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5章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第1075章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自從蔣慶之離京南下後,京師就平靜了許多。嚴黨依舊勢大,士大夫們依舊歌舞昇平。只是南北的信使多了不少,每日快馬不絕。
每當蔣慶之在南邊的消息傳來,京師輿論就會為之譁然。
松江府之後是南京,南京之後是南直隸……
「慶之在南方勢如破竹,讓多少人看傻了眼。什麼龍潭虎穴,頓成笑談。」
蔣慶之走後,蔣系在京師的統帥便是夏言。
老頭兒訪友回來,笑吟吟的和胡宗憲聚在一起喝酒,交換最近的各種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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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宗憲拈了一顆醃蠶豆吃了,蹙眉,總覺得味兒要差些意思。
是差什麼呢?
他琢磨品味了一番,卻不得要領,喝口酒把醃蠶豆咽下去,胡宗憲慢條斯理的說:「伯爺在南邊越是順遂,京師這些人就越是慌亂。他們如今叫囂著要在朝中阻擊征倭之議,在我看來,便是在向新安巷喊話。」
胡宗憲給夏言斟滿酒,夏言頷首,不知是滿意他的看法還是什麼,「喊什麼話?說說。」
人老了,最喜歡看到後輩長進。夏言如今就是這等心態。蔣慶之不在京師,他為掌總。胡宗憲局中協調,更像是大將。而周夏等人便是偏將。
主帥老頭兒喝了口酒水,愜意的眯著眼,等著聽胡宗憲的分析。
「他們想借著咱們的口告知伯爺,想征倭簡單,放南方一馬,這事兒咱們不會阻攔。」胡宗憲說道。
「那你以為慶之會如何選擇?」夏言看了一眼肉乾,用舌頭頂了一下自己有些鬆動的坐牙,不禁有些蠢蠢欲動。
「征倭之事勢在必行,不過與南方新政相比,南方是大局,征倭是分支。伯爺不會妥協。」
「慶之在南邊的動作太大了些。」夏言舉杯喝了一口,忍不住拿起一塊肉乾,奮力撕咬了一條進嘴裡,緩緩用唾液浸泡著,品味著。
「哦!願聞其詳。」胡宗憲還是最喜醃蠶豆,覺著這是下酒神器。醃蠶豆是甜鹹口,越嚼越香。吃著醃蠶豆,他就不禁懷念著自己的酒友,那個毒舌。
在吃不起肉的人家,醃蠶豆便是肉食的最佳替代品。娃娃拿來解饞,大人拿來下酒。一壺濁酒,一碟醃蠶豆,半日光陰就這麼晃眼而過。
正是偷得浮生半日閒,誰是神仙?
我是神仙。
「嚴黨經營東南數年,嚴嵩父子對周望寄予厚望,慶之此次南下周望態度曖昧,被慶之幾次出手嚇破了膽,擔心自家被牽累,便做了壁上觀。按照慶之的性子,本該把周望也掃進去。不過……」
夏言咀嚼了一下肉乾,大牙搖晃了一下,他趕緊鬆開,把肉乾換到門牙那裡細細抿著。他乾咳一下,「如今京師群情激昂,慶之不是殺猴儆雞,反而放了周望一馬,你覺著是為何?」
胡宗憲說:「是為了大局而妥協,換取嚴黨在征倭之事上站在咱們這邊。」
「不。」夏言搖頭,挑眉道:「老夫敢打賭,慶之手中握有周望的把柄。此刻引而不發,你說是為何?」
胡宗憲一怔,「不是妥協交換嗎?」
「自然不是。」夏言笑了笑,「周望若是倒台,換上來的不是嚴黨的人,便是儒家的人。無論是誰,都會對大局不利。與其如此,不如留下周望。」
「若是周望此後作祟,有把柄在手,可逼迫他低頭。」
胡宗憲神色有些黯然。
「怎麼,覺著慶之變了?」夏言何等閱歷,看出了胡宗憲的唏噓之意,說:「慶之說過,新政不是請客吃飯,是修羅場,是不見血的沙場。為了目的……許多時候也只能做出些違心之事。」
胡宗憲點頭,「我知,只是覺著有些茫然。」
「老夫很是欣慰他的轉變。」夏言說:「當年老夫便是不知變通,差點惹來殺身之禍。慶之若是依舊如故,遲早會走上老夫那條路。」
胡宗憲說:「伯爺何等驕傲的一個人,如今卻也學會了隱忍,我只是有些……」
不是心疼,也不知是什麼情緒,胡宗憲就是覺得難受。
夏言嘆息,換了個話題,「嚴黨如今與那些人眉來眼去,嚴世蕃倒是大膽,用自家小妾的兄弟去向那些人表態示好。如今事兒正在醞釀中,嚴世蕃正等著那些人拋出好處,你以為當如何應對?」
夏言掌總,具體的事兒是胡宗憲去執行。
胡宗憲喝了口酒水,「嚴世蕃出手在前,新安巷若是不反擊,伯爺顏面何存?我已經安排了。」
「嗯?」夏言說:「如何操弄?」
「盧杉喜尋歡作樂,且愛虐待女子,當下秋高氣爽,盧杉時常帶著女子出城遊樂。我令人尋了京衛中可靠之人,尋到把柄便……」
胡宗憲一飲而盡,把酒杯重重頓在桌子,英氣突然勃發,「嚴世蕃以為伯爺離京,新安巷便無人嗎?我當讓他知曉伯爺門下不缺能與他交手之人!」
……
自從京衛重建後,京師城防就嚴謹了許多。
城頭守軍來回巡查,他們居高臨下,能一眼看到城中和城外的異常。京衛重建後,經城頭守軍發現的治安問題就有數百起。
而且被守軍拿獲的盜賊竟然有百餘人之多,比五城兵馬司的人拿到的賊人都多。有御史拿著這事兒做文章,彈劾五城兵馬司,氣得五城兵馬司的人破口大罵,說京衛這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可守軍對五城兵馬司的指責不屑一顧,原先他們是爛泥,如今爛泥是誰?
