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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1章 炸翻京師這灘渾水

  第841章 炸翻京師這灘渾水

  轟隆!

  冬雷的聲音有些悶,值房內,呂嵩喝著茶水,垂眸看著桌子上的一份文書。

  文書來自於南方,上面是今年賦稅的一些前瞻性的匯報。

  前面用一堆華麗辭藻來表達了對大戰前財政的樂觀態度,隨後用一堆隱晦而不滿的詞彙組合成了牢騷。

  ——今年,難!

  徐階就坐在對面,手中捧著茶杯,神色平靜,「今年不容易。」

  「是不容易。我戶部上下殫精竭慮,總算是沒出大錯。」呂嵩沒提陳耀的事兒,那是戶部的恥辱。

  「明年怕是會更難。」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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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之間默然良久,徐階開口,「你今日那番話,會引發不少爭議。」

  「閣老。」呂嵩平靜的道:「大明當下如何,你我都清楚。下官比閣老更清楚。戶部每年過手多少錢糧,進出多少,增減多少,一筆筆,一項項都在這裡。」

  呂嵩指指自己的太陽穴,「閣老說明年會更難,這話下官從進戶部的那一刻開始,就一直在說。說到了今日,下官在想,何時這個大明會不難。」

  徐階說話的速度很慢,仿佛每句話都要經過深思熟慮,「難不怕,怕的是難上加難。賦稅,那是基石,基石一動,地動山搖。」

  「閣老用基石來比喻士大夫,下官以為……恰當。不過這個基石如今搖搖欲墜而不自知。」呂嵩喝了口茶水,「再這般下去,十年後,二十年後,大明必然難以為繼。」

  歷史上裕王繼位,大明財政已然難以為繼。

  所以隆慶開關有其偶然性,但更多是必然。

  張居正改革也是如此。

  「總會有法子的。」徐階溫和道:「緩緩行之更為妥當。」

  「下官也是這般想,但陛下顯然是等不及了。」呂嵩苦笑,「今日陛下賦稅二字一出口,下官就知曉,事情麻煩了。」

  「不是麻煩,是大麻煩!」徐階微怒,「大捷之後本該君臣和睦,攜手並進。可陛下卻迫不及待丟出了新政。新政也就罷了,畢竟眾所周知。可他卻……」

  「閣老!」呂嵩打斷了徐階的話,目光炯炯的道:「陛下是急切了些。不過君無戲言,既然開了口,那就萬萬沒有退縮的餘地。此等事,我等當相助才是。」

  徐階第一次流露出了失望之意,「你可知今日之事傳到天下會有什麼後果?」


  「輿論沸騰。」

  「不,是沸反盈天!」

  徐階聲音低沉,「地方士紳會怒不可遏,隨後會發生什麼,你我都清楚。那些人……」

  「對嗎?」

  「……」

  「這一切,對嗎?」

  「……」

  「閣老用基石來形容那些士紳,那些官員。何為基石?中流砥柱!可陛下從賦稅入手錯了嗎?還是說,那些中流砥柱怒不可遏是正確的。」

  「你我坐到了今日的位置,就該知道,世間沒有絕對的黑與白,並無絕對的對與錯。」

  「是。可當下大明已然到了不得不變革的地步。不變,就是在等死!」

  徐階默然良久,「不該割他們的肉。」

  「那麼,割誰的肉?」

  徐階沉默。

  呂嵩突然想笑,於是便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

  笑聲淒涼。

  「閣老的意思,還是繼續割百姓的肉,可對?」呂嵩眼中有失望之色,「可百姓何辜?可百姓何苦?他們早已不堪重負了,閣老!再加稅,正如陛下今日所說,烽煙必將四起!」

  「緩一緩。」徐階依舊溫和,「先緩一緩,百姓溫和,先用他們來緩一緩,隨後徐徐圖之。」

  「緩一緩,這話好像弘治年間就有人這般說,隨後一緩就緩到了當下。」

  「這麼說,你是支持此事?」

  氣氛突然一緊,徐階接著一笑,「此事仁者見仁,智者見智。老夫……這便回去了。」

  他起身,呂嵩坐著,並未相送。作為戶部尚書,他也就是機緣不到,故而沒進政事堂。若是論資歷和功績,他進政事堂並無障礙。

  所以,徐階在他的面前並無擺閣老架子的資格。

  良久,呂嵩低頭開始處置政事。

  徐階回到了禮部,沒多久,有人求見。

  「閣老,外間對呂嵩頗為不滿。」

  來人目光炯炯。

  徐階默然良久,「知道了。」

  下衙後,呂嵩收拾了文書,讓侄兒呂平先回家。

  「叔父要去何處?」呂平有些詫異。

  往日呂嵩下衙後,第一時間就會回家,說是饞家中那一口家常菜。

  「去散散心。」

  下午,冬日的京師天空有些灰濛濛的,呂嵩牽著馬,漫無目的的在轉悠著。


  他的腦海中都是今日徐階的那些話。

  就不能緩緩嗎?

  緩?

  呂嵩如何不想緩,但作為戶部尚書,他知曉再緩下去的後果。

  所以哪怕是眾目睽睽之下,哪怕知曉會被士大夫們詬病,乃至於攻訐,他依舊贊同發動賦稅革新。

  那些人會冷嘲熱諷吧!

  呂嵩苦笑。

  家與國,學說與國,孰輕孰重?

