰傳奇多少呢。

  我緘默,不再繼續下去。

  他說的也許對。或者,我真的已經將原本發生過的故事改撰得面目全非並渾然不覺了。可是,我分明有整整齊齊的記憶,告訴著我,一切,確實是發生過,只是後面的那些,樂樂已經不可能再當真實來聽了,在他看來,我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文藝女青年,他無法穿越時空的隧道,跑到1996年的夏天,看到那個時候的我,那個複雜又奇怪的女生,那煉獄一樣的蛻變。


  畢竟一切,只可能是在我的記憶里復活的了,至於真實程度,無從考證。就當我再一次迷惑自己吧,如果可以重回1996年,也許一切,都會不同。

  1996年,我的生命里發生了幾件致命的大事——失去了牟原,失去了外祖父,失去了LEON,失去了蘇格,失去了藝術生報考資格。

  9

  我眼睛看不見你的需要,你的耳朵聽不到我的祈禱。

  如果說天氣都難以預告,愛情的痕跡往哪裡找。

  我要對你多好,你要愛我多少,有什麼重要。

  也許答案得走過天涯海角,最後才知道,聽得見你心在跳最重要。

  ——《心在跳》

  1996年,我一連看了幾部文藝港片。

  高考在即,我卻突然放鬆下來。

  其間與牟原爭執不斷,但是總是在爆裂式的戰爭之後,又顫抖著靠近。我們之間的關係越來越薄弱,如一根細絲維繫其中,稍微不留神,便有崩盤的危險。

  每次的爭執,都令我們身心俱傷,但是我們似乎越來越發現,我們互相,無法離開彼此。

  我們上演了只有在韓劇里才能見到的一切浪漫情景,比如說每日互寫紙條,裡面的句子堪比詩詞,比如說,我們計算著我們相識的日子,並會時常給對方送一些廉價的小禮物,比如說他在天寒地凍的夜晚,用他沾滿油彩色的手,握著我毫無溫度的手,行走在我們城市的那條每日經過的街道,比如說,我會教給他彈一些簡單的鋼琴曲……我不得時時被自己的記憶驚醒,原來我們之間,曾經那樣單純又浪漫地發生過,為什麼,在當時,這些不可多得的浪漫,被我們就那樣輕輕地從生命里揮去——當然,應該說是他一直在努力維持,而我,一直在努力逃脫,好像離開他,我就從此有了未來的生命。而我是多麼懼怕,從此無法走出有他的生活。

  不過遺憾的是,直到我們畢業分手,他始終沒有將那首《致愛麗絲》完整地彈下來,整整一年的時間,我都沒有能將這首曲子教會給他,那個美術天才。直到現在,當他行走在已與我完全無關的生活和城市裡的時候,偶然聽到這首曲調,會不會如我這般地想起那斷占據了他太多心靈的已經斷地乾乾淨淨的關係。他會不會還記得他曾經真的愛過一個無法掌握的女生,她曾經那麼彆扭地逃出了他辛苦維護的關係,他還會不會記得曾經用菸頭在手腕上燙下的那個名字,和為她而命名的,「愛你的混蛋」這個辛酸的稱號……

  1996年,我看了若干部文藝港片,其中就有黎明的《甜蜜蜜》和《玻璃之城》。

  然後就是鋪天蓋地的關於他和舒淇的傳聞。

  不是看不到,他在玻璃之城裡那深刻的眼神,不是演技好,可以扮出來的。


  還是奢望,那不過是和以前一樣,不斷傳出,但是終究會平息的桃色事件。

  她和之前的幾個女主角都不一樣,她是一個三級片起家,長了一張奇怪大嘴,兩眼間距遙遠,皮膚黑黃,並傳有口臭的台灣鄉村姑娘。

  男人看見野玫瑰,總會有一剎那情動的吧。

  又或者說,男人久不見蓮花,便開始覺得牡丹美。

  可是,這一次,好像誰都不看好的這場關係中,他突然用了真情,於是,他的世界裡滿天飛著她,不斷有消息說她的媽媽欣賞他,說他們一起坐飛機,親親熱熱地靠在一起甜蜜……她並開始出現在他的MV里,他甚至連曲風,都已經改變,他不再是那個童話王國里與公主攜手的王子,而變成了一個擁戴異國情調的普通男人,他戀愛了。他終於。

