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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9章 他們可會歡喜

  第969章 他們可會歡喜

  南方的士大夫們利用免稅的特權兼併土地,收納人口,因而世代富貴。一代代的積累下來,家財之豐盈,一般人難以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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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福家的宅子經過多代人經營,每一任主人都會修葺,或是擴建。百餘年下來,這條巷子一半都改姓了趙。

  以往趙福頗為自得,可此刻卻只想狠抽自己一巴掌。

  宅子太大,他一路狂奔到了後門時,雙腿發軟,渾身打顫。

  他回頭看了一眼,獰笑:「咱們走著瞧!」

  他打開後門,一隻腳邁出去,心頭一悸,猛地想退回去。

  可身後卻傳來了腳步聲。

  「跑,跑一個給爺爺看看。」

  趙福猛地沖了出去。

  左右兩側都有人。

  而且仗刀。

  正笑吟吟的看著他。

  趙福膝蓋發軟,緩緩跪下地上,「你等是誰?」

  他發誓,只要不是蔣慶之的人,他就捐出一半家財買通這些大漢。

  一個大漢大步走了過來,一腳踹倒他。趙福躺在地上,喘息著,「是蔣慶之,是他,哈哈哈哈!」

  趙福的笑聲變成了哽咽,繼而嚎啕大哭,「伯爺饒命,小人願意申報,小人願意帶頭申報啊!」

  人總是會有僥倖心,總覺得這樣不至於,那樣不可能。以此為藉口繼續自己不健康的生活方式,或是繼續某種有風險的事兒。

  「還有誰?」大漢喝問。

  「朱藝!朱藝!」趙福眼中閃過厲色,「他是主謀!是他先尋了小人,說若是得手,整個南方士林都會奉咱們為英雄。好處數之不盡。」

  「速去稟告百戶。」

  可晚了。

  朱藝跑的比兔子還快,讓夜不收晚了一步。

  趙家和朱家被封,隨行的軍士一番抄檢,發現了不少往來信件。

  徐渭主持抄檢事宜,他對田地人口沒興趣,在書房裡仔細看著那些信件。

  「老徐,這些玩意兒有何好看的?」孫重樓急匆匆進來,手中拿著幾本帳冊,「好些田地,老徐你看看。」

  徐渭搖搖頭,「但凡做下縱火這等大事兒的人,只要不蠢,第一件事便是把往來書信尋個地方藏著,或是焚毀。趙福和那些人的往來信件卻明晃晃的放在書房中,你可知曉這是為何?」


