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只是未碰蔣家郎
第692章 只是未碰蔣家郎
秋季的天空格外藍,幾行大鳥在蒼穹之下緩緩飛行,它們突然拼命振翅,往右偏離。
就在底下的官道上,延綿不斷的大軍在行進。
嚴嵩就在中軍,此刻的他看著有些疲憊,原本白胖的臉上多了些風霜之色。
「義父!」
趙文華來了,「蔣慶之那邊依舊沒有消息。」
「他是主將,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嚴嵩雖然不通戰陣,卻也知曉這些道理。
趙文華拿出水囊喝了一口,調轉馬頭和嚴嵩並行。
「他帶著兩千騎能做什麼?不外乎便是要先去大同打前哨。」趙文華冷笑,「否則義父一到大同,那些人定然會爭相示好。」
嚴嵩身邊的文官笑道:「可不是。大同總兵張達乃是蔣慶之的嫡系。大同也被他視為自己的勢力。他此去定然是敲打大同文武。」
趙文華把水囊收好,「不過他卻忘記了一事,大同布政司使黃茂對他和墨家可沒什麼好感。」
嚴嵩眯著眼,「離京前有人給老夫遞話,說黃茂頗為敬佩老夫。」
這是示好!
趙文華精神一振,「如此,咱們在大同就有了根基。義父,要不我先去大同聯絡他們?」
嚴嵩抹了一把有些乾燥的臉,「大局為重,莫要起衝突。」
「是。」
趙文華叫了數十騎兵,隨行的還有嚴嵩的幕僚沈俊。
一路疾馳,午時,趙文華覺得腹飢,正好路邊有一家逆旅兼酒肆,便進去用餐。
「見過貴人。」這裡是官道,往常來往官吏不少,掌柜老眼昏花也沒看出趙文華的官服品級,拿著髒污的布巾隨意擦拭了一下油光鋥亮的桌子,「貴人吃什麼?」
趙文華嗅到了布巾上的味兒,不禁乾嘔了一下,這一路行來他都跟隨嚴嵩用飯,雖然不可能如京師般的奢華,但廚子也弄的乾乾淨淨的。
「羊肉可有?」沈俊莞爾。
「有。」
這邊別的沒有,羊肉倒是多。
「不拘做法,先上羊肉,菜蔬也來些。另外可有好酒?」沈俊好酒,跟著嚴嵩在軍中沒辦法解饞,此刻嗅到酒味兒咽喉就不停的上下涌動。
趙文華笑道:「你倒是好福氣。」
掌柜去了後廚,酒肆里此刻有五人,見到官員和軍士進來,馬上就端著自己的碗碟去了角落。
沈俊看著那五人,輕聲道:「按理大戰在即,此刻這些人該不安才是。」
趙文華也發現了,「看著頗為從容。」
沈俊說道:「看來黃茂在大同幹得不錯。」
趙文華知曉嚴嵩有收攏黃茂的心思,心中微動,便問道:「本官聽聞大戰在即,你等為何安之若素?」
五個客人中,三個是商人,兩個是本地人。
聞言一個商人起身拱手,「雖說聽聞俺答大軍南下,不過當今聖天子英明……」
這等頌聖的話兒趙文人每年不知要聽多少,聞言不禁蹙眉,覺得毫無價值。
沈俊低聲道:「商人最會看人眼色,趨吉避凶的本事天下無人能及。這三人問不出話來,那兩個大概是本地人,可試試。」
趙文華看了他一眼,這時掌柜送了酒菜來,「羊肉還得等等,客人先飲酒。」
「好。」沈俊也不讓,自斟自飲了三杯,這才暢快的道:「爽快!」
幾杯酒下肚,沈俊精神陡然一振,指著那兩個本地人說:「給他們也上酒。」
兩個本地人吃的是雜糧餅子,喝的是麵糊,一看便是普通人。
「不敢不敢!」
「算在老夫帳上。」
聽到這話,兩個本地人又謙讓了一番,這才拱手謝過。
「話說你等為何不慌?」沈俊看似漫不經心的問道:「就算是老夫,也得趕緊去把事兒辦了就回京,壓根不敢在大同停滯……」
一個男子看著掌柜送酒水過來,不禁舔舔嘴唇,「其實吧!原先也怕。」
「如今為何不怕?」沈俊問道。
嚴黨在九邊的勢力差些意思,若是黃茂可用,便是意外之喜。
且嚴嵩最近有意在朝中擴張實力,地方大員一旦進京,最低一個六部侍郎。這是不可小覷的助力。
男子接過酒罈子,先嗅嗅,然後說道:「先前聽聞貴人來自京師,想來不知大同這裡有民諺。」
「哦!」沈俊笑吟吟的舉碗,一飲而盡後,說道:「願聞其詳。」
男子的夥伴給他斟滿酒,他小心翼翼的端起土碗,先嘗了一口,眼前一亮,贊道:「好酒。」
男子喝了一大口酒水,舒坦的嘆息,說道:「咱們這邊有民諺,俺答狂,俺答強,只是未碰蔣家郎。」
男子的同伴說道:「大同的京觀還在呢!」
男子笑道:「小人本來想帶著婆娘娃去丈人家躲躲,聽聞是長威伯領軍前來,便留了下來。前幾日不是說俺答的前鋒來了?有人怕了,小人也有些心虛。」
男子的同伴酒量不好,幾大口酒水下去,興奮了起來,「前日有人看到了長威伯,好傢夥,帶著一眼看不到邊的騎兵,個個都是凶神惡煞的。說是長威伯聽聞敵軍先鋒來了,按捺不住性子便先來了。他老人家來了,咱們還怕什麼呢!」