  他想重整儒家,可避不開徐階這位被士大夫們推出來的大佬。

  徐階今日的態度有些曖昧,但呂嵩何等人,一眼就看出了這位閣老的心思。

  徐階不敢,也不能當眾反對嘉靖帝的話,但卻能在暗中給新政製造麻煩,或是為那些給新政添亂的人和勢力遮風避雨。

  你呂嵩站哪邊的?

  這就是徐階今日的來意

  質問呂嵩。

  「娘,我要吃。」

  左邊一個小女娃抱著母親的大腿,仰頭看著她。

  「就這麼點,你弟弟還沒吃呢!」婦人看著頗為兇狠,舉手拍去,呂嵩蹙眉,可這一巴掌最終落下去卻輕飄飄的。

  「娘,嗚嗚嗚!」小女娃順勢嚎哭,透過手指縫隙人偷看婦人的神色。

  婦人罵道:「哭哭哭,就是個討債鬼!給!」

  婦人想掰斷手中的一小塊飴糖,可卻掰不動,她把飴糖擱嘴裡,奮力咬下了一些,就塞進女兒嘴裡。她自家一邊舔舐著嘴裡殘留的飴糖,一邊罵道:「如今這世道越發難了,明年糧價若是不漲還好,但凡漲了,一家子就等著餓肚子吧!」

  小女娃嘴裡含著飴糖,眼角還掛著淚水,「娘,都說陛下好呢!定然會給咱們吃的。」

  「好有屁用!」婦人罵道:「你舅舅在家中種地,每年都來哭窮。那些小吏如狼似虎,每年都加稅。你舅舅一年辛苦,到頭來自己連肚皮都填不飽。」

  呂嵩心中一動,上前問道:「這位娘子。」

  婦人一怔,見呂嵩氣度不凡,趕緊蹲身,「見過貴人。」

  呂嵩溫和笑道:「據說這幾年並未加稅,敢問娘子,令兄之事可是真的?」

  婦人本有些懼意,聽到這話一拍大腿,「哎喲!難道還有假?我那兄弟也問過,他本是憨憨的,也不知遮掩一番再問,被毒打了一頓,那小吏說了,這是陛下的吩咐,但凡不繳的,打死活該。

  我那兄弟帶著傷回家嚎哭了一宿,說陛下仁慈個……隨後只得把家中老娘陪嫁的銀釵子賣了,這才交上了賦稅。」


  呂嵩呆立原地。

  加稅是個很嚴肅的事兒,關乎江山社稷的安穩。帝王想加稅,必須得經過群臣商議。什麼帝王加宰輔就能決斷,沒有的事兒。

  宰輔們也不敢獨斷,否則必然會被天下人痛斥。

  「看您是個貴人,您吃飽了,穿暖了倒是舒坦,可誰會管咱們百姓的死活呢?看看,您那匹馬……看看您的衣裳,說不得我那兄弟的賦稅就用在了你身上,呸!趕緊走!」

  婦人趁著呂嵩發呆的機會罵了個痛快,擔心被抓,趕緊抱起女兒就跑。一邊跑她一邊笑,然後又哭。

  「這日子咋過,咋過……」

  「小民,苦!」呂嵩喃喃道。

  他牽著馬,步履蹣跚的走在京師的小巷子中。

  前面轉出去就是主幹道,一出去,聲浪就撲面而來。

  「熱氣騰騰的包子嘍!」

  「烤大餅,剛出爐的烤大餅,掉渣脆啊!」

  呂嵩抬頭,看著眼前的人間煙火氣,心中不禁一振。

  「還來得及!」呂嵩對自己說。

  「老賊!」

  邊上傳來一聲厲喝,接著有黑影迎面而來。

  呯!

  呂慧的臉上挨了一下,當即鼻血狂噴。

  砸中他的是一個小瓷瓶,出手的人在斜對面,呆呆看了呂嵩一眼,轉身就跑。

  「老賊,你不得好死!」

  呂嵩遇襲!

  消息傳到了宮中,嘉靖帝冷笑道:「那些人也只敢在背後捅刀子,一如當年。」

  芮景賢說:「陛下,奴婢和東廠枕戈待旦,只等陛下一聲令下。」

  新政對於芮景賢來說是好事兒,趁著陸炳還趴著的機會,不出頭更待何時?

  嘉靖帝淡淡的道:「讓他們去撕咬,朕,就看著。」

  對於嘉靖帝來說,呂嵩是個好臣子,但對於新政來說,嘉靖帝需要的是一個內部矛盾重重的儒家。

  蔣慶之聞訊嘆道:「那些人不知曉這是在把呂嵩往新政這邊推嗎?」

  夏言嘲諷的道:「他們知曉,可被割肉的是他們,什麼儒家儒學,在此刻都是累贅。誰給他們好處他們就跟隨誰。誰想割他們的肉,哪怕是帝王,哪怕是儒家巨擘,也是他們的敵人。」

  蔣慶之摸摸下巴,「既然開戰了,那就別客氣。」

  第二日,蔣慶之上了奏疏。


  內容簡單。

  四個字。

  ——清查田畝!

  夏言說,這四個字就如同驚雷,將會炸翻了京師這攤渾水。

  而蔣某人卻悠哉悠哉的帶著帝王和一些重臣去了城外的墨家基地。

  去看真理。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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