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愛恨分七年
第3章 愛恨分七年
1 記憶從零開始
火車停在丹東的時候,短暫地停留了片刻。正是凌晨,火車站寥落而冷清,有稀疏往來的行人匆匆忙忙晃動,站台中間散布著一排寂寞的路燈,昏黃地預告著這個城市的安閒,迎面襲來若隱若現的涼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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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東。鴨綠江。朝鮮族。元浩離……
元浩離。不知道哪個神經突然觸動。在這樣一個無緣無故的夜裡。趁著微涼挾擊而來。將毫無防備的我逼到遮遮掩掩的時光里。我不記得了一切,但是這個名字,似乎和某種疼痛有關,夾著一些黑白交錯的情節和支離破碎的幻覺。使我一下子將自己感動得不能呼吸,那些細節和幻覺交織在一起,我仿佛看到自己在曾經的某個年代裡,那麼地愛著元浩離。這樣的感覺一旦被喚醒,連皮膚里,都似乎著將布滿要感動的脈絡跳動,迫使我不得不跟隨著感覺回到那個愛元浩離的年代,去記起一些紀念,想起一些掛念。雖然元浩離於我,早已經沒有了任何關係。
你完全可以當我是在極其無聊的行程中,給自己安排的一場愛恨糾葛。我願意你這樣去想。我願意一切不過,只是故事。
2 七的玄機
我那麼愛元浩離。在七年之前。
1997年的西安。
七年前,元浩離告訴我,七,是一個奇特的數字,因它產生的傳奇千千萬萬,因它暗藏的玄機數不勝數。說這些話的時候,元浩離是一個光芒四射的青年,有著豐滿的理想和猛烈的壯志。我面無表情地掐算,發現元浩離的年紀,整整大我七年。
七年。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數字,果然就是這樣肆無忌憚地,宣告著這場無疾無終的開始。也同時昭示了這場無緣無份的結局。
命和元浩離一起暗示我,只是我太懵懂,或者說,我太過自信,我始終徘徊在宿命和不宿命的邊沿,像個孤獨的牧人一樣行走著,以為總會走到那片向日葵燦爛的終點。然後對著陽光微笑。
在年輕的時候,誰不曾有過甜美的夢想,不過我這個夢,作得有點長久,它就這樣地,星星點點地,就燒燎了原。
包括我離開元浩離後面的日子,我陸陸續續發現,我和他之間,真的存在著好幾個神秘的七。比如說,我們的生日相減,是七,甚至我們身高的尾數,同時是七。
元浩離喜歡喝百事,喜歡唱LEMON TREE,喜歡金屬的飾品,最想去西藏,走路的時候喜歡低垂著頭,隨時可能會撞到某個街道的電線上去……我怎麼會如此清晰地記得關於元浩離的種種,可是還在今天之前,關於他,我還一直認定是我早已遺忘的記憶。
在此刻,請原諒我語無倫次的心情,我只能靠著零星的記憶去拼湊一個看上去儘量完整的故事。因為,要想還原最初的一切,誠實得沒有一絲疏漏地坦白我和元浩離的歲月,那幾乎是不太可能的事情了。我只能儘可能地令自己面對真實,儘可能地使一切看上去合邏輯一些。
3 朋克青年VS蒼白少女
元浩離第一次在沸騰演出的時候。還是一個搖滾青年。
七年前,全國流行搖滾青年,西安更甚。那一批朋克青年都以病孩子的姿態,春筍一樣地冒了出來。他們統一地擁有頹廢的表情,蓄著零亂的長髮,說話聲音嘶啞,表述情感狂野,恨不得用聲音將他們充滿不滿的世界夷為平地,他們成為那個時代的先鋒,而元浩離,是先鋒中的一個。
曾經聽過無數女人描述過看元浩離唱歌時候的震撼,她們為他瘋狂。她們對他,充滿了頂禮膜拜。
我卻一次都沒有真正意義上地看過他的精彩。直到現在都沒有,但是我不遺憾。
我看到的元浩離,和任何人的描述都劃不上等號,除了外表,是那樣符合著先鋒的頹廢青年。
他喜歡在那堆已經積累成山的樂譜中抬起頭來,對我說,大貓,幫我找那首歌。
