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33章

  別墅里燈火通明,有人心亂難眠。

  余男按半天門鈴裡面才有動靜。

  白振陽渾身邋遢,醉意熏熏,手裡拎著酒瓶,目光已經無法聚焦。

  他認不出來人,嘴裡斷斷續續的嘀咕:「我要參加普林斯頓的美術展……除了畫畫,什麼都沒有……三十多歲了,不能從頭再來……我是個窮光蛋……沒人喜歡我……」

  余男握住鐵棍的手緊了緊,上次見他這樣,已經八年前。

  那年她才十六歲,輟學後來大理找活計,白振陽當時懷才不遇,他畫的東西沒人賞識,靠在天橋上給人畫像謀生。當時他們合住幾平米的民工房,沒有窗,只睡木板床,床中間靠幾米破布做阻擋。

  

  白振陽時常喝醉,只在酒精催化下規劃美好的未來,余男陪著他,他們大醉一場,天亮以後,不知疲倦的踏上征程。

  那段時間,余男同時要打幾份工,她性格好強能吃苦,每天下班已經過了午夜。白振陽騎一輛破自行車去接她,她坐後面,迎面吹的是洱海的風,耳邊是單調又有節奏的鏈條撥動聲,眼前是他的背,洗白的襯衣被風鼓起,帶著汗水的味道。

  余男一度覺得那感覺不錯,雖然窮迫潦倒,生活卻充滿希望。

  那時候,白振陽對她來說,是親人是朋友,還有點捉摸不透的其他感情。

  他們彼此扶持,生活慢慢好起來,而後,那段時光變成永不褪色的記憶,酸苦,艱辛,現在回想卻仍然惆悵。

  不知道為什麼,事情發展成這樣。曾經相依為命的兩個人,行同陌路還不夠,非要加點仇恨才肯罷休。

  白振陽不容易,這點她清楚。他今天所做的,她能理解,卻不能原諒。

  余男無力,鐵棍鬆了手,落在門邊只聽見一聲響。

  白振陽被余男推一個趔趄,他倚著門框痴痴的笑。

  沒多會兒,一盆冷水潑到他頭上,白振陽張大口,不笑了。他安靜下來,水珠滴滴答答從額頭往下流,眼前身影變清晰。白振陽用手擋住臉,好一會兒,傳出嗚嗚的哭聲。

  余男把水盆扔一邊兒,在沙發坐下。

  白振陽慢慢挪過去,半跪在她面前:「男男……」他哽住,聲音沙啞。

  「誰讓你做這些的?」她想不出他害她理由,除非有人指使。

  白振陽伏在她膝蓋上不吭聲,她感覺有熱熱的液體落在皮膚上,灼燒一瞬,慢慢轉冷。

  余男說:「你知道今天過後意味著什麼?」她撫摸他的發:「我們之間除了阿婆再也沒有情分了。」


  白振陽抬起頭,仰望著她,她冷靜的可怕,面無表情,眸色平靜,可這樣的她,比歇斯底里扇他耳光還要讓人絕望。

  他雙目染上了血色:「你這麼絕情?」

  她平靜道:「你做了這些後還指望我怎麼樣?」

  「男男……」他抱著她的腿,嗚嗚的說:「我不想這樣,不想的,是秦琦威脅我。我能走到今天不容易,更不敢拿前途做賭注,男男,你明白嗎?」

  余男只問:「她怎麼威脅的你?」

  「她拍了一些照片。」

  「是什麼?」

  他難以啟齒,頓了許久,「剛認識她的時候,我創作不出新作品,畫什麼都沒靈感,整日醉生夢死,她看我這樣,找來那東西給我抽,卻沒想到會留下證據。」

  余男明白了,幫他說下去:「所以她拿照片威脅你,讓你陷害我。你以幫你添家具的藉口把我騙過來,喝了加料的酒?」

  白振陽哽著聲:「我沒有辦法,你知道我正舉辦全國巡迴畫展,還有幾家電視台專程採訪我,可我不按她說的做,就要把照片傳網上……我事業剛有起色,不能一無所有……」

  余男問他:「那姓呂的呢?」

  「秦琦讓我等你暈了以後,抱上一直等在外面的車,說呂昌民那日在玉野齋見過你……」

  余男嗤笑了聲,明白了。

  白振陽說:「是我對不起你,原諒我,男男,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們同甘共苦一起那麼多年,我是真的捨不得你。」

