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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9章 出山的老怪

  第989章 出山的老怪

  華亭城中多了許多生面孔。按照大明的規矩,出遠門你得有路引,也就是出行憑證。

  出行憑證得申報理由。

  城門處,一個軍士正查驗一群男子的出行憑證。

  「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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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士抬頭,四十出頭的男子撩起垂落在臉頰那裡的一縷長發,「看清楚,長臉。」

  「四十多歲還遊學?」一個年輕軍士嘀咕,邊上的老卒踹了他一腳,低罵道:「花魁大賽有詩會。」

  男子挑眉,「正是。」

  蔣慶之覺得花魁大賽單調了些,便同步舉辦了一個詩會。

  詩會的評委竟然是名妓團,這個消息散播出去,那些自矜身份,想來『觀摩考察』花魁大賽的老蛇皮們頓時就樂了。

  詩會?

  吟詩作詞我擅長啊!

  於是來松江府的人愈發多了。

  等這批人進城後,年輕軍士納悶的道:「這些人看著大腹便便的,不像是文采了得的吧?」

  老卒嘿嘿一笑,「吟詩作詞的活大伙兒都會。」

  「你會?」年輕軍士知曉老卒只認識自己的名字,以及上官的名字,所以笑道:「有本事你便作一首,決賽那日我便代替你值守。」

  「聽好。」

  「嗯!」

  「一啊摸,摸到了……」

  對於男人來說,吟詩作詞只是一種消遣,也是一種裝比的手段。

  城中的逆旅盡數客滿,陳連為此焦頭爛額,便再度來請見蔣慶之。

  「伯爺,不能再來人了。」陳連苦笑,「城中的青樓都住滿了。」

  青樓可以留宿,但價格很感人。

  蔣慶之嘆道:「人要活。」

  「還請伯爺指點。」陳連覺得自己已經想盡了法子。

  蔣慶之吸了口藥煙,指指外面,「城中多少人家?挑選出一些和善的人家,令人上門交代規矩……隨後把那些外來人安置在這些人家中。一日住宿多少錢,若是加上吃喝多少錢……」

  「咦!」陳連一怔,蔣慶之嘆息,「如此,那些人有了安置的地兒,不至於到處遊蕩。其次,百姓也有了收益,這是什麼?雙贏!」

  「妙啊!」陳連一拍腦門,「下官怎地就沒想到呢?」

  因為這是民宿啊!


  幾百年後才有的東西。

  「記住,為官者當把治下百姓放在心中。若是你把他們放在心中,這主意便會源源不絕……」

  陳連拱手,由衷道:「下官謹受教。」

  陳連急匆匆走了,蔣慶之回身,寧玉就在不遠處,福身,「奴冒昧,方才聽了伯爺一番話,奴便在想,為官者不該先效忠陛下嗎?」

  「陛下為何?帝王為何?」蔣慶之抖抖菸灰,「這個天下有生民億兆,化為一便是帝王。」

  「帝王是萬民的代表?」

  「嗯!」蔣慶之點頭,「所謂效忠帝王,實則便是效忠萬民,效忠這個天下。有人把效忠看做是個人升遷、謀取榮華富貴的工具,於是便把效忠的對象變成了個人。」

  寧玉微微垂眸,「帝王便是萬民的代表,帝王當如何統御百官?為官之道為何?」

  「你這個問題倒是有趣。」蔣慶之笑了笑,「帝王乃是萬民代表,統御百官,統御朝政的出發點,就應當是萬民利益。帝王高居廟堂,根據當下萬民之所求,萬民之困境而做出相應的謀劃,並督促百官施行,這便是帝王之道。至於為官之道……」

  蔣慶之緩緩踱步,「人皆有私心,這不可泯滅……」

  「長威伯,大公無私!」

  這裡是駐地前院,不知何時,徐渭等人都來了。

  開口的是風塵僕僕的魏國公徐承宗。

  「來了?」

  「來了。」

  徐承宗沒說為何來,蔣慶之也不問,他繼續說:「沒有所謂的大公,人活著便有私心,就得有目的和追求。不同的是,有的人追求的東西於萬民有益,便被稱之為聖人。所以,從無所謂的大公無私。至於為官之道……」

  蔣慶之沉吟著,一個官員進來,低聲想和徐承宗說話,徐承宗擺擺手,示意稍等。他目光炯炯的盯著蔣慶之,低聲道:「先前那番帝王之道,若是傳出去,多少人會恍然大悟。」

  這位……不愧是墨家巨子!

  徐承宗此刻只想聽聽蔣慶之口中的為官之道。

  「十年寒窗無人問,一朝成名天下知。每個官吏都有著自己的追求,有著自己的目標。有人是為了實現自己的抱負,於是便兢兢業業,勤勉為民……有的人只想著榮華富貴,只想著寒窗苦讀多年,一朝出頭,就該享受權力帶來的甘美和各等好處……林林總總,龍生九子尚且子子不同,何況人。」

  人是最複雜的動物,蔣慶之說:「有人說當教化,教誨官吏,在我看來,教化是一回事,最要緊的還是監督。」

  為官之道,怎地變成了監督官員之道?