大貓是我,我是元浩離的大貓。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給我一個如此奇怪的稱號。我那時候不過是一個蒼白的少女,夢裡花落知多少的惆悵和綠肥紅瘦幾時休的青澀。簡單蒼白得沒有一絲雜質。
大貓最常做的事情,就是為朋克青年找歌。在他那個不足十平方的家裡。那時候陽光總是照耀不到我們身上,偶然有一線光亮走錯了方向,也會及時地抽身逃跑。元浩離的房間朝北,終日地陰霾濕冷。
元浩離是丹東人,朝鮮族,他的眼神寂寞而淡薄,充滿了異鄉人的寡淡,而就是他那樣特別的樣子,將感情的潮水,理直氣壯地推向了那個年代整日作夢的我,我手腳並用都無抵抗能力,並且沾沾自喜。因為,我終於在最好的年紀,做著一個流浪歌手的情人。
4 流浪歌手的情人
元浩離非常不喜歡講話。經常是一天都不說一句話。
吉它才是他唯一的情人。
可是,當我們不見面的時候,他卻又有那麼多的話題可說,他甚至一次在電話里給我朗誦他寫的一個黑暗的小說。他的小說非常灰暗,閉塞,充滿苦悶,又字字句句荒誕不經,我會在他興高采烈地朗誦聲里突然恍惚,這是那個元浩離嗎?我熟悉著的那個納於言的男人?我到現在還弄不明白,這個奇怪的孩子,究竟哪一種形態,才是最真實的他。
他喜歡暴走,我是那麼懶惰,但是我願意為了他,放棄多年的懶惰,愛他所愛,一起暴走。
西安,並不是一個很大的城市,甚至並不光鮮,終日有毒辣的太陽和兇狠的風雨此起彼伏地交錯著,城市的脈絡非常平整,橫平豎直地雄偉地破落著。那時候幾乎每條街道,都布滿了我和元浩離的腳印。我們經常從朱雀門出發,途徑南門的酒吧,再經過熱鬧的鐘樓,肆意而去。
暴走之後的元浩離,會變得非常開心,他穿衣服非常奇怪,經常會在這個古舊的城市引人側目,這個城市太守舊,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沒落貴族的謹慎,只有我和元浩離,像兩個沒心沒肺的木偶,風雨無阻地,用腳步親吻我們的城市。
一直沒有問他,漂流在西安的原因,但是明明白白地知道,西安不過是他的一個驛站,絕對不會是他棲息的岸頭,正如我之於他,只能是短暫的插曲,做不了名正言順的主題歌。
是誰一直在掩蓋著事實,裝做看不見,不去想。
最幸福的人是白痴,元浩離曾經說過這樣的話,我想,沒有人比我更能體會這句話的辛酸。
閉上眼睛我就可以想像自己是最幸福的人,我可以陪元浩離一起沉默,陪他一起看日落,聽他給我讀他的奇怪小說。這該是多少女人夢寐以求的機遇。
如果忽略掉一切都不去追究的話。那么元浩離,在七年前,真的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個角色,他帶給了我完全不同的生活和價值觀,他使我迅速地,成長了起來。
5 你要去哪裡
第一次和元浩離吵架,忘記了什麼原因。只記得那是一個夏日午後,我和他站在東大街的盡頭,一個專賣店的門口。
從此以後,我們之間的關係,吵架便占有了最重要的地位。至於吵架的起因和場所,都統統忘掉了。惟有內容,是那麼地相似,我們的聲音越來越大。我忘記了一切的理智。或者是我先前,支撐得太久,將弦繃得太緊,稍微找到一個合適的契機,就會漲斷在彼此面前。並且這種局面一旦產生,就變成理所當然的惡性循環,我們用盡了我們所能夠想像到的最惡毒的話語來攻擊對方,對不起,請原諒我零亂的記憶,它跳過了好多合乎邏輯的過程,直接就跳到了這一步,將先前我費盡心機鋪設的一切美好瞬間擊碎,我只能允許記憶如此地放肆,將愛恨情愁攙雜在一起同時放送。
1998年,我終於做了人生的最大決定,考上了北京的大學,離開了元浩離。
我走的時候沒有告訴他,我想,我去哪裡,或者做什麼樣的決定,對於元浩離來說,根本就是沒有所謂的了。或者從來就沒有過所謂。
我在極其沮喪的悲哀里,踏上了開往北京的列車,再見,元浩離,再見,元浩離。
我途中接到元浩離的最後一個電話,是他莫名其妙的聲音,你要去哪裡。
