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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0章 伯牙與子期

  第1070章 伯牙與子期

  時至今日,早鍛鍊已然成了蔣慶之生活的一部分,每日不操練一番,他總會有些負罪感。

  如今他的刀法和當年相比少了許多匠氣,按照唐順之的說法,他的刀法有些自己的味兒了。

  

  要想在刀法上有所作為,必須要有自己的風格,這是蔣慶之的理解。

  刀風在晨曦中呼嘯,蔣慶之的身形不斷轉動。

  刀法練完,蔣慶之擦拭著汗水。徐渭趁機收工,過來說:「荊川先生那邊也沒個信,不知如何了。」

  「無需擔心。」

  沒有誰比蔣慶之更清楚唐順之的能力。

  昨日蔣慶之決定讓唐順之處置此事,曾有人私下建言,是不是派個經驗豐富的老將隨行。

  蔣慶之莞爾搖頭。

  歷史上唐順之出山後,統籌指揮的每一戰都精彩絕倫。

  上千年來記錄的天下多不勝數,但在蔣慶之看來,天才就該學什麼精通什麼。而不是偏門。

  唐順之讀書天才,這是文才。大把年紀了學武,很快就成了槍法宗師,這是武才。

  再度出仕後,領軍轉戰南北,戰無不勝。

  這是將才,帥才……

  這樣的人才稱得上是天才。

  捫心自問,若非有來自於後世的那些知識體系,蔣慶之覺得自己在唐順之面前就是個平庸之輩。

  早飯簡單,就是一道菜蔬,外加麻糍。

  麻糍和北方的糯食相比硬了些,孫重樓說不夠軟糯。

  「有嚼勁。」徐渭為南方美食代言。

  「要嚼勁不如吃肉乾。」孫重樓拿出肉乾大嚼,徐渭乾咳,「給我一些。」

  「沒了。」孫重樓搖頭。

  「伯爺,花千戶求見。」

  花顏來了,蔣慶之問:「吃了嗎?」

  「沒。」

  花顏很實誠。

  「花顏,我這有肉乾。」孫重樓拿出了肉乾,徐渭嘆息,「這便是伯爺說的什麼……舔狗吧?」

  「不,是重色輕友。」蔣慶之糾正道。

  花顏接過肉乾,說:「伯爺,何時去抄梁家?」

  「吃完早飯。」蔣慶之說。

  「我擔心他們會跑。」花顏嚼著肉乾說。

  「伯爺就希望他們跑。」徐渭笑道。


  花顏:「……」

  「他們若是要跑就得有路引,或是去尋關係,正好一網打盡。」孫重樓說。

  吃了早飯,花顏帶著狼兵出發了。

  沒多久消息傳來,梁湖的兒子跑了,夜不收的人正在跟著。

  「看看能否釣到大魚。」蔣慶之有些期待。

  「伯爺,荊川先生來了。」

  蔣慶之正在院子裡散步,聞言笑道:「快請來。」

  唐順之來了,依舊是溫和的笑。

  「如何?」蔣慶之問道。

  「一網打盡。」唐順之說:「那些銀子在後面,慶之,這筆銀子你準備拿去作甚?」

  「帶回京師,讓那些人看看所謂的君子嘴臉。」蔣慶之笑道:「那些倭人可都拿獲了?」

  「有反抗的殺了幾個,其餘都被擒獲。」

  二人並肩而行,朝陽漸漸溫熱,讓人倍感愜意。

  「梁湖說只要放過他的兒子,他願意招供。」

  「他也配和我討價還價?」蔣慶之冷冷的道:「孫不同去。」

  「是。」孫不同摩拳擦掌的告退。

  「對付此等人不能心軟。」蔣慶之說,「若非可以,我恨不能把把太祖高皇帝當年的手段再度祭出。」

  「剝皮實草?」

  「嗯!」蔣慶之眸色深沉,「這些人為了一己之私,無所不用其極。只要給錢,他們什麼都敢賣。」

  「那麼,開海禁你覺著是好是壞?」

  「老唐你在擔心什麼?」

  「我擔心隨著開海禁而來的是利字當頭,當整個大明上下,從帝王到販夫走卒都在談論、都在琢磨如何掙錢時,民風會走向何方?」

  蔣慶之回身,「你我之間何須遮掩?我知曉你有話,說吧!」

  唐順之止步,「帝王是什麼?」

  蔣慶之沒想到他會問這等問題,「老唐你……」

  「梁湖這等人為了私利敢於出賣一切,那麼,這股風氣從何而來?」

  「你是說帝王?」

  「嗯!」唐順之負手道:「當初陛下與楊廷和等人爭鬥不休,雙方以大禮議為由頭互相攻訐。楊廷和人多勢眾,陛下不敵,便用了一些小人……」

  「你是說張璁等人嗎?」

  「那就是個投機者。」

  蔣慶之默然。


  「但凡有利於我的皆可做。從張璁等人到嚴黨,陛下給天下人做了個壞示範,開了個壞頭。」

  唐順之說:「太祖高皇帝和成祖皇帝,乃至於仁宣時,帝王用人都恪守著帝王之道。土木堡之後,二帝爭雄,於是便捨棄了帝王之道,讓奸佞得以橫行朝堂。慶之,帝王為了一己之私……你覺著是對是錯?若是錯了,可有改變之法?」

  這!