  我在日益確定的事實里悵然若失,高考來臨,我意外得了聲帶病,失去了考取藝術院校的資格。

  知道牟原的滿滿把握,他將會有那樣的人生——如願以償考取理想中的大學,然後繼續充當校園中奪人眼目的男生,我之於他,不過就是他人生豐富花園裡的一朵,過後便不再有香氣,充其量是若干年後他記憶里無法釋懷的一段經歷。我始終沒有問他與她之間的關係,進展,那都是與我,再沒有任何關聯的。

  我的藝術夢,我的陳年感情爛帳,我的少年時光,已經像風馳電掣一樣的奔跑了去,任憑我伸出雙手都無法觸摸到。

  後來,傳聞黎明為情自殺。

  我合上記憶,關閉思維,這一切往後的事件,已經完全沒有關聯。

  10

  永遠都快樂全沒傷心的感覺,每天歡暢地起舞如在美麗童話國。

  你要世間仰慕開開心拋開苦惱,你的一切亦感到自豪原是知足擺布。

  ——《夢想成真》

  我知道我的敘述零亂又無邏輯,並具有一定程度的自欺欺人和臆想詐騙。

  可是,那些時光,仿佛時時刻刻躲避在我的周圍,偷窺著我現在完全不同的生活,還會適時跑出來對我作一些可笑的鬼臉,現在的我,與以前的那個我,早已經形同陌路,就如同黎明,他依舊作為不可替代的力量活躍在娛樂圈,他還是那麼俊朗,他還是緋聞不斷,但是這一切,對於我來說,已經完全沒有任何影響,他再也無法左右我的感情,控制我的情緒,引導我的生命,他只如一個老朋友,我願意知道他的一切新聞,但是絕不會問顧他,靠近他了。

  他開始與日韓的一些女明星相繼傳出緋聞。

  他跟她高調分手。

  他幾次在音樂盛典上獲得最佳MV導演獎。


  他接拍陳可辛的《三更。回家》,飾演一個情迷心竅的痴迷者,守著死去的老婆陰暗地等待奇蹟。

  他花巨資投拍《大城小事》,都傳他不過是為討伊人喜歡。

  他又拍了新電影《雙雄》,甚至加入到無間道這部熱賣大劇的續集中,他在網上被越來越多的人真正認識,喜歡,擁戴……我這樣地笑,笑得很蒼老,太早的時候,你們都錯過了他最好的那些時光。那些時光,只屬於我們這些已經在逐漸喪失熱情的人。

  我就是這樣地看著他的腳步,離我越來越遠,直到毫無關聯。

  還有我的少年。

  我突然想,我有必要再圓滿和整理一下那些散得亂七八糟的記憶,好令這一個小說看上去更完整一些。算是我為自己的青春和時光祭奠的一份大禮。

  1998年夏天,我曾經再次見過何小敏。她沒怎麼變,還是一張驕傲的臉,她的身邊,是那個在我們的城市裡聲名狼藉的老花花公子,他們在一起,手裡各自戴著一枚指環,不太名貴,但是奪目,我們是偶遇,隨便寒喧了幾句,也便擦身告別,臨走的時候我回頭看了她一眼,看著她消瘦的背景越來越遠,我真的有衝動跑過去抓住她的手,問一問她是否還記得那些少年往事,是否還喜歡LEON,是否還那樣義正詞嚴地捍衛自己的尊嚴,是否還懷恨我們中間斤斤計較的歲月,是否還喜歡愛慕牟原和蘇格,為什麼會跟生活妥協,去跟隨一個莫名其妙的老風流鬼……可是,這些話僅僅是在嘴邊溜了一圈,便乖乖地吞咽回去,罷了罷了,時光一過不再有,再去糾纏這些陳芝麻還有什麼意義。