我把電話掐斷,然後平靜地關機,看著緩緩的人潮越退越遠,城市終於變成一個背景,一個屬於記憶的句點。我放肆地大聲哭泣起來。聲音驚動了車廂裡面所有的人。
6 新鮮中的暗連
在北京,認識了小凱。一個陽光男生,會彈吉它,會唱歌,會逗人笑,幾乎就是元浩離的影子。
沒有人知道我愛小凱的原因,居然是那麼隱秘。
更沒有人知道我到北京的原因,是因為元浩離曾經三番五次地說過,我會去北京,不知道哪一年,但是我會去。
就如同守著某個奇怪的盟約一樣,我先一步來到了北京,似是在遠離於他,又像是等待著他。
有一種人,當你和他遭遇的時候,你們的關係就只能是一種,要麼是愛情,要麼是仇恨,永遠無法平靜地作什麼知己或者朋友。
小凱是典型的北京男生,爽朗又明亮,說話快,有點大大咧咧,但是心地質純。
我們的戀愛平靜有序,他愛我勝過我愛他,於是我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充足的愛情,但是我不能欺騙自己,我幾乎無時無刻,不在想一個人,就是那個給了我無數折磨的元浩離。
跟一個叫明美女人一直有聯繫,經常通電話。其實是因為她和元浩離,有著絲絲縷縷的聯繫。
她說他狀態不好,脾氣越來越暴虐,在一次演出中出人意料地摔破過一個昂貴的吉它,還在一次圈內人的聚會中無緣無故打了一個鼓手,後來,銷聲匿跡了一段時間……關於他的一切,在別人口裡說出來,總像是傳奇一樣不可思議,我在學習著慢慢適合那個我了解的完全不同的他。
西安的好多歌手都在北京大放異彩,漂亮的鄭鈞,不羈的張楚……每當他們在高校巡迴演出的時候,我總會推掉一切去捧場,我站在那些放浪的音樂中間,神思飄乎,我跟著台下瘋狂的歌迷們一起狂喊,流淚,歇斯底里,我可以想像元浩離在酒吧里演出的情景,他是那麼地激情萬丈,不遜於任何一個人,但是他是那麼地灰暗,灰暗到任何人都沒有辦法去愛護他,於是,他便如一根充滿毒汁的藥草,暗地妖嬈著,誰都想去靠近,但是誰都不會傻到去碰,因為知道碰過之後便會蒼惶遠離,即便是懷念,也絕不再靠近。
明美說,這男人沒有感情,他冷血得不是一般。誰和他玩真的誰就是白痴。
我跌落手裡的電話,衝到水池旁邊洗臉,水是那麼地涼,扎在我脆弱的皮膚里,攙和著我的眼淚,洶湧而下。
劫難真的是由於前世相欠?那麼我就必須安然地,為他神經脆弱,潰不成軍?
7 第二次的沉淪
藍色流血事件對恨死玄機七說,媽的你真墮落。
恨死玄機七說,媽的,你能不能不這麼著給我說話。
藍色流血事件說,愛聽不聽,不聽滾蛋。
恨死玄機七說,靠,我還偏不滾蛋。
藍色流血事件是我,恨死玄機七是元浩離。
我們新鮮的交往方式。隔著屏幕,天天凌晨對話。
明美說,元浩離墮落了,他愛上了上網聊天,天天在聊天室蹲著。每天周旋在各色的女性ID之間。
突然悲憤。曾經的那些雄心壯志呢。要做中國最牛逼的音樂的那些豪情呢?還記得他寫歌時候的專注,那簡直是樂痴一樣得令人感動,那樣的一個充滿理想的男人,令我崇拜到卑微的男人,現在沉迷於最無聊的網上聊天。
1999年,網絡似乎鋪天蓋地起來。那些奇形怪狀的傢伙都不約而同地聚居到了各大聊天室里,孜孜不倦地東拉西扯,消耗著難捱的光陰。
是誰帶他去了這魔一樣的世界,我幾乎是言辭激烈地質問明美。明美說,不知道哪個女人吧,也或者是哪個男人,總之,現在的元浩離,所有的時間,都被網絡占去,他甚至可以耽誤演出,於是不斷地被辭退,又不斷地聯絡新的活。要知道,做一個地下歌手,如果沒有演出,那麼他就沒有絲毫收入。
我對小凱說,我們去上網。小凱欣然地陪我找到一個龐大的網吧。
兩個星期之後,我和元浩離,終於在不可思議的網路上遇到,我並以最惡劣的姿態,籠絡了他所有的時間。
他並不知道,那個出言放肆,桀驁不遜的藍色流血事件,就是當年陪他暴走西安的我。而我,暗暗地,奇怪地在這種捉迷藏的遊戲中,再度沉淪。
因為我講話的特別,吸引了元浩離,他開始由幾個ID的對聊,發展為和我自己的私聊。再到後來,我們乾脆申請了QQ,除了對方,誰都不再理睬。
他愛上了我,瘋狂的,火熱的,唯一的。