  蔣慶之愕然看著唐順之,心想老唐竟然在暗示自己:要限制帝王的權力!

  臥槽!

  唐順之見他驚愕,就嘆息:「當年我出仕時見官場蠅營狗苟,處處迎來送往,暗地裡各等齷齪事層出不窮。從上到下都爛透了。

  彼時我還指望著陛下和廟堂諸公能看到這一切,以雷霆手段整肅吏治。可我越看越迷糊,這廟堂中人竟然對此視而不見。我在想這是為何,冥思苦想許久不得其果,越發苦惱。」

  「於是你便眼不見心不煩,一走了之。」蔣慶之笑道。

  「是。」唐順之點頭,「彼時我自視甚高,也嘗試過去改變身邊一些人事,卻碰了滿鼻子灰。我空有壯志,卻居於下,只能徒呼奈何。窮則獨善其身,我便一走了之。」

  「而今呢?」蔣慶之笑道。

  「而今,陛下從西苑中走了出來,銳意革新,讓我看到了希望。所謂達則兼濟天下,於是,我也從鄉野中走了出來。」

  唐順之說:「慶之,此次南下之行還算是圓滿。不過你可還記得前秦?」

  「你是說商君變法?」蔣慶之想到了商鞅。

  「對,商君變法強大了前秦,讓前秦一掃六合,一統天下,功莫大焉。可前秦為何二世而亡?」

  唐順之的問題讓蔣慶之沉默了,他拿出藥煙,無意識的在掌心頓著。

  有火星子在眼前飛濺,蔣慶之一看,唐順之含笑遞來了火媒。

  唐順之點菸……這待遇可不一般,蔣慶之點燃藥煙,深吸了一口,說:「你擔心的是……人亡政息。」

  「前秦強大的令人顫慄,可為何二世而亡?有人說秦法嚴苛是原因。可在我看來,是那些肉食者不甘心罷了。」

  商鞅變法的核心就是一視同仁,那些肉食者們第一次感受到了律法加身的煎熬,更令人無語的是,作為人上人,他們竟然失去了特權,要想升官發財,就得去和那些販夫走卒一起爭奪立功的機會。

  「沒有誰願意被割肉,哪怕動機高尚。前秦時不能,大明亦不能。慶之,如何避免人亡政息,如何避免在陛下和你之後肉食者們的反撲,這比新政成功與否更為重要。」


  唐順之說:「我們當為後人蹚出一條路來,讓這個中原,讓這個天下能持久太平。」

  蔣慶之苦笑著。

  「老唐,其實……那句話一點都沒錯。」

  「什麼話?」

  「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蔣慶之認真的道:「無論多強大的王朝,最終必然會轟然倒塌,而原因便是你所說的人亡政息。」

  「是肉食者鄙!」唐順之說。

  「分肥是歷朝歷代都無法避免之事。老唐,就說我吧!我以往對妥協和退讓深惡痛絕,可為了大局,為了新政,我依舊只能看著那些醜惡繼續橫行。這等妥協成了習慣後,那些醜惡會越演越烈,直至我無可奈何,無能為力……」

  這是唐順之第一次看到蔣慶之露出了無奈的一面。

  「沒有辦法嗎?」唐順之像是在問蔣慶之,又像是在捫心自問。

  「有。」

  「什麼辦法。」

  「隔一陣子就來一次清洗。」

  「把肉食者清洗一遍。」

  「也更換一遍。」

  「這會引發動盪。」

  「所以……」

  「等等!」

  唐順之舉起手,他緩緩抬頭看著蔣慶之,「所以你鼓動陛下先清洗重建京衛。」

  「嗯!」蔣慶之笑了笑,在唐順之眼中,這笑意有些惡劣,他說:「當帝王手握軍隊時,清洗才有可能施行。」

  「我從未高看自己,也從未低估對手。」蔣慶之抖抖菸灰,「王安石何等強項,王雱曾建言行征誅之術,王安石難道沒動心?我以為他動心了。可他不敢。他害怕肉食者們的反撲。」

  「當年仁宗重用狄青,內里未嘗沒有利用狄青來掌握軍隊的念頭,想藉此壓制群臣。」

  「群臣奮起反擊,逼死了狄青。這是隔山打牛,在警告仁宗。」

  「仁宗從此偃旗息鼓,再不敢嘗試第二次。」

  「這便是君臣之間的博弈,帝王慘敗。」

  蔣慶之微笑。

  唐順之微笑。

  徐渭站在不遠處看著二人,對孫不同說:「這便是伯牙子期。」

  「伯牙子期是誰?」孫不同問。

  「知己。」

  唐順之問蔣慶之,「那麼慶之對大明的將來可還有信心?」

  「有。」蔣慶之說。


  「你希望大明國祚能有多長?」

  「很長很長……」

  「那麼,目標是什麼?」

  「龍旗所向,四夷俯首!」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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