  眾人不解。

  「讓那些官吏不敢貪,不能貪。」蔣慶之見眾人不解,笑道:「所謂為官之道,有些大而化之。說實話,人性本私,剛出仕時的官員,大多都有崇高的追求,可在宦海中為何變了?環境!」

  蔣慶之想到了陳連,「那些奸臣佞臣,哪怕是秦檜,出仕時也曾滿腔熱血,一心為民。為何變了?」

  「是這裡。」蔣慶之指指周邊,「宦海就是個大染缸,或是說,人間就是個大染缸,一個白生生的人跳進來,要麼被染成一種顏色,要麼便會被排擠。被排擠的鬱郁不得志,無法出頭。選擇和光同塵的,漸漸沉迷於名利慾望之中。」

  徐承宗說:「長威伯的意思,宦海無好人?」

  「人性有善惡,不能一概而論。」蔣慶之說:「就說外界口中的奸佞嚴嵩,當初也曾豪情滿懷,為何變成這等模樣……」

  徐渭說:「這便是伯爺說的跳進了大染缸中,他掙扎了一番後,最終選擇了和光同塵,被染成了一個顏色。」

  他明白了。

  徐承宗也明白了。

  寧玉等人也明白了。

  「沒有什麼為官之道。上位者與其奢求官員們能恪守君子之道,不如用制度去監督他們,督促他們。所謂的為官之道,不是個人之道,而是……制度之道。」

  「用制度來讓官員們遵循的道,便是為官之道。」寧玉低聲說,她低著頭,眸子裡有異彩,也有複雜的情緒。

  儒家多年來追求的便是君子之道,文章詩詞,無不遵循這等準則。

  在儒家的眼中,只要讀了聖賢書,只要遵循聖賢的言論去做人,做事,那麼此人便是君子。

  今日蔣慶之一番話,卻從人性的角度徹底顛覆了這個理論。

  ——人,皆有私心。不可能成為儒家口中的那等君子。

  與其奢求他們變成君子,不如琢磨如何用制度,用規矩來讓他們成為君子。

  也就是說,靠自覺,是靠不住的。

  唯有舉著棍子,拿著胡蘿蔔,才是統御百官之道。

  「這是帝王之學!」門外有人驚呼,隨即人影一閃,一個老頭兒沖了進來,目光轉動盯著眾人,「今日長威伯這番話,你等最好守口如瓶!」

  寧玉一怔,心想這位是誰,口氣大的不行。

  徐承宗見到老頭兒,身體一震,拱手,「陳公不是致仕歸鄉了嗎?怎地來了松江府?」

  老頭兒並未回答他,而是目光炯炯的看著蔣慶之,「可是長威伯?」

  蔣慶之點頭,老頭兒拱手,「老夫陳錚。」

  蔣慶之覺得這個名字有些熟悉,徐渭卻訝然,一邊衝著陳錚拱手,一邊低聲道:「伯爺,這位乃是當年陛下的先生,曾輔佐陛下多年,多年前致仕歸家,本以為……誰曾想竟還活著。」

  帝師?

  蔣慶之突然想起來了,當初曾夏言曾提及過此人。

  ——陳錚此人乃大才,陛下在潛邸時,此人曾教了陛下五年。陛下入京,陳錚本想辭別,是太后出面挽留了他。

  陳錚跟隨著道爺入京,楊廷和與張太后聯手壓制道爺,道爺奮起反擊,當時他身邊的第一謀士便是這位帝師。

  夏言曾自嘲說,若是陳錚在,也輪不到自己做首輔。

  楊廷和黯然下野,所有人都覺得陳錚會入閣,混幾年資歷後便能接任首輔。誰曾想這位老先生卻不肯,一直想回鄉。

  ——富貴於我如浮雲!

  這位帝師輔佐道爺成功逆襲後,便想功成身退。道爺自然不肯放人。可沒幾年,不知是真不習慣官場,還是什麼原因,陳錚一病不起,只求死在家中。

  道爺沒辦法,只好放人。

  所有人都以為這位應當是在家中等死,可此刻的陳錚看著精神矍鑠,腳下生風……

  比老夏言都精神。

  這位的資歷之深厚,嘉靖朝無人能及。

  蔣慶之拱手,「見過陳公。」

  陳錚頷首,圍著蔣慶之走了幾圈。他背著手,嘴裡喃喃有詞,止步道:「你方才那番為君之道,可曾教授給那兩個小子?」

  兩位皇子在他的口中變成了小子,可所有人都覺得理所當然。

  蔣慶之搖頭。

  「為何?」陳錚問道。

  「他們這個年紀不懂這些,太過形而上和大而化之,只會帶偏他們的想法。」蔣慶之說:「因材施教,不可拔苗組長……」

  「有意思。」陳錚點頭,「老夫本在家等死,可陛下三番五次想讓老夫重返京師。老夫不肯,陛下便令人傳話,說有個有趣的年輕人,比之當年的老夫更有趣。陛下說……老夫一直未曾尋到衣缽傳人,此人,正適合!」

  意思。」

  這可是帝師啊!

  若是能拜他為師,我滴神,那就是道爺的師弟。

  在艷羨的目光中,蔣慶之笑了笑。

  「我從未有拜師的想法。」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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