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同學少年不言情
1
十年前,我遭遇蘇格。
在蘇格之前,我以為愛情離我,千里之遙,蘇格之後,我漸漸相信,愛情於我,早已經擦肩而過。
一切是他,他是一切,他是蘇格。
2
我曾經無數次地寫過關於蘇格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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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類似於記憶中的一枚滴成經典的琥珀,在我漸行漸遠的少年時光里,就那樣耀眼地璀璨著,勾引著我一次一次地相信回憶的甜美,甚至漸成魔咒。我變成了一個倚靠著過去慰籍將來的人。那叢無比心痛的遺憾,就是我維持生計的良藥。
我甚至已經忘了蘇格的具體樣子。
是那樣一個少年吧,蒼白憂傷,不合群眾,不過那麼一點點的與眾不同,在我眼裡,便成為渾身上下散發著的一種奇特的光華的太陽,將我牢牢地,牢牢地困住在大海中央,從此波瀾壯闊。
怎麼會相信,十年。十年我竟依然不會忘記。
3
十年前,我留長髮,面目清秀,性情溫和,逢人會有懵懂的微笑。發上別一枚纖細的髮夾,有時侯是一隻蝴蝶,有時侯是一隻向日葵。
我是在學校的早餐時間,偶然看到蘇格的。
那時候熙熙攘攘,我們隨著下課的人群一起,到校園附近的小餐館去吃早點。
其實我的家,距離學校,只有十分鐘的路程。自從我看到蘇格之後,我便放棄了回家牛奶麵包的習慣,開始學著他,坐在一個靠窗戶的位置,默默地吃著不變的豆漿油條,油條豆漿。
從我的角度向他望過去,剛好是他側面的輪廓,那麼好的弧度,那麼優雅地躲藏在垂下來的額發之間,若有若無,影影綽綽。
蘇格,蘇格。
似乎從此,我的視線裡面,就再也不能缺少他的存在。
喜歡一個人,需要準備嗎?需要理由嗎?需要讓他知道嗎?我在一個天高雲遠的日子,發現了這一切,已經悄悄地來臨,沒有對我打一聲招呼,並從此霸道地駐紮。
4
經常可以看到蘇格的地點,除了早餐,便是教室門口的欄杆,和門庭冷落的圖書館。
他是那麼地孤獨,孤獨地一個人雙臂支撐在欄杆上,對著太陽,皺著眉頭望天,天空做背景,他的藏青色毛衣,便如此心安理得地,跟著雲朵一起,飄蕩在我的偷窺里。
開始盼望著每節下課的鈴聲拉響,可以吐一口氣,然後裝作不慌不忙地走到教室門外,搜索蘇格的身影。有時侯和幾個女生心不在焉地聊天,有時侯拿一本書,總是不給自己赤裸裸呈現的機會。莫名其妙地緊張,莫名其妙地慌亂,我愛上了飄乎不定地看人。直到現在。
蘇格是那種天生憂鬱的男生。即使他開心的時候,眉頭也總是微微地鎖著,眉心有一根懸痕,如此恰當地,配合他緊閉的嘴角,一下子,就將我和他,拉到了天涯海角的距離,不過是幾米之遙,也可以生生地感覺到天涯海角。
處心積慮地得到了關於蘇格的一切訊息。
那都是一些暗地裡的傳聞。
傳聞蘇格家庭富足闊綽,傳聞蘇格非常怪異,喜歡聽俄羅斯的民歌看江戶川亂步的小說。而我,沉溺在三毛的夢想國里不能自拔,深深地孤獨,深深地自閉,愛三毛愛到妄圖成為她。就是這樣沒有交集的時光里,我們交換來去,從未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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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著他,我變成一個極度缺乏自信和安全感的女生。
