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6章 並肩而戰
第1106章 並肩而戰
本章節來源於sto🦋9.com
夏言回到伯府,問蔣慶之可曾回來。
「伯爺在視察京衛。」
「知道了。」
夏言走到屋檐下,一屁股坐了下去,正好有事兒來尋他的胡宗憲見他疲態畢露,趕緊過來詢問。
「無礙!」
夏言擺擺手,反手捶捶腰,「自從罷官後,這是老夫第一次見到帝王威嚴。那小子啊!讓老夫替他受了一場罪。」
「地上涼。」胡宗憲要來墩子,把夏言扶起來坐下。
「您這是……」胡宗憲見夏言眼中有歡喜之色,便笑道:「難道是進宮了?」
夏言點頭,「慶之……待人太實誠。」
「怎地?」胡宗憲心中一緊,「可是有人背叛了伯爺?」
「你能這般敏銳,可見長進不小。」老頭兒說:「不是背叛,是眼線。」
胡宗憲的大腦開足馬力,開始琢磨是誰。
「莫要去想。」夏言搖搖頭。「無論他是誰,任由他。明白嗎?」
胡宗憲一怔,「若是伯爺身邊人呢?」
「那也由得他。」夏言淡淡的道:「手握新政大權,帶著大明精銳出征,歸來帝王推心置腹,兩個皇子的老師,叔父……這一切,換了別的帝王會如何?」
「必然猜忌,制衡,一邊用,一邊壓制。」胡宗憲說。
「陛下可曾壓制慶之?」
「未曾。」
「那麼,令人盯著伯府,你覺著可過分?」
「不過分。」
「君子慎獨。」夏言說:「陛下做到了他所能做到的極致,作為臣子,慶之也該心中坦然。心底無私,自然無需避諱。」
「懂了。」胡宗憲說:「這番話我去和伯爺說。」
「嗯!」
蔣慶之黃昏才回來,一回來孫重樓就嚷著餓了,胡宗憲笑道:「這是操練了?」
「今日我帶著三百騎演練包抄,過癮!」孫重樓接過富城遞來的肉乾大嚼。
「伯爺,有個事兒。」胡宗憲給了蔣慶之一個眼色。
二人走到了前院的大樹下,夕陽正好從西邊照在身上,很是愜意。
「夏公今日進宮。」胡宗憲斟詞酌句,說了夏言進宮坦誠蔣慶之虛君謀劃的事兒。
「知道了。」蔣慶之拿出藥煙,神色平靜。
身邊有人遞來火媒,蔣慶之低頭點燃藥煙,見是竇珈藍,便笑了笑。
本來想拍拍手背表示感謝的動作就收了回去。
「伯爺,家中有眼線。」竇珈藍低聲道。
「我知。」蔣慶之吸了口藥煙,「夏公呢?」
胡宗憲說,「在家。」
「我去尋他。」
夏言正在喝茶。
就在自己的小院子裡。
夕陽下,鬚髮斑白的老人安靜的坐在樹下,一張案幾,兩把椅子,一壺茶。
「來了。」
「嗯!」
「老夫主動進宮坦誠此事,讓你為難了。」
「您不說,我遲早有一日也會說。」
「嗯?」
「以陛下的聰明,虛君布局最多能隱瞞一到兩年,甚至更短,便會被他識破。與其被他識破,不如主動告之。」
「那你為何不一開始便把此事拿出來,與陛下商議?」
「我想給陛下一個從猜測到一些端倪,再慢慢接受的過程。」
「你擔心突然說出來,帝王本能會趨勢陛下斷然拒絕。」
「對。」蔣慶之坐下,抖抖菸灰,臉在夕陽下有些閃光,「他猜到了,便會琢磨。琢磨來琢磨去,他自然會知曉,這對於朱氏,對於大明來說,是最好的一條路。」
「你的膽子太大。」夏言嘆息,「換個帝王,你的腦袋就得搬家。」
「所以我接手了新政。」蔣慶之淡淡的道:「換個帝王,我會帶著人出海。」
「丟下大明?」
「我會用另一種法子來改變大明。」
「什麼法子?」
「在海外打下基業,以利誘之,誘惑大明打開國門。用海外基業的蓬勃發展,引發大明內部反思。那股子思潮一旦涌動,夏公,任誰都無法阻攔。」
蔣慶之很自信。
夏言眯著眼,「用利益驅使士大夫?」
「嗯!」
「帝王就會淪為孤家寡人,嘖!你這是一開始就要虛君。」
「帝王既然做了守戶犬,那就把他架空。」蔣慶之吸了口藥煙,任由氣息在肺腑里轉了幾圈,這才緩緩呼出來。
「陛下不易!」夏言說。
「我知,所以晚飯我就不在家吃了。」
「也好。」
蔣慶之到永壽宮時,已經過了道爺的晚飯時間。
「陛下在等你。」黃錦出來。
「好。」蔣慶之進殿。
一張桌子,飯菜齊備,碗筷兩副,一壺酒,兩個酒杯。
道爺仿佛知曉他會來,「坐。」
蔣慶之坐下。
道爺給他斟酒,蔣慶之愕然,「陛下……」