  「翻看?」

  「不,是故意的。」徐渭笑的很是蒼涼,「雖說我跟著伯爺成了墨家人,可從儒多年,看著這些蠢貨……也難免覺著悲涼。物必自腐,必先自腐!」

  老徐這是抽了……孫重樓把帳簿丟在桌子上,出去問趙福,「為何把書信放在書房中?」

  趙福自忖必死無疑,便坦然道:「若是有人來抓我,定然是縱火之事發作了。一旦被抓,必死無疑。我要死了,憑何讓那些人逍遙?大伙兒一起死才是正理。」

  孫重樓一怔,「可是……情義呢?」

  在孫重樓的眼中,情義才是活著的全部意義。他跟著少爺從蘇州府到京師,北上,南下……無數次遇到危局,但孫重樓從未畏懼過。

  這靠的不是什麼主僕身份,而是情義。

  「情義?」趙福一怔,覺得這個年輕人有些蠢,「人活世間為的是榮華富貴,情義值幾個錢?」

  孫重樓嘆道:「可你等……就說在城外遇到的那群讀書人,吟詩作詞,慷慨激昂……」

  「等等,慷慨激昂?」趙福笑了,「人活著有幾張臉,人前一張,人後一張,慷慨激昂是對外,人後有幾個不貪婪的?人性就是如此,沒有誰能免俗,哈哈哈哈!」

  孫重樓說:「少爺說過要慎獨。」

  「那是糊弄人的。」趙福喘息著,戲謔的道:「當年夫子也有以莫須有之名誅少正卯的事兒,哈哈哈哈!哪來的聖人,哪來的完人!」

  孫重樓有些鬱郁的去了駐地。

  駐地距離府衙不遠,原先是個商人的宅子,商人積攢下了不少家資,卻嫌做生意掙錢太慢,不及放貸。於是便轉向高利貸生意。誰曾想被人設套借了大筆錢財,隨後那人消失。

  商人破產後,一夜之間就不知所蹤,宅子被官府封存,正好入駐。

  「少爺呢?」孫重樓進了宅子。

  「伯爺在府衙。」

  孫重樓去了府衙,莫展見他來了,說:「狼兵還遠著呢!」

  孫重樓瞪眼,「你也取笑我。」

  莫展笑道:「不是取笑你。你也老大不小,該成親了。那花顏如今乃是千戶……哎!石頭,你這門不當戶不對啊!」

  「什麼門當戶對,看對眼了就好。」孫重樓壓根沒想過這個問題。

  大堂內,蔣慶之和陳連在喝茶。

  蔣慶之喝了口茶水,有些意外,仔細一品,竟然是上等的好茶。

  「是別人送了。」陳連趕緊解釋。

  蔣慶之點頭,官場人情往來,乃至於收受些好處在所難免。他不是聖人,做不到和光同塵,但也不至於非黑即白,嫉惡如仇。


  勘破了人性後,你就會對所謂的清廉不抱任何希望。

  夏言為官多年,隱入新安巷後,這幾年捨棄了名利慾望,越發超然了。人一超然,思想便獲得了自由。

  所謂無欲則剛就是這個意思。

  夏言把那些感悟盡皆傳授給了徐渭和胡宗憲二人,特別是人性這一塊。

  ——人心本貪,所謂清廉,此人必然另有目的。比如說為了大明,或是為了某些人事。歸根結底還是有所求。

  這等有所求會變,在漫長的宦海生涯中,在各種誘惑中會慢慢的變。

  所以,蔣慶之知曉陳連貪腐,但只要數目不大,他也會睜隻眼閉隻眼。

  他若是斤斤計較,錙銖必爭,天下官吏九成都該抓。

  「水至清無語,太祖高皇帝剝皮實草也阻止不了官員前腐後繼。」蔣慶之一句話讓陳連安心,然後問道:「徐璠那邊,確定未曾涉案?」

  這位新老闆難道真想動徐家?

  陳連心中一驚,「伯爺,下官這陣子查案,雖說並未查到具體是誰做的,可卻也摸清了徐璠在此事中的立場。當初縱火之事發作之前,應當有些蛛絲馬跡,徐璠……」

  「知情?」

  「可能!」陳連說:「不過他並未插手。」

  「明哲保身,這是徐階的家傳絕學,倒是讓他學會了。」蔣慶之笑了笑。

  陳連感受到了些凜然之意,心想難道蔣慶之是要隔山打牛弄徐階?

  若是如此,這個漩渦怕是會大的沒邊了。

  「徐階乃是士林領袖,。伯爺,一旦動了他……清理田畝之事本就讓天下局勢不穩,徐階……不能動啊!至少當下不能動。」

  這是陳連的肺腑之言,他既然跟了蔣慶之,便希望蔣慶之能在此事中全身而退。

  「下官說句實話,如今下官與伯爺一榮俱榮,伯爺不知,南方士大夫們對朝中敵意頗濃。徐階便是他們推出來和朝中打擂台之人。

  那些人把希望寄托在徐階身上,若是伯爺對徐階出手……他們多年期待落空,下官不敢想像那些人會做出些什麼事兒來。」

  收稅是抽筋,弄徐階是扒皮。

  扒皮抽筋……您難道還能指望南方士大夫們能繼續隱忍淡定?

  「下官擔心,會有不忍言之事。」陳連見蔣慶之默然,嘆道:「南方天高皇帝遠,那些人一旦發作起來……什麼賦稅,什麼錢糧,盡數攔截了。南方的賦稅錢糧一旦斷絕,北方,京師,九邊就會餓肚皮。到了那時,朝中和您,都坐蠟了呀!」


  蔣慶之拿出藥煙,緩緩點燃,陳連說:「到時候難道還能大軍鎮壓?南方多大的地兒,且那些衛所,伯爺不知,南方官兵多與地方士大夫有勾連,想讓地方衛所鎮壓士大夫……萬無可能!」

  「再有各地官府,說實話,就拿下官來說,若是伯爺南下之前朝中令下官鎮壓地方,伯爺覺著下官可敢?下官,不敢!」

  陳連苦笑,「下官若真要奉命行事,弄不好某日腦袋就搬了家。伯爺,這是抽筋剝皮啊!那些人的手段之狠,下官不敢想,也不敢試。」

  一幅畫,就被陳連這麼勾勒了出來。

  地方士大夫勢力龐大,能令官員們低頭。此輩更是與當地衛所勾結,一旦發作起來……

  「本伯,仿佛看到了遍地烽煙。」

  「著啊!下官擔心的就是這個。所以伯爺,徐家……至少徐閣老那裡暫且不動為好。」

  蔣慶之點頭,「本伯知曉。」

  他本就沒有動徐階的意思,陳連鬆了一口氣。「伯爺英明。」

  「我並非不敢動徐階。」蔣慶之抽了口藥煙。「只不過老徐這人吧!善隱忍,我最喜看著他在嚴嵩父子的打壓之下隱忍的模樣兒。一日不見,就覺著欠了些什麼。」

  這時孫重樓在外面探頭探腦的,蔣慶之起身,「徐階會一直忍下去。」

  這話什麼意思?

  陳連一怔,旋即明白了。

  ——只要我在一日,徐階就得忍一日。

  還有什麼比看著對手在自己的壓制之下裝孫子,更令人心情愉悅的事兒嗎?

  沒有!

  這便是我不動徐階的原因。

  「什麼遍地烽煙,什麼不忍言之事。」蔣慶之淡淡的道:「秀才造反,十年不成。他們若是敢動手,那正好,犁庭掃穴,徹底把儒家在南方的影響打下去!」

  這話殺氣騰騰,令陳連打個寒顫。

  「少爺,抓到縱火的兇手了。」

  孫重樓說道,「不過逃了一個。」

  蔣慶之吩咐道:「把那位義民丟出去,遊街!」

  蔣慶之回身問:「這是本伯給松江府士大夫們的見面禮,你說,他們可喜歡?」

  陳連心悅誠服,「定然會歡喜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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