有時侯在突如其來的遇到中,匆匆忙忙把眼光移動並慌張逃跑的,永遠是我。
可以無數次對著鏡子表演告白,蘇格,我非常注意你。可是,見到面後,我永遠是面紅耳赤,渾身顫抖,潰不成軍。
蘇格太完美,太無憾,太遙遠,我不得不在明明白白的現實中,變成沙漠中灰灰的塵土,而蘇格,無疑便是盤旋在我頭頂的,羽翼豐滿自由翱翔的海鳥。
他在,我便開懷,哪裡不能觸及到他,僅僅是看到,也就無比滿足。
開校會的時候,是我最快樂的時光,因為可以肆無忌憚地,完完整整地,看到各種狀態的蘇格。偌大的階梯教室,按照班級排列,我在的後面,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背影及側面,一般的時候他都會拿一本書,從會議開始到結束一直盯著一頁看,偶然的時候,他會一直發呆地看著一處,除了呼吸什麼都不做。
有次蘇格班級里一個女生向我借輔導手冊,說應付班長檢查。
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就把愛惜地漂漂亮亮的書,送到了她手裡。班長要檢查的,她的班長,就是蘇格。
想到他將要看我的書,我的字,我就不能呼吸。他會知道這本書是我的嗎?他會知道我嗎?他會以為我的字跡不好看嗎……
捱到下課,等那個女生將書還給我,可是等不來,匆匆忙忙地去找她。透過窗戶尋找她的身影,卻一不小心看到了蘇格。他正在跟一個同學說話,他的聲音如此近距離地響在我的耳邊,他說的什麼我一句都聽不到,但是我明明地記住了他的聲音。他的語速有點慢,聲音很悠遠,似一支長笛,穿雲破霧地走來,將我瀰漫。那女生看到了我,拍拍腦袋錶示忘了還書給我,連連道歉地把書還到了我的手裡,一切是那麼自然而然,無比平常。我悲傷地低下了頭,眼睛酸澀。
我找不到任何他可能會注意到我的理由。我的成績太一般,樣子也太平常,連性格,都是溫溫和和,如我這樣的草木,校園裡一開一叢,我怎麼可以幻想有那麼一天,蘇格會明白我的存在,了解我的苦心。
開始寫日記,就像對著他說話,一句一句,可以頑皮,可以真摯,可以耍賴,可以勇敢。如果能夠在一起,如果可以在一起,可是,那簡直不啻於對天堂的奢望。我一筆一筆地描述著夢想天堂的樣子,那裡有風吹過,有鳥兒飛翔,還有迎風矗立的蘇格,和身邊灰灰暗暗的我——我又忍不住地憂傷,我只能是灰灰土土的樣子,我該有怎麼樣的明媚,才可以襯得上蘇格這個憂傷的太陽。
6
悄悄跑到學校的廣播站,點歌為蘇格。點他喜歡的《三套車》,冰雪覆蓋著伏爾加河/冰河上跑著三套車/,點《紅霉花兒開》,田野小河邊/紅莓花兒開/有一位少年真是我心愛……
從來不屬名字,就那樣,喜樂平安地在這古舊的歌聲里。陪著蘇格一起懷舊。是陪著他一起懷舊的,我為他而點,歌為我們而放,這旋律,屬於我和他,這是小秘密。當然會有一些多事的三八,在校園裡傳播關於匿名女生為蘇格點歌的消息,大家都會心有好奇地探聽,詢問,但是時間一長,這些被刻意磨滅的蛛絲馬跡,就會慢慢變淡,直到習以為常。
手裡有蘇格的電話號碼,費勁周折,輾轉,不動聲色地得來。
握在手心裡,一直沒有去撥叫的勇氣。
三毛曾經愛上一個男生,驚慌失措地在她喜歡的男生手上寫下電話號碼,然後等待私奔。我雖然愛著三毛,可是我沒有給蘇格寫號碼的勇氣和私奔的決心,我只不過是在一次次心跳若狂的試探中,始終沒有成全自己的狂想。
可是,還是在幾個月後的一個周末,突然就撥通了這個號碼。七個數,當話筒那邊傳來那個僅一次接觸便深植心靈的聲音的時候,我虛弱到不能自持。
喂,喂,餵。你是誰?