酒水淅淅瀝瀝的聲音很單調,道爺坐下後拿起酒杯,「你本可隱瞞墨家巨子身份,卻主動公布天下,這是公心。」
蔣慶之點頭,「既然要和儒家翻臉,那就徹底一些。」
「唯有如此才能豎起大旗,招兵買馬。你這是在冒險,目的……若你只是為了攫取權力,大可不必如此。」
「臣只需站在陛下身邊,便能成為朝中第三股勢力,權力在手,且不會得罪儒家太甚。」
「所以你為了什麼?」
「為了……」
蔣慶之眸色蒼茫,「為了這個大明能永續,為了百姓能安居樂業,為了……」,他看著道爺,認真的道:「為了我的妻兒,為了我的兒孫不被異族奴役,為了讓這個煌煌大明,能屹立於當世之巔!」
他沒說為了道爺。
也無需說。
「那就,幹了此杯。」
二人一飲而盡,道爺拿起酒壺,蔣慶之苦笑,「臣來吧!」
「不必。」道爺再度為蔣慶之斟滿酒水,坐下後,拿起酒杯,「當初俺答大軍南下,天下震怖。朕心中也頗為惴惴不安。」
這是道爺第一次對外坦誠自己當時的心態,「彼時無人敢領軍出征,唯有你。數萬大軍出征,其中泰半並未經歷過大戰磨礪,朕不懂兵法,不懂戰陣,也知曉此戰格外兇險。敗多勝少。」
蔣慶之點頭,「為了應對俺答南下,臣那半年看似鎮定自信,實則頗為焦慮,寢食難安。」
那陣子蔣慶之睡書房的次數頗多,每次的藉口都是要研究事兒。
「臣整夜整夜在輿圖之前發呆,想著各種局面,想著各種結局。」
「最差的是什麼?」
「最差的是……大敗後,俺答大軍乘勝出擊,逼近京師。京衛被打殘,京師幾乎不設防,君臣惶然……陛下不肯南下,最終京師破城,陛下……」
「朕,怎麼了?」
「自盡。」
道爺發現蔣慶之的眼中有悲愴之色,仿佛這事兒真的發生了。
「那棵樹。」蔣慶之喃喃說,「群臣帶著兩個皇子南逃,在南京再建大明。」
「這是前宋舊事。」前宋時汴京被破,趙構南逃,建都臨安,開啟了苟且偷生的南宋。
「俺答占據了大明北方,本只想劫掠一番便遠遁,誰曾想南京的小朝廷不思進取,反而在爭權奪利。」
崇禎帝自盡,臣子南逃,在南京建立了小朝廷。按理他們該趁著李自成立足未穩的機會反擊,可他們卻忙著爭權奪利。
吳三桂開關,放蠻清入關。李自成兵敗,蠻清彼時真的只想劫掠一番就逃。
可特麼的!
他們發現南京小朝廷竟然……他們竟然陶醉於爭權奪利中。
什麼反攻,什麼進取,壓根沒有。
那,咱們就先歇息一陣子?
歇息了一陣子後,蠻清更驚訝了,南邊那些人,竟然還在內鬥。
臥槽!
這些人在想什麼?
於是,蠻清上層的心思就變了。
要不,咱們試試安頓下來?
隨後,就是一場劫難,與殺戮。
「那樣的局面……」蔣慶之搖頭,「臣只是想想,就覺著這裡。」他指指心口,「疼的厲害。」
「你所說的與前宋亡國時差不多。」道爺說。
「漢以強亡,內戰殺的十室九空。看似免除了異族屠戮,可這一課終究被前晉給補上了。」
五胡亂華,殺的漢兒幾乎絕種。
「前唐的功課,被前宋給補了。」
「大明沒有漢唐那般強橫,會親自體驗這一課。」
蔣慶之抬頭。「臣就一個念想,扭轉這該死的功課,把它反轉過來。」
「所以你明知率軍出征很有可能身死,並身敗名裂,依舊義無反顧。」
「是。」
「為此,干一杯。」
第三杯酒,還是道爺親手倒的。他拿起酒杯,「北征大捷的消息傳來,外部威脅消除,朕隱忍多年,再度開新政。」
蔣慶之吃了一塊羊排,肥美的羊排口感太美妙了,他眯著眼,仔細品味著。
「商鞅變法成功,最終車裂。王安石變法失敗,最終黯然收藏,淪為過街老鼠。以嚴嵩父子對權力的貪婪,依舊不敢接手新政。儒家把你恨之入骨,你卻毫不猶豫接了此事。告訴朕,彼時你可有把握?」
蔣慶之搖頭,剛開始時他只有三分把握。
「你卻再度義無反顧,為何?」道爺目光炯炯的看著他。
蔣慶之仔細想了想。
北征歸來,得知道爺開啟新政,蔣慶之第一反應是太急了。
「臣當時覺著新政最好是做而不說。」蔣慶之抬頭,「臣彼時……」
「你北征凱旋,可尋的藉口不少,傷病,或是大功在身蟄伏……誰都無法置喙。你卻主動站了出來。為何?」
道爺看著他,很認真的。
蔣慶之也很認真的想了想。
「我,只是想與陛下……並肩而戰。」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