「什麼性子?」沈俊問道。
「殺性啊!」男子給自己斟滿酒,低頭在酒碗邊緣吸了一口,心滿意足的道:「那京觀就擱在那呢!這麼多年誰幹過這等殺氣騰騰的事兒?也就是長威伯他老人家。」
「這殺氣確實是令人膽寒。」一個商人忍不住接茬,「咱們在北方行商,上次遇到了俺答那邊的商隊,提及長威伯,那些商人都為之變色。他老人家來了,咱們才敢接著做買賣。」
「就是,否則俺答鐵騎一旦衝過來,不但貨物被劫掠,咱們都成了刀下鬼。」
「不死也會被擄走,成為奴隸。」
「陛下英明,這才派了長威伯來。」
「還有嚴首輔。」
「嚴嵩?那個奸佞!」
兩個商人喝的微醺,忘記了謹言慎行的行規,同伴乾咳一聲,二人趕緊噤聲。
那兩個本地男子卻在爭執,一個說長威伯帶著十萬大軍,一個說是八萬。
沈俊看了趙文華一眼,「看來,蔣慶之在大同威望頗高。」
「俺答狂,俺答強,只是未碰蔣家郎。」趙文華喝了一口酒水,「蔣慶之急匆匆帶著兩千騎去大同,這是去造勢!」
沈俊搖頭,「難說。」
「什麼難說?」趙文華斜睨著他,「兩千騎能作甚?」
沈俊吃了一片羊肉,意外的美味,他緩緩咽下羊肉,說道:「莫要輕視了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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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不輕視自己的對手。」趙文華淡淡的道。
歷史上這廝收受了胡宗憲的賄賂,在嚴嵩父子那裡為老胡美言了一番,胡宗憲因此得以飛黃騰達,主持東南抗倭之事。
好美色,貪腐成性,說的便是趙文華。
噠噠噠!
馬蹄聲急促而來。
「吁!」
馬兒的長嘶聲中,有人急促喊道:「趙大,趙大,準備乾糧。」
「都有。」掌柜喊道。
一個軍士急匆匆進來,「趕緊拿來。」
掌柜揭開竹籃上覆蓋的布,下面是餅子。他拿了幾塊餅子出來,問,「可是有戰報?」
軍士看了那五人一眼,目光轉到趙文華這邊,趕緊行禮。
「這是去哪裡?」趙文華問道。
「小人奉命去尋大軍報信。」趙文華的官服品級讓軍士不敢怠慢,恭謹答道。
「什麼信?」趙文華問,沈俊乾咳一聲。「若是機密無需說。」
「不是機密。」軍士露出討好之色。「前日俺答麾下大將林思源率軍五千突襲大同城……」
趙文華悚然一驚,急切問道:「大同如何了?」
那三個商人也放下筷子,盯著軍士。
嘴裡說不慌的兩個本地男子也是面色劇變。
「敵軍了得,就在廝殺時,長威伯突然率軍趕到。」
趙文華脫口而出,「他就兩千騎,有何用?」
軍士猛地抬頭,面色漲紅,「林思源卻停了,他收兵了!」
軍士忘記了尊卑,也忘記了文武之分,抬著頭說:「長威伯在陣前發誓自己並無伏兵,喝問林思源可敢一戰。」
軍士看著趙文華,面色已然漲紅如硃砂,「那林思源四千餘鐵騎在手,竟不敢出戰,狼狽而逃。我大同因此得安。」
呯!
兩個本地男子情不自禁的拍著桌子歡呼了起來。
「萬勝!」
「長威伯威武!」
那三個商人身體猛地一松,接著一人歡喜的道,「果然是長威伯,咱們此次冒險出行賭對了,必然大賺一筆。」
「果然是我大明第一名將,只是一人就能令俺答鐵騎遁逃。」
「好一個長威伯啊!」
掌柜忘記了把餅子遞給軍士,下意識的啃了一口,覺得這不是夢。
掌柜老了,跺腳道:「今日酒水……就算是老夫相送的。喝,只管喝!」
軍士這才發現自己竟敢衝著一位正三品的文官咆哮,嚇得魂不附體,跪下道:「小人喝多了,求貴人饒了小人一回。」
趙文華呆呆坐在那裡,手中還端著土碗。
「他竟然……兩千騎逼退了敵軍?」
沈俊擺擺手,軍士如蒙大赦,起身就準備跑。
「餅子!」掌柜喊道。
軍士回身接過餅子,「回頭給錢。」
「送你了。」掌柜紅光滿面。
「掌柜今日好大氣。」有人贊道。
掌柜說道:「前方有捷報,家園得保,老夫能做的不多,便湊個熱鬧。為大明賀,為我大同賀!」
「為大明賀!」
眾人舉起碗歡呼。
趙文華此刻才緩緩回過神來,他看著沈俊,「蔣慶之之名……竟然如斯嗎?」
沈俊點頭,但旋即忍不住振臂喊道:「為大明賀!」
看著那些興奮的發紅的臉,趙文華仰頭喝了碗中的酒。
意外的……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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