我是誰,我是誰,我該如何告訴他我是誰,我該如何令他明白,我就是他隔壁班級里那個為著他滿腹心事的女生?我該如何告訴他我打電話給他,其實沒有任何準備,沒有任何企圖,甚至沒有任何主題。轟然而來的委屈侵襲了我,我握住話筒不能言語。在沉默了似乎一個世紀的一分鐘之後,我扣掉了電話,沒有辦法形容當時徹底的絕望。就像一場夢,突然醒來,毫無防備,不知所措。我還沉浸在那布置的歡喜中,而現實,沒有一點的浪漫和美滿,現實就是我在磕磕碰碰的語言障礙里,掛掉了這通看似無聊的電話。
我陷入了深刻的絕望中去。
一夜之間,我似乎長大,一夢成熟。我不再是天真到近乎幼稚的那個女生,我開始思考,開始明白,這一場的愛慕,從開始到最後,恐怕都將是我一個人的獨角戲。
蘇格,無辜的蘇格,不過是被我拉來圓滿我不可思議幻夢的男主角,沒有台詞。卻絕不能缺少。
7
有了這樣絕望的徹悟,便削弱了很多的膽怯。
我迷戀上了和蘇格的電話往來。
通常是在固定的時刻,打電話過去,必定是他接到電話,然後問我是誰,我在漸漸的含混其辭中,不再緊張,開始放鬆。
他也就不再追問我的身份,或者我是誰,對他來說都沒有關係,那不過是類似惡作劇之類的女生慣用的小伎倆,在蘇格這樣的男生來說,並不感覺新鮮或者意外。
就這樣,陸陸續續地知道蘇格屬蛇,知道他是雙子座男生,知道他喜歡周星星,知道他喜歡波頓的牛仔褲。為著他,我開始關注星座,關注周星星,關注波頓。
一次蘇格突然說起,有一個女生,經常為他點歌,總是點那些蘇聯老歌,其實他還喜歡張學友。
忍不住在那邊笑,笑,笑到出聲,蘇格說,真的很想知道,是誰,那麼用盡心思地,為我點了那一首又一首的歌。
有次全校作文比賽,獲獎的作品展覽在校園的櫥窗里。
我的一篇散文和蘇格的一篇議論文,並排地,名正言順地排列到了一起,用那種草綠色的稿紙撰寫出來的字跡,一筆一筆,小苗一樣茁壯在紙張上,蘇格的字有點零亂,飽滿而又自由,幾乎每個字都能夠寫到格子之外,我就這樣,站在人群熙攘中間,出神地看著這些字,他的,我的,這些字。我再也不能說服自己,他再有注意不到我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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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鋪天蓋地就散布出了關於蘇格和一個同班女生的傳聞,那個女生我認識,妖冶任性,張揚跋扈,校園裡慣常見到的,優越的女生的標準相。
那天我一個人,圍著操場走了一圈一圈又一圈,似乎是我一直珍愛的寶貝被打碎了,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隨風飄進我的靈魂里,剜我的心肺,割我的血肉,我心痛到無法呼吸。那個晚上,我在校外的一個寂寞的電話亭里打電話給蘇格,餵了一下之後,眼淚率先奔涌而出,哽咽到不能言語,蘇格沒有問我為什麼會失控地哭,也沒有問我為什麼這麼晚了還會在外面,他就是那樣地,沉默著,聽電話這邊的我的哭泣。那通電話,持續了十分鐘,這不算長也不算短的時間裡,我看到了自己的絕望,我看到了這些花樣的時光里,幾乎全部都是我無助的絕望,沒有人能夠幫助我,沒有人能夠傾聽我,甚至沒有人能夠知道我。我是那麼地微弱,微弱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事態的發展,而無一點迴轉之力,除了哭泣,除了對著蘇格哭泣,我還能做什麼。
最後是我,絕決地收線,並將決心一併掛斷在著場沒有開始便已經結束的愛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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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沒有莫名其妙的電話,想必蘇格,應該是回復到他喜歡的平靜里去了吧。
從蘇格的表情里,看不出一絲的破綻,似乎這一場來去,於他來說,都是生活里的一些平常的小漣漪,他有那麼龐大的力量,讓這漣漪來,又讓這漣漪去,一切都很平常。
還是會忍不住去注意他,忍不住去探聽他的傳聞,忍不住去行走他行走過的土地。