  余男靜靜的問:「陷害我的時候,你就捨得?」

  白振陽趕緊說:「我不介意,真的,男男,無論發生什麼都無所謂。我們忘記那些不愉快,回到我身邊好不好?」

  眼前的人越來越陌生,那些話難以置信。這就是人性的自私,卻拼命想用高尚去偽裝,它本身就是一件殘酷的事,總在人毫無防備的時候,還原它最醜陋的面目。

  余男終於明白,構成回憶的只是過去,憶得過去,卻再也回不到當初。

  她撥開他的手,站起身。

  白振陽抓住她手腕,他坐在地上,頹廢不堪。

  兩人無言。

  夜霧凝結了眼淚,他冷靜下來:「余男,你愛過我嗎?」

  「還重要嗎?」

  他喃喃的說:「如果是,為什麼我一直感受不到?如果不是,那為什麼和我在一起?為報恩?」

  十幾年前,有人放棄她,有人救了她,要不是白振陽,她是生是死,在街頭乞討或被送去煙花地,誰曉得?余男想起那人問過她同樣的話,可到底為什麼,只有她自己最明白。


  她不騙他:「愛過。」

  「那現在呢?」

  「不愛了。」

  「心裡有人了?」

  她不語,轉了下手腕,掙開他。

  余男走到門口,後面說:「為什麼不把恩報到底?」

  她頓了下:「如果這些還不夠的話……」她低聲說,「我會償還你。」

  「我不用你償還,只想和你在一起。」

  余男往外走。

  白振陽自嘲說:「看吧,這根本不是愛。」她頓住,他說,「在你心裡混淆了它的概念,你或許只是愛上那段相依為命的時光,愛的是過去並不是一個人。」

  他說:「真正的愛是即使恨著埋怨著,也無法割捨的感情。」

  余男怔住,耳邊炸開一道響雷,她心下震撼,這句話猶如醍醐灌頂。

  從白振陽家出來,遠遠看到游松,他倚著車門抽菸,低著頭,另一隻手擺弄打火機,火光四濺,發出『嚓嚓』的聲音。

  游松見人走近,眯一隻眼去看她的手,空蕩蕩什麼也沒拿。

  「鐵棍呢?」

  「丟了。」

  游松掐滅煙:「搞出人命了?」他覆上她後頸,那細細的線條,動一動手指就能捏斷「說話。」

  她抬頭:「你氣什麼?這是我的事。」

  他一把把她拎過來,抵在車上,手上用了力,咬著牙:「捨不得了?」

  「余男,你是不是賤?讓人下藥,差點被畜牲上了,我把你弄出來,怎麼不說是你自己的事?」

  「我沒讓你救我。」

  游松半天沒說話,滿眼凜冽,周遭氣溫驟然下降,他手移到前面,扼住她的喉嚨,聲音低的像魔鬼,「我掐死你信不信?」

  余男始終不看他的眼睛,目光落在他胸前。那隻手收緊,她感覺呼吸困難,胸腔憋的難受,余男被迫昂起頭,越過他的注視,目光落在那短短的頭髮上。

  可即使不看他,視線里依然只容得下一個人的影子。

  就像有些事,即使逃避不去想,它仍然存在。

  她終於知道了,什麼是劫數。

  游松揣摩她表情,手上卸了力,捉摸不定的笑了聲:「你在害怕?」

  因為害怕變成刺蝟,蜷縮一團,用渾身的刺攻擊加防備,說話才會這種口氣。

  游松揉了揉她脖頸:「說說,在裡面受什麼刺激了?」


  余男咳了幾聲:「沒有。」

  「就這麼算了?」

  余男說:「我始終欠了他的,沒有他,也就沒有我。」

  「下不了手?我幫你。」他鬆開她往別墅里走。

  余男拉住他,費了點勁兒,頃身摟住他脖頸,踮腳主動吻上去。

  游松微滯,她垂眸,卷翹的黑睫近在眼前,用舌輕輕舔吻他的唇角。

  游松被她拉的微微弓著腰,他沒抱她,站著不回應。

  沒有互動,余男不親了,抬頭望著他,烏黑的瞳仁映著月亮的樣子,楚楚動人。

  余男問:「不想親?那算了。」

  她放下腳跟,游松卻不許。

  好一會兒,他揉著她的腰,氣喘著分開,兩唇相貼,余男聲音柔的像貓兒:「還想我嗎?」

  他望著她的眼睛,「天天想。」

  余男說:「去我那兒?」

  游松托住她的臀抱起來,快步走:「後面有片林子。」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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