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商
第193章 商
隨著周曠緩緩翻開資料的第一頁，辦公室內安靜了下來。
窗外傳來微弱的風聲，以及牆上鐘錶滴答滴答的響聲。
除此之外，只有翻頁的聲音傳入眾人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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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旗腰杆挺直地看著周曠，臉上則是十分的平靜。
一旁的楊紀兩隻手微微交叉，拇指碰在一起，眼神中多少帶著一絲緊張。
吳謙和觀察著牆上的時間，不時用食指推起眼鏡。
陳星宇目光停滯，顯得有些走神。
而周曠呢？
代號：影，是這款遊戲暫定的內部代號，並不代表著最終發售時會用的遊戲名。
之所以起這個代號，是因為馮旗認為這個名字完美地概括了他們對於這個項目的看法。
作為曠世遊戲的下一款3A遊戲，他們的目標一定是要超越《幽冥山海》的。
不僅是銷量上，而是從質量以及口碑上全面超越《幽冥山海》。
要知道，他們現在還對《幽冥山海》沒有拿到年度最佳遊戲的提名耿耿於懷呢。
當然，他們平時口頭上不會承認，只說那些不重要，顯得格外灑脫。
但說到底，哪個內容創作者會不希望自己的作品被人承認呢？
而且還是費盡心血後、第一次完成的3A項目。
說是「初戀」也絲毫不為過。
第一次永遠是那樣讓人記憶猶新。
為了達到「超越」這個目標，他們不僅自身要進步，投入更多的精力和心血，同樣還要對項目的前景有所規劃。
對於馮旗來說，耐心、穩定、厚積薄發，這是他準備在這個項目中踐行的準則。
之前在《幽冥山海》推出之前，他們或多或少都有些急切的心理。
馮旗急於證明自己，周曠急於增加公司的穩定性，而其他加入曠世遊戲的員工們也大多如此。
一群並不成功的失意者，組成的復仇者聯盟，推動他們不斷向前的最大動力，就是要證明給那些看不起自己的人看，自己並不是他們想像中的敗者！
之所以周曠招來的員工都是如此，當然不是他有意為之。
而是因為他對員工的能力有比較高的要求，能力普通的員工就是想要加入曠世遊戲，也不一定能成功。
再加上在《幽冥山海》推出之前，曠世遊戲的履歷太過單薄，在遊戲業里的名聲慘澹。
這樣還願意加入曠世遊戲的，就只能是所謂的「失意者」了。
對於這個新項目來說，主創們已經有了《幽冥山海》這個極其成功的項目，所以想要證明自己這樣的想法就淡了很多。
他們對《幽冥山海》不滿意的方面，更多落在了藝術追求上，而不是商業成績上。
只談商業成績，《幽冥山海》已經站到了華夏遊戲業的最頂端。
當然，有些網遊、頁游或是手遊，可以憑藉遊戲內的微交易、也就是內購獲得比《幽冥山海》更高的流水。
但這不重要。
因為兩者走的路本就不同，沒有任何比較的意義。
有些網友說：人家手遊半年賺到的流水，比你一款單機遊戲一輩子拿到的錢還要多。
那我想問，在線遊戲修完bug上線，要不要租伺服器？
需不需要幾十上百人的運營組運營？
運營失誤了，玩家群情激奮了，要不要滑軌道歉？
回答我！
要不要發資源、發鑽石、發抽卡券安撫玩家？
嗯？回答我。
這些說手遊nb的回答我。
look in my eyes！
每天提心弔膽操心留存率，沒日沒夜想著怎麼從玩家口袋裡掏錢，既要滿足氪金土豪的裝逼欲，又要哄著白票黨不要跑。
這樣的日子，他早就受夠了！！
只要在遊戲業里工作過的人就懂，為什麼這樣的工作，會如此的折磨人。
甚至讓人每晚不自覺地做噩夢。
因為它是真的會把遊戲開發者異化，一點也不誇張。
比起他們入行之前，對自己所謂藝術創作者的定位，他們更像是什麼斜角組織里出來的小嘍嘍，每天的工作就是拉人入坑。
這裡的坑，那可就是真正的坑。
只有拉普通人下水，自己才能吃飯。
但普通人完全意識不到自己經歷了什麼，還會因為開發者提供的內容還算優質，而感謝他們。
這樣的日子過多了，有良心的遊戲人，內心中的負罪感會與日俱增。
甚至感覺自己吃下的每一口飯里，都是玩家們的血。
自己拿到的每一筆工資，都是從玩家身上剮下來的。
長此以往，只有兩種結果。
要麼是被自己的良心折磨到徹底離開遊戲業。
要麼就是徹底黑化，變成無情無義的資本齒輪。
這也是為什麼這麼多年來，很多華夏遊戲業的老兵都離開了遊戲業。
並每每提及自己這段經歷，都會勸告年輕人：「千萬不要進華夏遊戲圈」。
不是因為他們掙的錢比其他行業少，又或是因為這個職業沒有前途、沒有發展。
而是因為，這行當太折磨人，甚至是泯滅人性也不為過。
對於馮旗來說，他現在所追求的，更多的是創作層面上的高度，而不是商業成績上的。
這樣的想法非常正常。
而對於周曠來說，他認為在把控好前進方向的前提下，藝術上的高度，就是等同於商業成績上的高度。