在這些傷感並絕望的日子裡,蹉跎著,蹉跎著,就迎來了高考。
高考前最後一次看到蘇格,是那次畢業前的全校茶話會。每個班級都必須輪流地派出人來表演節目,大家都樂呵呵地唱歌跳舞,吃水果。我卻一直在發呆,眼睛搜索一圈,確定蘇格的存在,更加心神難安。不知道什麼時候我被推了出去,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著我,我沉默了一會兒,唱起了一首一直在我日記本里反覆抄寫的歌詞的那首歌,你聽海是不是在笑/笑有人天真得不得了/笑有人以為用痴情等待/幸福就會慢慢停靠……中途不能自己,索性哭泣起來,台下一片譁然,我無地自容,倉惶地跑了出去,再不能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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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火七月,全力以赴。這一場不見硝煙的戰爭。當我疲憊不堪地站在分數榜前的時候,我注意的,不是自己的成績,而是蘇格的。
知道了蘇格的走向,一個有海的城市,對外貿易專業。而我,流落到了一個古老的城,讀枯燥乏味的漢語。
那天坐上火車,告別自己的城市時,突然有一種難言的悲傷滾滾而來,再見,我的親人,再見我的城市,再見我的……蘇格。
似一場涅磐,我終於告別了青澀的少年時代,我再不是那個陰鬱的小女生,陌生的城市全新的環境改變了我,我開始大聲地笑,勇敢地哭,開始被人注意,有人送花,慢慢地,慢慢地,就脫胎換骨蛻變成精,什麼都不怎麼在乎,什麼都不放在心裡,再也找不到當年見到一個男生,就會心跳若狂的感覺。
唯一令我不忍提起的,就是被我藏在記憶最深處的蘇格,那是我所有少年時光里唯一不能圓滿的遺憾,我的所有的年華的記憶里,似乎只有蘇格一個人那麼多。
累的時候我會拿起一張地圖,用紅筆勾勒著我和他之間的距離,一座一座的城市,一條一條的河流,一團一團的山脈,不能靠近他,那麼就遠離他吧,刻意的遠離,或者可以協助迅速的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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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沒有忘記。
二年,沒有忘記。
第三年,我不得不恐怖得發現,蘇格,已經成為一個不可磨滅的種子,播種在了我的心裡,不管我外表如何地蛻變,他一直以不可替代的姿態,牢牢地開了滿樹的花朵,將我團團包圍,這是我心甘情願的負累。我開始不停地打探關於蘇格的消息,可是,如蘇格那樣的孤獨的人,畢業之後幾乎音信全無,我在一次一次的失望中,突然想起來,還有,還有他的電話。
電話如三年前一樣的時間響起的時候,我和蘇格重逢。
電話裡面的重逢,我和他。
是你?——蘇格的聲音依舊地清亮遼遠,就那麼地,消失了三年地,又回到我的耳邊。我眼角潮濕起來,蘇格,蘇格,我的蘇格。不知道他現在是不是依舊是那樣蒼白的面容,那樣緊閉的嘴角,那樣孤獨的表情,那樣波頓的衣著,那樣不可思議得吸引著我。不能抗拒。
是你?蘇格再次重複,我以為你永遠不會再出現了,就像你突然地出現,一切都如你所願,你喜歡,就出現,你不喜歡,就消失……我要見你。
我被蘇格的話釘在驚慌失措里。永遠是蘇格,有能力令我驚慌失措。無論我現在擁有多少的榮耀,擁有多少的自信,一旦與他面對,我馬上就變成了那個手足無措的小女孩,蘇格就是我不敢對視的盤旋的海鳥,而我,還是那堆舊沙漠裡面,灰灰的塵土,一旦為他建立了耀眼的光環,他就做不了那凡俗的匹夫。
無論如何,我都沒有見他的勇氣。無論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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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了他的地址,開始給他寫信。