唯一的。
我辛酸地看著他在屏幕那邊敲出來的話,濃烈中含著深情,霸道中還有柔軟,若對面那個男人,不是我熟知熟悉的元浩離,我一定會認為那是世界上最率真痴情的男人。他的愛情為我而迸發,不,為藍色流血事件而迸發,他們相愛,愛得轟轟烈烈,風風火火。他甚至不知道我的電話,我的聲音甚至我真實的性別,就已經愛到如火如荼,我歡喜又辛酸。
不能不沉溺。
8 不要命的事件薄
我必須要交代我決然離開元浩離的原因。
儘管我一直想隱去這些晦澀的東西,使我的那段愛情看上去唯美又浪漫,可是,那些盤錯的情節總會在陽光明媚的時候跳躍出來,以惡魔的姿態嘲笑我的滿足和快樂。
勇敢一點,也不過就是剖開傷口,血淋淋得給自己看。
這些傷口,和無數的莫名其妙的女人有關。
當然,也包括明美。
明美曾經說過一句很經典的話,她說,橙子,和元浩離這種男人玩感情,你不要命了你。
我不要命了,我居然和公認的冷血,頹廢的搖滾男人玩感情,並幻想自己與眾不同,他終究會對我與對其他人不同。即使被他傷害過的現在,當我以明了一切的姿態再和他交往,我還是忍不住投入他編制的一張網裡面去,理智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他對我來說,就如同一個玄妙的氣場,一旦靠近,我便入了魔陣,動彈不得。
我忘記了他明目張胆的女人緣。那麼深刻地,跟隨夕陽一樣灑在我蒼白的面前。那是挑釁的紅色,就這麼放肆得鋪滿我的眼帘。他那麼無辜,那麼茫然地看著我,是的。他那樣地看著我,毫無愧疚,他沒有給過我任何承諾,我要不到任何解釋。我只是這樣冷冷地,邪邪地看著他,看著曲終人散時候駭人的冷靜,然後蹲在地上收拾他零散的樂譜,元浩離,元浩離,我恨你,我咬住牙齒,咬到唇齒俱傷,還是忍住不流淚,然後靜靜地走。一出他的門口,迎面便會吹來一陣淒冽的風,似乎在嘲笑我的悲傷一樣地,就這麼壓住我的呼吸,穿越我的身體,我被風侵襲得無處可逃,於是只能選擇一個可以倚靠的物體,就那樣無助地扶住牆壁痛哭。我不可以問他,為什麼這樣子。我不可以不知道,元浩離幾乎無真心。他無真心啊我無靈魂,我必須無靈魂,才可以做一位流浪歌手的情人,這便是我沾沾自喜的宿命,勇敢去選擇了,就必須勇敢承擔。
可是我是那麼地迷戀著元浩離,迷戀他無所顧忌的放肆,迷戀他被音樂籠罩著的光芒,迷戀他寡淡無情的眼神,和他孜孜不倦的執著,那不是單純的愛情,那是攙雜著崇拜的,偏執的迷戀。
他的側面是那麼地安靜,他可以沉默不語地一個人撥弄著和弦,還會出其不意地奏起LEMON TREE,我那麼喜歡的LEMON TREE,若干年後我在某個網站看到歌的FLASH版,那首歌被譯為「那一個愛上檸檬樹的少年」,畫面簡單又乾淨,我還是那麼地愛著這首歌,或者,愛著那個年代,和這個歌曲有關係的一切人。
然而我又是那麼自私的人,一直都是,我在因愛而滋生的包容里漸漸支持不住,開始有了激烈的言詞,有了鋒利的表情,有了刁詭的偏離,我們開始有意無意地爭吵,起初他並不理睬我的錯亂,但是後來,他開始暴虐,我們開始石破天驚地爭吵。吵得聲嘶力竭全身疲憊,都沒有切入正題,我們不過是為了發泄一些不忿而指責對方,但是我們都小心翼翼地,保護這那層最薄弱的環節,誰都不去碰觸它。
直到我傷心到絕望,才在生死攸關的當口,選擇了遠離,遠離漸成夢靨的這座城,和魔鬼一樣的元浩離,直到他的電話打來,問我,你去哪裡。
而我終究是狠了又狠。將一切切斷在即將崩潰的邊沿。
9 一切是我,一切不是我
一切不過是徒勞。
無論我用什麼樣的語言來詛咒他,用什麼的方式去敗壞他,當我再度遭遇他,我還是一樣地沉迷,甚至更甚。
我不再是那個青澀小女生。我是狂放不羈的藍色流血事件。而他,也不是那個蒼白無情的朋克青年,他是天下第一情種恨死玄機七。
