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1章 這才是治國之道
第881章 這才是治國之道
凌晨,生物鐘準時讓蔣慶之睜開眼睛。
腦袋裡仿佛有無數刀子在戳著,太陽穴那裡仿佛有錘子在捶擊。
他捂著頭,呻吟著,「水。」
李恬把他扶起來,把水杯遞到他的唇邊,蔣慶之顫抖著手扶住水杯,貪婪的喝著溫熱的茶水。
「再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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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喝了三杯茶水,蔣慶之想吃糖,「可有飴糖?」
「有。」他們也算是老夫老妻了,李恬知曉他喝多後的喜好,準備了飴糖。
覺得渾身虛弱的不像話的蔣慶之吃了兩塊飴糖,覺得魂魄回來了些。
「有些反胃。」蔣慶之蹙眉,李恬問:「可是要吐?」
蔣慶之搖頭,「大概是飴糖的作用。」
飴糖會刺激胃酸分泌,而昨夜狂飲的代價就是傷胃。
「小心脾胃!」李恬說。
「昨日……」蔣慶之問:「我可說了什麼過頭的話?」
「他們說夫君作了一首詩,很是豪氣。另外,荊川先生問夫君對當世的看法,夫君說什麼……當世就兩個字:陳腐。」
記憶碎片不斷湧來。
同樣的時間,唐順之已經起來了。
道人們在外面洗漱,聲音不小。
唐順之在屋裡緩緩而動,一套五禽戲打的緩慢。
噓!
他呼出一口氣。
收勢。
閉眼養神。
唐順之拿出一卷書,走到了外面。
「荊川先生」
「嗯!」
唐順之溫和點頭。
借著晨曦,他看著手中的道書。
唐順之聰明絕頂,學什麼都特別快。比如說學槍法,按理人到了歲數去學槍法,只能學個寂寞。可他卻學成了槍法大家。
老天爺總是會格外寵愛一些人,比如說王陽明,都是人,看著一叢竹子能幹的不過是欣賞罷了。
但王陽明卻看著竹子想到了格物。
這一格就是七天七夜。
唐順之看了一會兒道書,突然笑道:「昨夜,很是有趣。」
昨晚徐渭和張居正聯手,夏言起鬨,大伙兒一起出手把蔣慶之灌的七葷八素的。
酒後的蔣慶之果然是妙語連發,甚至還作了一首豪氣了得的詩詞,讓唐順之也大為讚賞。
唐順之一直很好奇蔣慶之年紀輕輕就對大勢有著不同一般的認知,昨夜便順勢問了個問題:當世如何。
這是個大題目,他覺得蔣慶之會籠統一說。
「陳腐罷了!」蔣慶之醉眼朦朧的看著他,笑道:「當今,乃至於隨後數百年乃大爭之世。那些酸儒抱著先生牌子不肯放手,整日琢磨先賢之言。一群蠢貨。
這個世間從未有不變之真理。千年前古人的話,放到當下諸多不合時宜。抱殘守缺之輩,不盡數打殺了,這個大明……要亡,那些蠢貨會死的很慘……」
隨後蔣慶之嘟囔什麼豬尾巴,什麼腥膻遍地。空氣中瀰漫著令人醺醺然的酒氣。
唐順之雖說對傳統儒家不滿,但心學本就是儒家一脈,故而再問:「在慶之眼中,儒家就一無是處?」
「那是修心啊老哥!」蔣慶之勾著他的肩膀,打個酒嗝,指著眾人問:「老唐,這是紅塵還是方外?」
「紅塵。」唐順之不習慣被人勾著肩頭,但蔣慶之卻例外。
「修心是什麼?」
「是……」
「是方外啊老哥!」蔣慶之醉態可掬,「用一個以修心修身為主的學說去治理紅塵,你覺著……靠譜?那還不如讓佛家來治國,只需一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就讓外敵變成了鵪鶉,多好?」
「那你以為當如何?」
「老哥,治理國家需要什麼才能?」
「……」
「術業有專攻啊!老哥。既然儒家以輔佐君王,治理天下為己任,為何不去鑽研治國之道?」
「治國之道就在聖賢書中。」張居正反擊。
蔣慶之罵道:「治國?治個屁的國。一群蠢貨可懂工事?可懂商業?可懂農耕?可懂外交?可懂天文地理?可懂生產力,可懂如何讓百姓富裕……如何讓國家富裕強大?他們不懂!」
蔣慶之拍著桌子,怒不可遏,「不懂工事,這才把工匠視為賤籍。不懂農事,這才把農人視為芻狗。不懂外交,這才自詡天朝上國,拿了好處去換取異族高呼幾句什麼天可汗,於是上下君臣洋洋自得,覺著盛世來臨,狗屁的盛世!」
「何為盛世?」蔣慶之環視眾人,「對內,能讓百姓安居樂業,讓百姓溫飽。對外,要剪除威脅。
內外皆安,四夷賓服,這才是盛世。可這盛世需要什麼?需要強大的工業,需要強大的農業,需要強大的軍隊……儒學中可有教導?」
「可有?」蔣慶之昨夜逼問著眾人,「可有如何強大工農商和軍隊的手段?沒有!有的只是什麼……商人重利,當抑制。武人跋扈,當抑制,農人最多,最危險,那便讓他們無知無識,越蠢越好……這便是你們口中的治國之道?這是特麼的鴕鳥之道,是誤國之道。」
蔣慶之站起來,目光睥睨,「當世需要的是與時俱進。儒家陳腐,不足以為顯學!」
這話令張居正等人微怒,可夏言卻問:「慶之這話可有錯?」
眾人默然。
「如今的大明,需要的是打開這裡。」蔣慶之指指腦子,「把千年來的束縛、禁錮盡數打開。記住了。」
蔣慶之看著眾人,唐順之此刻回想起來,那神色分明就是神靈俯瞰凡人的味兒,他不禁莞爾,覺得小老弟喝醉了很是有趣。
但後續的話卻不是用有趣就能形容的,唐順之嘆息。
「這個大明,這個中原,這個天下,需要的不是什麼形而上的學說,讓修心的歸修心,修身的歸修身。當世需要的是躬身,去查看這個大明需要什麼,要如何才能強盛的學問。儒家,不成!」
蔣慶之目光近乎於倨傲的看著眾人,「千年儒家給這個中原帶來了什麼?西方人不過百年就弄出了犀利的火器,而千年儒家弄出了什麼?弄出了一群腐儒,一群不知如何強大家國的蠢貨!」
記得當時張居正面色鐵青,徐渭欲言又止,胡宗憲瞠目結舌,夏言……
——此言,甚是!