這成為我所有生活中最大的樂趣。我寧願失去看電影和約會的時間,而躲在狹窄的寢室里,洗乾淨雙手,小心翼翼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寫給蘇格看。信的內容非常簡單,無非是這個城市的古老和斑駁,校園裡的各種風景,以及回憶我和蘇格的那座城市的點滴。蘇格的信不緊不慢地回,大概一周一封的樣子,信上也是一些無關緊要的敘述,每次信的結尾,都有一句話,請屬上你的真實名字。
為了給自己一個自由的屏障,我編造了一個名字。和蘇格的交往,永遠令我缺乏安全感,只能設置一些安全的屏障,我才能心安理得地翱翔。比如隔著悠長的電話線,比如隔著遙遠的鴻雁暢談。
蘇格的字不算漂亮,但是和以前的作文展覽中的字跡有了很大的變化,他開始摹仿一些硬筆書法家的字體,隱隱約約中可以看出一些稚嫩,但是他寫字的痕跡非常深刻,只有認真的人,才可以寫得出那麼深刻的痕跡,在那雪白的紙上,有痕跡有顏色。就當是有感情的痕跡和顏色吧。
一次對一個女生談天,我說,我曾經那樣地,愛過一個男生。
那個女生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要命,你在編小說嗎?喜歡他?喜歡他就告訴他啊。
我也笑起來,後來也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完之後我拿著封好的信去投遞,迎面撲來了一片陽光,把我的眼睛照得生疼,我就在這片放肆的陽光里,在眾目睽睽之下,大聲地喊出了蘇格的名字,然後喪盡氣力地呆在所有人的驚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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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就要畢業了。我一直在追問著蘇格畢業後的去向。
可是,蘇格一直是搖擺不定,一次說想去上海。還有一次說想回到自己的城市,最後的一次,他說他要留校當老師。漸漸地,我們的書信越來越少,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前途奔忙,我不動聲色地回到了自己的城市,我和蘇格的城市。我要守著我們一起長大的地方,等待與他的重逢。
我甚至想,如果和他重逢,我可以勇敢地走向他,承認以前的一切。這很難嗎?我們都已經這樣地成熟。
後來一次電話里,蘇格懊惱地說,其實一直有一個女朋友,但是一直不算穩定,他也不知道什麼原因,現在心亂如麻,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說,我該怎麼辦。
我平靜地安慰了他幾句。我竟然是如此平靜。這不是第一次聽到關於蘇格戀愛的傳聞。可是,這些有什麼關係,愛一個人,愛一個可以愛那麼多年的人,真的不一定要他的回應,要他的懷抱,只要時時刻刻地明白著他的平安和行動,也就足夠了,還是有點鼻尖酸澀,不住地告訴他,一切會好起來的,會好的。
走到街邊,看到約翰列儂的CD,買來寄給他,想像那個低沉的男聲迷漫在蘇格的周圍,陪著他的疲憊入睡,心裡就歡喜。還會不斷地遇到好看的書,好玩的卡片,都會一一地寄給他。
可是,當這些物品被一一因地址不詳給退回的時候,我驚慌地發現,我把蘇格給丟了。
或者說,蘇格忘記了有那麼一個人,一直那麼地關注著他的動態。惟恐把他丟失。可是,我把蘇格,丟了。
我相盡了一切辦法去找他,打電話問他的爸爸媽媽,打電話問他的學校。可是,就如同消失了一般地,我哪裡都找不到了蘇格。
蘇格,我的蘇格。
14
我成為一名電視節目編導。
那麼年輕,那麼充滿朝氣的,電視節目編導。
寫策劃,外出採訪,剪輯片子,忙碌而快樂地工作,經常會天南地北地外出拍片。有了一個男朋友,同行,陽光男生,會在加班的時候陪我一起剪片子,研究節目。說不上來愛不愛他,好像我全部的感情,已經在太早的時候,被我揮霍一空。現在剩下的,是一具被抽離靈魂的軀體,也如常生活著,也開心,也快樂,但是,愛恨情仇,離我真遙遠。
如此地一年翻過一年,一切全都改變。
一次去青島拍片。住在了海邊的酒店,登記的時候,突然看到豎立在前台的GG牌上面的一行熟悉的字跡。
幾乎如雷擊一般地,刺穿了我的心靈……蘇格,蘇格,那不是蘇格的筆跡,我是那麼熟悉啊那麼熟悉地。
我揪住大堂副理的胳膊,急切得問,蘇格,你認識蘇格嗎?