我在寬闊規整的北京,他在古樸安詳的西安,我們隔著無數的城市與村莊,無數的熙熙攘攘,無數的飛沙走石,但是我們毫無畏懼地愛了起來。有幾度,我會跌如夢幻的界口。忘記了自己的身份,我幾乎當自己就是那個被他愛得死去活來的藍色流血事件,那個女人張揚有魅力,高昂又絕情,吸希爾頓擅熬夜——原來他愛的,一直是這樣的女子,我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他夢想國的公主,在看不見摸不著的屏幕對面,充當他的最愛。
可是我還是幸福。
我甚至比之前更沉迷百倍。元浩離竟然可以如此愛一個女人,而那個女人,就是我。
小凱給不了我這樣的震盪。誰也給不了我這樣的震盪,惟有元浩離。我命里註定的唯一。
他說,他最大的夢想,是去西藏,赤著腳去西藏,去看雪山和寺廟,張開雙臂迎接高原吹來的風,和不可思議的空氣中的玄疑,而他第二個夢想,就是和我一起,去實現第一個夢想。
我在屏幕前久久不能言語,一樣的他,一樣的我。他還是他,我卻不能是我,我怎麼忍心打破元浩離的夢。
經常地,以藍色流血事件的身份,去探聽一些自己的痕跡,話語間,會牽引他回到我們的年代,希望聽到他字裡行間有一些關於我的影子,可是每次我都失望,他忽略了一切。他只愛著北京的藍色流血事件,而將西安的所有女人,以及他的老貓,全部都掐滅在他的記憶里。我是那麼地渺小和卑微,我不過是陪伴了他一段無所謂的歲月,他之所以對我輕描淡寫,是因為他從來沒有一絲一毫地愛上過我,而我,有幸見識到了他在愛里的瘋狂,熱烈。這一切,都不是我。
但是這樣的糾纏,彈指揮霍了一年。
10 我終於失去了你
唯一不變的,只有他談起音樂來的狂熱。
1999年的冬天,元浩離突然說,他要來北京。為了音樂,為了我。
我似一隻驚竦的猴子一樣失去了主張。我是那麼地日夜渴望可以見到他,但是我又是那麼地恐懼著這天的來臨,因為,這將預示著一切謎底即將揭開。我再不能享受到元浩離豐盛的愛情。
我以勇敢的毅力,一直扮演著另外一個角色。這樣的角色似乎早已經得心應手,先前的我,甚至離我更遠,小凱比我更早發現這個問題,他只留給我一句話,就消失在我的世界裡,他說,你永遠在自欺欺人嗎?
我愛元浩離。我對這個尖銳的事實沒有任何辦法。我只能做牛做馬,去侍奉這一場愛情,哪怕愛得連自己都失去。
可是他要來了。這一切就要揭開了。一天晚上,他要和我通話,他的情緒很低落。他說,藍,我喝多了。我非常想現在的你,就在我身邊,我可以彈吉它給你聽,可以流眼淚給你看。
我雙手顫抖地打不出來一個字。是時候了。是時候了。我不能一輩子隱瞞著自己和他相愛。元浩離,元浩離,原諒我的自私,原諒我的虛榮,我不過是一個貪心的孩子,沉浸在你的愛情里,想多夢一會兒,可是,我只能愛你,別無出路。
我冷靜地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元浩離,你還記得你的大貓嗎。
就在這行字打出去之後,我恍然明白,我將終於失去了元浩離。
因為無比清醒,所以竟然沒有怎麼悲傷,我似一個早已經知道死期的囚犯,鎮定地等待著生命的終結,從容地連自己都驚詫。
他始終是沒有一句話的,就這麼沉默著,沉默如死。
我沒有多解釋,我不知道我應該怎麼解釋自己的神經質行為,當然,我欺騙了他,我以愛為藉口,撒了一個彌天的大謊,這個謊話,將元浩離前所未有的愛情,全部占據了。我理解他的憤怒,換作是我,也會有一樣的憤怒。於是我留給他了最後的幾句話。我說,元浩離,謝謝你曾經給予我的愛情和記憶,我將永遠銘記。愛你一輩子的大貓和藍色流血事件。
下線之後我痛哭了一場,凌晨的北京有一種孤獨的華麗,華燈燦爛,行人卻寥落,如此一座空泛的城,類似於遙遠的西安,一樣地孤獨,一樣地華麗,一樣地空泛。每個城市都在上演著類似的悲歡,都在流行著類似的音樂,都在穿著類似的顏色,可是我和元浩離的故事,看上去是那麼的辛酸和悲苦,似乎一直就是灰色的主題,褐色的旋律,黑色的結局,這一場邊緣愛戀永遠見不得陽光,永遠無法正常地盛開,我們只能在一年一年的蹉跎里,漸漸變老。
我酒吧買醉,遭遇小凱,將我拖了回去。彼時,我眼噙淚水,唇邊齒間全部都是元浩離這一個名字。
小凱抱住我,狠狠地說,我真希望從來沒有認識過你!