夏言竟然贊同蔣慶之的這番話。
也就是說,夏言覺得儒家和儒學到了今日的地步,已然落後於當世的大勢。
要麼革新。
要麼就毀滅!
「大明不能為儒家殉葬!」蔣慶之的話迴蕩在唐順之耳畔,「這個渾身上下散發著腐臭味的儒家,該下台了。」
此刻唐順之想到了蔣慶之的話里說的是儒家,而不是儒學。
儒家!
家!
「學說是學說,不是門派。為了利益聚在一起,那是結黨。儒家標榜君子不黨,可他們卻不看看自家,他們是什麼?就是儒黨!」
唐順之記得張居正當時突然變色,徐渭抬頭,恍然大悟,胡宗憲捂額,夏言微笑……
「他們聚在一起目的何在?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一群把功名利祿,升官發財視為讀書目的的人聚在一起,能幹什麼?這個大明,能指望他們?」
「不能!」蔣慶之斬釘截鐵的說,「指望他們,這個民族,這個中原,將會沉淪。」
「沉淪嗎?」唐順之若有所思,這時開飯了,他把書卷放回去,去了飯堂。
道觀的早飯清淡,唐順之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便問了坐在一起的凌青,「為何道人多廋,和尚多胖?」
這是他遊歷天下的發現之一。
凌青仔細一想還真是,他撓撓頭,難得的赧然道:「貧道還真是不知。」
唐順之去了伯府,蔣慶之正喝粥,「老唐吃了嗎?」
昨日還稱呼荊川先生,今日就是老唐……唐順之莞爾,「吃了。」
蔣慶之愁眉苦臉的喝著粥,胃裡有些翻江倒海。
「昨日你的話頗有些道理。呂嵩有重建儒家,修改儒學的心思,不知如何了。」唐順之問。
徐渭在側,冷笑道:「呂嵩說來輕巧,重建儒家首要打破原先的格局,也就是特權。特權不去,那些人抱殘守缺,萬萬不會答應。呂嵩是有手腕,可他一人能做什麼?不過是徒呼奈何罷了。」
「對了。」唐順之笑著說了先前的問題,「為何道人廋,和尚胖?」
蔣慶之放下碗,「和尚少動,道人多動。」
唐順之一想還真是,「多動?」
「人吃五穀雜糧,消化後化為能量,供給身軀所用。農人為何少肥胖?他們每日勞作消耗頗大。而貴人為何多大腹便便?便是因為吃的多了,吃的好了,動的卻少了,消耗就少了。」
蔣慶之指指小腹,「可攝入的能量卻不會憑空消失,便會化為肥肉脂肪藏在身體各處,日久自然就胖了。」
唐順之眯著眼,「此言……大妙。」他問道:「這是墨家學問?」
「對。」蔣慶之點頭。
唐順之嘆道,「昨夜你說當世需要的是躬身的學問,是現實的學問,而不是形而上的學說。若是上位者知曉能量的道理,能如何?」
「比如說宰輔知曉能量的道理,便會發展畜牧業,養殖業,讓百姓攝入更多高能量的肉食,強健體魄,而不是幾乎純素。繼而引申出農業、畜牧業,養殖業並頭發展的格局。格局形成後,他們就會發現中原耕地多,而適宜畜牧業的草場少。如此,他們會做什麼?」
蔣慶之起身走了。
唐順之默然片刻,看向徐渭。
徐渭看著蔣慶之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喃喃道:「他們會把目光轉向草原,不等異族出手,便會主動出擊,奪取草原。」
「讓草原成為大明的牧場!」胡宗憲驚嘆,「這才是真正的治國之道!」
徐渭看著新人唐順之,「荊川先生以為如何?」
唐順之點頭,「看來,我來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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