  1998年春節我還見過一次牟原,是在很意外的一條街上。我不知道為什麼,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行走的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皮衣,表情冷漠地穿梭在人群,往城北走去,我們的距離很遠,我很慌張,惟恐他會突然將我認出來,那樣的尷尬,是無法形容的。當年絕決的人是我,將他後來寫過的十多封信拆都沒有拆開便扔進垃圾,毫無眷戀,毫不留戀。直到後來聽說他在異鄉的晚上對著一片湖水喝扎啤,後來由於酒喝得太多,而一頭扎進了湖裡……太多太多的孽,被我們造在了年少里,我那麼多的愧疚,該如何清楚地表達,我對他的怨恨,又改怎麼樣去條理分明地分析……可是,我錯了,人群中,我一眼認出了我奮力離開的他,而他,卻根本沒有看到我。

  這也許就是現實,女人,再殘忍的女人,也做不到全然的決情。用情再深的男人,過了期限,也都變成冷漠和釋然。他,已經不能在人群中注意到我了。或者說,他已經不認識我了。

  城北,是他曾經不願意放棄的那個沒有感情的女人的住址。我清清楚楚地記得。

  我低下頭去,除了嘆息,別無其他。

  2002年,我通過種種方式與蘇格取得了聯繫。我開始給他寫信,用一些華麗不堪的句子,妄圖營造一個延續著少年夢想的女人。他也回過信給我,信非常平淡,絲毫看不出來有什麼特別,我寫信的速度比較快,通常是不等到他回信,便又有新的信寫出來,我總以為他會和我一樣,是盼望著讀到這些字的,而事實上,蘇格有一次的回信中詫異地說,看來你們的功課很輕鬆,使你有那麼多的空閒時間去寫這麼多信,不過你的信寫得挺不錯的,像歌詞……。


  我如同站在黑色里的一個孩童,在逐漸長大的歲月里一點點被真相的殘忍所擊倒。蘇格不是我,他甚至不是蘇格,他不過是一個平凡得連普通話都說不標準的小城市的男生,他的字也並不好看,龐大又拘謹;他參加過校際體育比賽的長跑接力項目,他奮力地跑了,可是他們組只拿到第四名的慘澹成績;他參加過全市作文比賽,但是他只拿了一個第三名;他不會唱歌,不會跳舞,只知道追求名牌,追求校園裡好看的女生,而所謂的給他提供闊綽家境的爸爸,不過是一個盡人皆知的暴發戶……

  我們最後的一次通聯,是2002年冬天的一通電話里,彼時,我已經差不多半年沒有再給他寫過任何一個字,只為了他那句話的賭氣。我的時間不是他想像得那麼空閒,空閒到我去不斷地描寫歌詞,我漸漸地變得理智而計較。我已經變得很美好,面目白皙,神情生動,衣著光鮮,我已經不再是那個頹敗的灰暗小女生,我自信而張揚,身邊有很多愛慕者,我開始留長髮,隨意地更換工作,定期地旅行,收入頗豐。而這一切,離那個年代的蘇格,究竟有多遠。

  在最後一通電話里,蘇格那帶著海味的普通話從遙遠的城市傳遞過來,他瑣碎又自大,洋溢著優等生的自豪感,仿佛從我這裡,他還能找回當年的英猛,在我們的關係面前,他一直是充滿著自信的。

  他說,以後打電話給我,可以等到十點之後,那個時候長途的話費,是半價。

  我啞然失笑。這就是我十年暗戀的男生,蘇格,那個當年被我愚蠢地認為神似黎明而愛慕不堪的蘇格。

  我掛掉電話,從此天涯。

  吝嗇的,我連再見都沒有說。

  他,只配活在我記憶里,趾高氣揚地完美。

  11

  好風景,不算好風景,當你不肯當背景

  看過你,如何再看戲,反正不似你剪影

  鬱金香,不見得甘香,未能像你可記憶

  ——《我愛花香不愛花》

  某一個八卦新聞上,算藝人們的前世,說到黎明,說他前世是一個日本藝妓,此生不會結婚。

  一下子跌進記憶的海,跨過光年去親吻那些與他有關聯的記憶。

  前世,如我這樣的痴迷者們,又是什麼。

  跑到今世來去辛酸地暗戀,痛不欲生地蛻變。

  再見,小敏,牟原,蘇格,我的少年。

  再見,黎明,我說不清楚,又無法靠近的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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