11 琥珀只屬於紀念
失去元浩離的日子,開始如同一面年久失修的牆壁,斑駁疏離,慘不忍睹。
失去恨死玄機七的網絡,如同一座失落的城池,而我,就是那個戰敗的主人,每日唏噓不已,僅靠著懷念來維生。不過是一年,城池盡失。那光鮮的兩年,遂成為琥珀,好看,但只是紀念。
我患得了網絡綜合症,每天必須要泡在線上,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死去的頭像,妄想有那麼一天,他會突然活回來,喊著我的名字,要我的回應。
我曾經無數次地想像過那個畫面。僅是模擬一下那樣的場景,也會把自己感動得淚流滿面。可是,我知道,有生之年,他怎可以原諒我,他會恨我,恨到厭惡,他終將,連之前我的唯一的一些好,都一筆勾銷,我所存在他處的,只有欺騙和神經。
我唯一愛著的男人那裡,我是騙子和神經質。
還是忍不住要探聽他的消息。
明美說,不知道這個豬頭究竟是怎麼了。失魂落魄了一樣的,幾乎不再演出,幾乎門都不出,把自己悶在家裡,電話掐斷了,和一切都失去了聯絡,有幾次樂隊的幾個朋友去敲他的門,明知道他在家的,但是他始終沒有開門,後來砸開他的門,看到他不修任何地坐在那裡發呆,他已經快一周沒有吃東西。要知道,地下歌手,不演出就沒有錢賺。沒有錢,就只能餓肚子。元浩離真的是一個自我毀滅欲望太強烈的男人。
心如刀割,還強撐著平靜。
低沉地對明美說,請你幫我一個忙。幫我送一些食物去給他。請你幫我,去超市,買足夠他一個月要吃的食物,並且,轉交給他一些錢。
明美說,不是吧你,玩真的?
我說,不要問了,請你按照我說的去做。但是千萬要幫我保守這個秘密。
明美沉思了一會兒,說,好。
我取出了我所有的錢,匯給了明美。
12 思念的蛛絲馬跡
2002年,北京開始風塵漫天飛。
不隔幾日,便會出現可怕的沙塵暴。人人談天變色,天空終日都是昏黃的顏色。
我每天,必須坐40分鐘的公交車,再換一趟地鐵,才可以到上班的單位。我到了一個報社,作娛樂記者,緊張而又忙碌,幾乎失去了一切的時間。
我有了很多採訪明星的機會,寫專訪,約他們喝茶,寫他們辛酸的成長歷史,都是差不多的版本,累述自己多麼多麼地辛苦,曾經如何被人踩,云云。那些曾經風靡的搖滾歌手也都漸漸隱退,開始流行周杰倫和羽泉,記得元浩離說過,曾經和羽泉一起演出過。他們現在已經風光無限,而元浩離。依舊黑色地呆在西安那座八風不動的古城裡,作他見不得光明的重金屬音樂。總會想起元浩離,那麼心疼地想念他。一點點蛛絲馬跡也會牽出想念他的痕跡,順便泛濫成災。
有多久沒有元浩離的消息了。
一直對他抱有無比的崇拜,以為他是一個天才。可是,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依舊沒有被別人承認,他甚至越來越銷聲匿跡,關乎他的傳聞,全部都是他古怪的行為,再也聽不到那些女人們無比憧憬得談論他的演出和神采了。
一段時間流行懷舊,報社突然策劃做一個專題,關於當年風行的地下歌手,他們現在的狀態。
似天意般,這個策劃落到我的手裡,我立刻聯繫到了明美,請她幫忙籠絡當年活躍這的那一批人,明美惆悵地說,張三現在開了一個飯店,李四結婚了,變肥還有了兒子,王二麻子出國了,沒有消息了……
那麼,元浩離呢。
一句話問出,幾乎屏住了呼吸,還是那麼得關注他,關心他。牽掛他。心裡並且做好了無數的準備,結婚了,一定結婚了吧……
明美說,元浩離,失蹤了。
……
13 不堪
我在線上看到那個早已經失去了希望的頭像亮起來的時候,幾乎不能呼吸。
永遠是在這樣的時刻。在我即將失去所有信心的時候,他會及時出現,一閃過後空留遺憾。我迅速地抓住了他。元浩離!元浩離!