大堂副理說,蘇格,是我們酒店公關部的經理啊。
一邊說著,一邊摸起了手裡的電話,是內線的聲音,我在呆呆的失措里,聽到他說,蘇經理,這邊有一個客人找你。
我就這樣地,看著很多很多沒有見過的蘇格,一身黑色西裝地,緩緩地向我走來。就像看著我自己永不再回來的時光。
蘇格,蘇格,蘇格。
誰都不知道,這個名字,對我來說,是多麼地重要,他幾乎是我全部青春全部情感的總結。他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吸走了我的魂魄,他存在,我的魂魄就在,他不在,我就只留軀殼一具。我喪失了愛人的能力,喪失了被愛的幸福,我就是這樣的,跟他一起萌動,一起悲喜,一起消失,我一直都在他的身邊,陪他異鄉孤獨的路程,陪他飄蕩的人生,我把自己給了他,沒留一點給自己,我以為我就此再也看不到他了,也再也找不回自己了,於是我就那麼灰暗地,過一日便算一日,可是,此刻,他就這麼突如其來地,毫無預兆地,向我走過來,那麼真實,那麼真實,我身體僵硬地支持著自己的平靜,支持到聽到蘇格說,是你。
15
是我,是我,是我。
可是,我是誰?
我是他生長的城市裡的一個高中同學。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否對我有記憶。我再次被自己打敗。可是他說,是你。
我聲音微弱地說,你,認識我?
蘇格笑了笑,嘴角有那麼好看的弧度,認得。你和我同校,不同班級。
原來他記得我,我突然想起來,這是我第一次,和蘇格面對面地講話。一個我熟悉到最細微的環節的人,我們竟然是第一次面對面說話。他的聲音和電話里稍有不同,比電話裡面要響亮一點,但是還是有那麼一種遼遠空闊的感覺。可是,他居然記得我,他竟然記得我。
這時候,他的電話響了,我的電話也響了。
我們互道對不起,然後分別回頭接電話。
是掛念著我的男朋友,打來的電話問候,我心情複雜地匆匆說完,蘇格還在講電話,他手機的隔音效果不好,清清楚楚地聽到那邊是一個女人的聲音,他們的通話沒有任何客氣和寒喧,他們甚至沒有稱呼對方的名字,可以想像出來是多麼親密無間的關係。
蘇格就這樣背對著我,和他親密無間的女人通話。我出神地看著他的背影。那麼筆直,那麼挺拔,他再不是那個校園裡有點憂鬱的蒼白少年。他已經長大,有自己的事業,有自己的世界,他的世界裡,沒有我。
我就是這樣地,站在我此生最愛慕的男人身後,痴痴傻傻地憑記憶將自己拉回到了很多很多年以前,那個時代我面目清秀,性格溫和,明確地喜歡著一個男生,沒有任何奢求地喜歡這一個男生,他憂傷,他特別,他喜歡聽俄羅斯的歌,喜歡穿波頓的牛仔褲,他喜歡看周星星,他的一切,都是那麼好,那麼完美地,陪著我,走過了最艱澀的時光,如同上天派來的一個天使,他就這樣,不聲不響地,陪著我一起長大,讓我懂得了什麼是愛,然後,就悄悄地謝幕退場了。只把這些美好的記憶留給我,那些記憶里,雖然有酸楚有絕望,但是更多的,是滿心滿肺的甜美,愛一個人,愛到只要可以看到他,就可以心滿意足。這樣的愛,一輩子能有幾次呢?我還想要得到一些什麼呢?我需要霸占他一輩子的時間,來圓滿我自己營造的熱愛嗎?需要嗎?
……
同行的人這時候喊我一起去吃飯。蘇格的電話還沒有通完。我沒有向他告別,就跟著一起走了。
行程非常緊張,拍攝的時候又頻出問題,我幾乎忙亂到無法思想。
匆匆地,結束了這次拍攝,中午,台里催促著我們趕快回去,我跑到前台去詢問蘇格的去向,前台小姐幫我查了一下,說對不起,蘇經理是下午班,4點才來上班。你有什麼事情可以給他留言。
我無比失落地拿了一支筆,卻又不知道該寫些什麼。
後來,我把我的電話號碼,寫到了紙上,本來還想留一些話給他,可是想了又想,什麼都沒有留下。
我們的班機快要起飛的時候,大家正準備關掉手機,突然,傳來了一條信息。
——
我一直知道,是你。
我看著這幾個字,眼淚毫無畏懼地狂奔了下來。
再見,蘇格,再見,我永遠無法提起,又不能忘記的回憶。
16
2004年,我認識蘇格,已經十年。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