是五城兵馬司。
京衛重建後,蔣慶之重新梳理了一番京衛的職責和獎懲規矩,覺得不合理的地方太多了,便修改了一番。
抓到賊人有功。
獎勵也很豐厚,不但有實物獎勵,還有積功制。抓到的賊人多了,升官發財不在話下。
為此京衛內部商議了一番,重新弄了個巡查制度。城頭守軍從此分為兩部分,一部分盯著城外,一部分盯著城內。
如此一來,在守軍視線範圍內的治安情況大好。以至於有官員建言裁除五城兵馬司,用京衛來維繫治安。
連京師百姓都在叫罵,說五城兵馬司吃人飯拉的不是人屎,就是廢物點心。
從此京衛上街昂首挺胸,遇到五城兵馬司的人趾高氣昂的。
心氣兒足不是壞事。
但太足了不一定是好事兒。
這不,今日正好某位貴人子弟出行,出行就出行吧!隨行的馬車裡有女子在慘呼,引得警惕的守軍攔住了馬車。
「車裡是誰?」守軍問。
隨行的隨從倨傲的說:「不該你等過問的事兒別問,小心給自己招禍。」
京師多權貴,多高官,你一個小卒子也敢觸碰?
幾個軍士交換個眼色後,小旗官來了,問了情況,便說:「職責所在,還請見諒。」
隨從惱火的道:「我家老爺姓嚴。」
在京師能如此倨傲自稱姓嚴,不消說,定然是老元輔家。
小旗官猶豫了一下,但隨即冷笑,「軍律如山,還請見諒。」
隨從盯著他,小旗官微微搖頭,示意自己不會退讓。
隨從指指他,恨恨的策馬去了馬車邊,低聲說:「郎君,有軍士攔截。」
車裡傳來了個惱怒的聲音,「讓他們滾!」
嚴氏的人是有這個資格和底氣無視守軍。但今日的小旗官卻是個執拗的,他說:「還請下車!」
說著,小旗官按著刀柄走到了馬車邊緣,「十個數!」
身後幾個軍士相對一視,有人上前,有人不動。
車簾猛地揭開,一個年輕人怒不可遏的看了外面一眼,指著小旗官:「是你?」
「下官要搜撿。」小旗官說。
啪!
年輕人一揮手,就給了小旗官一巴掌,罵道:「哪個褲襠沒關好,把你這個東西給放出來了。滾!否則回頭一句話,便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小旗官捂著臉,周圍的人默然看著他,看他如何處置。
馬蹄聲從城外傳來。
越來越近。
年輕人衣衫不整,冷笑看著小旗官,「怎地,有本事便拿了我試試。」
誰敢拿嚴氏的人?
當初曾有不長眼的拿了嚴氏的僕役,嚴家的管事得知後大怒,令人去五城兵馬司說了一聲,那個總旗隨即便被拿下,羅列了罪名發配東南,據聞人在半道就沒了,說是病故。可知情人卻說是半路在驛站被人用麻袋壓在胸口,活生生憋死了。
家屬得了消息,竟然去大理寺外喊冤。大理寺的人一聽是這事兒,毫不猶豫的便做了甩手掌柜。
家屬無奈去了嚴家,門子眼皮子耷拉了一下,說:「再不走,一家子就別走了。」
光天化日之下啊!
竟然敢這般威脅人。
還有天理嗎?
還有王法嗎?
這家子不屈不撓,準備去西苑外喊冤,半道遇到了一夥賊人路過,被打的鼻青臉腫的。
還告不告了?
人心如鐵,但權力是熔爐,能融化一切。
就此,這事兒就成了京師不少人家告誡子弟的案例:離權貴們遠點。若是得罪了他們,馬上服軟。
有此等前車之鑑,大伙兒都在為小旗官捏了一把汗。
至於嚴氏,那是人人喊打的奸佞。若是有人能狠抽他們一頓,這些百姓只會大聲叫好。後來嚴氏敗落,嚴嵩大把年紀了乞討為生,沒人伸出援手。有人說這便是報應。
人在做,天在看,果報不爽。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好熱鬧!」
馬蹄聲緩緩接近,有人笑道。
年輕人見小旗官漲紅著臉不說話,不禁大笑,伸手去拍拍他的臉頰,輕佻的道:「不敢拿我?狗一般的東西,回頭等著,定然要讓你好看!」
「你要讓誰好看?」有人問。
這是誰?
竟敢為小旗官出頭。
一個軍士回身,身體一僵,旋即行禮。
「見過伯爺!」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