是我。那邊幾乎是有氣無力地來了幾個字。
我激動不已。是你,我以為你,一輩子都不會再出現了。
我也曾經以為我,一輩子都不會再出現了。
似乎有萬千的話語要傾給他聽,但是一時間,除了躊躇,沒有了一句來表達,還是他,簡簡單單地講述了一下他的情況。他說,我已經離開西安了,因為那裡沒有我的夢想。我目前,在丹東。
那一句話一直想問出口的,為什麼不來北京,北京不是你的夢想國嗎?不是曾經發誓一定要來北京的嗎。
沉默良久後,我說,你還恨我嗎?
他說,都過去了。不是嗎。
就這樣的一句話,一切的悲歡離合就全部劃上了句號,是的,一切都過去了,為元浩離的年華,暴走的歲月,蹉跎的青春,全部都過去了。他要下線的時候,我突然被驚醒,我說,告訴我你的電話,我要和你講話。
他猶豫了半晌,終於留了一串數字給我。然後下線了。
我盯著這幾個普通的數字,幾乎有一刻鐘,用來溫習我們之間的所有悲歡。我的青春歲月里,唯一的男人啊。他無真心,我無靈魂,但是我們交錯地愛著,綜合地恨著,無計可施。
我撥通了他的電話,發現他的聲音,嘶啞如貓頭鷹,他說,那幾年,他不愛護自己的嗓子,酗酒抽菸,狂烈呼喊,暴虐無度,終於把嗓子給毀壞了。他加了一句,那一年真是凶災,失去了愛情,失去了嗓音。
是那麼狂愛著音樂的男人啊,愛音樂如同愛生命的男人啊。他的嗓子壞了,這無異於一個鋼琴家失去了雙手,我忍不住在電話這邊哭泣起來。除了說對不起,我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元浩離笑笑說,不要哭了。我給你唱LEMON TREE,好嗎。
我拼命地點頭,元浩離好像很興奮地讓我等一下,於是拿起了吉它,那麼純熟地,彈起了那令我辛酸的旋律,可是一張口,聲音便毗掉了。他沮喪得用力撥了一下琴弦,然後歇斯底里地說,我毀了!!我終於毀了。
放下電話,我開始諮詢一切可以諮詢的人,找一切可以醫治嗓子的藥方和偏方,我對元浩離說,我找到了一個專門治聲帶病的一個老大夫,你來北京吧。
那邊良久沉默。我急不可待,他緩緩地說,大貓,算了,我早已經放棄自己了,否則,我不會回丹東。
我說,你不可以放棄音樂的,病是可以治療的。你在我心目中一直是那麼地完美,那麼地優秀,我不要看你沉淪。
我聽到了元浩離的哭聲。我生平第一次聽到他的哭泣聲,原來一個男人,那麼堅強的男人,也會毫無設防地哭泣,我也早就忍不住地有淚流出,我說,元浩離,我從來沒有相信任何一個人如同你,你一定要實現你的夢想,做最牛逼的音樂。為你自己。你一定要治病,醫療費用我幫你出,我只希望你不要放棄自己!!
14 再一次的失去
我終於說服了元浩離到北京看病,我幾乎每天都給他打電話,每天都在勸他振作,病,是不可怕的,可怕的是喪失意志,我如一個激烈的演說家一樣,每天充滿生機地表述著對他的期望和決心。他終於被我說動,想把病治療好,從頭開始,他一直那麼自信,他會做中國最牛逼的音樂,因為他是元浩離。
2003年,北京被非典包圍。突然之間,全國皆兵,很多城市都對北京進行了封鎖。就在元浩離來北京的前夕。
就要達成的新夢想,被一場天災隔斷在彼岸。
大街小巷的人都神色慌張,每天報紙上都在傳播著病情的預防和死亡的刷新人數,全國都籠罩在一片恐慌里,元浩離說,這是天意,還安慰我,不要緊張,他已經決定了把病治療好,可是,話里行間,聽得出一種疲憊的敷衍。或者,唱歌之於是他來說,不過是青春時期的一場美夢,如今夢醒了,他不再迷戀夢中的甜美了,況且借著如此良好的一個藉口,天災人禍的藉口,心安理得得拖延著,拖延著,就似乎說服了自己,給了自己無比圓滿的藉口。
我在反反覆覆的來回中,發現,我已經無可挽救。
我開始厭惡起了元浩離。愛漸淡,厭惡便見縫插針。
他,再不是我當年愛著的那個男人,他是那麼地畏首畏尾,那麼地安於現狀,那麼地自得其樂。
時間洗去了長在我眼中的,他身上的天使一樣的光芒,光芒褪盡後,他不過是一個凡俗的男子,有著貪婪的欲望和懦弱的天性,音樂已經跟他道別,他唯一的賴以發光的載體驟然消失了。他不過是一個普通男子,他霸占了我這麼多年的光陰,魔一樣地掌控著我的脈搏,我忍不住恨恨地詛咒他,巫師一樣地詛咒他。
我逐漸開始淡薄。漠然。
我已經分不清楚我們之間糾纏如此多年的,究竟是宿命還是苦難,我對於他的感情,究竟是憎恨還是愛戴。
順應著我的淡薄和漠然,元浩離更加有了悄然隱退的理由。
這次,只有這次,是我,主動地,令我們之間,失去了消息。
15 龍川車站爆炸事件
2004年,我為了一個採訪,要去韓國。到邊境的時候,突然傳來了報導,說朝鮮的龍川火車站,發生了大規模的爆炸,我們一行眾人全部被困。所有的報紙上都開始對這起爆炸事件進行報導,甚至畫出了爆炸區的的地圖,我閒極無聊,拿過被別人紛紛議論的報紙,隨便掃了一眼,幾乎昏過去,龍川,居然距離丹東,只有30公里。
我幾乎是瘋了一般地不顧一切地買到了丹東的票。
似乎在那一刻,我早已經死去的愛情被突然地喚醒過來。元浩離,元浩離。我永遠愛不了又躲不開的劫難,為什麼我竟然一直地,就這樣與他製造著糾纏不斷的牽連,我那麼強烈地恨過他,又愛著他,愛過他又不能忘記,竟然已經是七年。
他曾經告訴我,七,是一個充滿玄機的數字,因它產生的傳奇萬萬千千,那麼,我和他之間,算不算一個呢。我們是那麼通俗,那麼平淡。有和世間上類似的糾葛,我們沒有驚天動地的與眾不同,儘管我們之間的愛恨情仇已經持續了整整七年。
可是,是什麼阻擋了我們之間的緣分,是什麼令我一直沒有回到他身邊的信念,我只是不斷地重複自己深愛著他,可是,愛他,為什麼不可以跟他海角天涯?
丹東是一個精緻的小城市,之前零星地聽元浩離描述過,一個城市,因著一個人的緣分,無故便會變得熟悉,這裡絲毫沒有受到什麼爆炸的影響,還是那麼有序而喧鬧,川流不息。
我拿出手機給元浩離打電話,又是良久沒有聯絡了,我們總是那樣悠緩地,在似有如無的聯繫中一起過流年,一年又一年,拼湊出了傳說中的七年。
電話里傳來一個熟悉的冰涼的聲音: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請您查詢後再撥。
似早料到,卻又不甘心。
我拿著失落的手機,在這個邊境城市暴走,一如七年前那個懵懂的蒼白少女,跟在那個張揚的朋克青年身後,無聲地行走在她的城市,走得那麼急促,她沒有料到七年之後的現在,她依舊暴走,為了他,在他的城市。她走呀走呀,走到不能呼吸,走到萬念俱灰。走到不得不解釋這一場如火愛恨。
她丟失了他。或者在很多很多年之前就是。
他也丟失了她,或者他心甘情願或者刻意為之。
不過,不管怎麼樣。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
原來人和人的機緣,不過就是幾個城市和背景的轉換。
我就這樣地,孤獨一個人地。在無比陌生又無比熟悉的丹東接頭,轟然淪陷。
16 謝幕
1997—2004,為時七年。
七年前,我的生命里沒有元浩離出沒。
七年之後,我的生命里,也將不再有元浩離的痕跡。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