有些商業作品，無法將這兩者轉化，是因為他們忘記了前提條件。
那就是，遊戲、乃至其他文藝作品，想要賺錢，首先得是商品。
而商品的定義，是需要滿足顧客的需求。
如果所謂藝術上的高度，就是顧客想要什麼，你卻偏要反著來，那自然是不會好下場的！
文化工作者，首先要有文化。
其次，藝術高度不代表著不接地氣，理解人民群眾的需求並實現，並不意味著就沒有藝術層面的追求。
周曠堅信，這兩者必定是可以兼得的。
至於為什麼長久以來，很多人下意識認為這兩者必然是矛盾的呢？
這是因為西方精英敘事體系下造成的先天缺陷，既：精英=藝術=好，底層=草根=粗獷=沒文化。
在這樣的敘事邏輯下，你首先要認同這一點，不然你就無法在社會階層上晉升，而是依然被視為底層，從而被某些群體排除在外。
這也是為什麼，《幽冥山海》無法被西方媒體所認同。
因為他犯了大忌！
在那個世界裡，華夏文化既不代表精英，也不代表草根，而是代表著讓他們害怕的所謂東方文化的入侵！
這甚至還不如被視為「低級文化」的草根藝術。
所謂不可名狀、不可言喻、不可觀察的不可接觸者，就是他們了。
周曠從一開始，就沒有認為自己可以融入對方的圈子，所以自然沒有奢望任何東西。
但有的人認為，只要跪下去，就有加入對方的一線希望，而選擇了相反的道路。
那周曠只能祝他們好運了。
如果他們成功，那是得償所願，周曠祝福他們。
如果他們沒有成功，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了代價，那也至少是他們所希望的，並且付諸了實踐。
周曠依然祝福他們。
這樣的做法，至少比口頭上說，手頭上不做的妄想症患者好多了。
但對於他自己來說，這種所謂的「跪地祈求」，就能被接納的想法簡直是痴心妄想。
代號：影。
這個代號是他們所有人商討之後共同起的名字。
他們早就達成了共識，這個名字是希望這個項目，可以作為一個影子，存在於曠世遊戲的身後。
除了他們自己轉身可以看到，其他的外部人士都暫時無法觀測到，而是只能關注在他們身上。
藏，藏到這個項目足以讓所有人都為之震撼。
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
自古皆然。
此時，周曠正仔細地閱讀著資料上的每一部分。
項目規劃、時間表……
故事設定、世界觀設定……
整體畫風、人物草圖……
這份策劃案，可能是周曠至今為止見過最為詳備的資料了。
他的內容可能不是最多的，但所涉及的開發內容，是他見過最為精細而全面的。
這幾個月的時間，曠世遊戲的這幾位主創可沒有閒著。
在完成《幽冥山海》的GS4移植版的主業的同時，他們在不斷地共同完善著這份策劃案。
顯然，效果非常明顯。
每一個細節都不是草草寫上的占位符，而是經過深思熟慮、甚至是多次修改後，才下定決心填到資料里的。
其中很多內容，他們也早就和周曠討論過。
但是周曠依然沒有跳過其中任何的內容，反而是更為認真地閱讀著其中每一部分的內容，包括每一個字、每一幅草圖。
他要確保自己沒有漏掉一絲一毫的細節。
過了不知道多久……
周曠嘆了口氣，合上了手中的資料，抬起頭來。
隨著他的動作和聲音，其他幾個人的心全部都提了起來。
為什麼嘆氣？
是不夠好嗎？
是哪裡做的還不夠？
正當他們因為周曠下意識的一個嘆氣而忐忑不安的時候，周曠看著幾個人卻笑了。
「很好，非常好。」
聽到這樣的誇獎，幾個人立刻喜笑顏開來，身體也不自覺放鬆了。
「說實話，這樣規模的項目，我自己之前心裡的預期是會調低一些的。」
「不過，你們顯然，是給了我一個驚喜啊！」
馮旗笑著說道：「曠哥，你這是小瞧我們了。」
「沒有，絕對沒有！」周曠連忙搖頭，「我是不想給你們壓力。」
幾個人互相開著玩笑，氣氛非常融洽。
「曠哥，你覺得這個畫風可以嗎？」
楊紀提問道。
在《幽冥山海》中，楊紀使用的是一種非常黑暗寫實的風格，這讓遊戲在國外玩家中的口碑非常之好。
甚至許多外國玩家都認為《幽冥山海》的畫風，超越了其他任何遊戲，成為了他們心目中的第一。
但是在國內玩家群體中，還是有不少人認為這樣的畫風過於血腥。
倒不一定是他們不能接受這樣的畫風，而是感覺有些不健全。
甚至是下意識地認為，畫出這樣風格的藝術家，內心可能是有些問題。
至少是不健康。
但是如周曠所見，楊紀非常的正常，甚至可以說在某種程度上他還挺陽光的。
與其說是人格陰暗，不是說是他的愛好有些獵奇，再加上自身有一點小悶騷。
共同導致了他對於這種陰暗畫風的適應性極好，做出的原畫自然是質量高超。
對於這次《代號：影》的新項目，周曠在遊戲畫風上稍微做出了限制。
首先，楊紀依然可以使用自己喜愛的這種暗黑風格。
武俠題材，和對方的畫風並不衝突，甚至如果運用得當，還會相得益彰。
而且，周曠也不可能讓楊紀這種級別的主美，去做自己不擅長的事情。
那不是打著公雞下蛋——強人所難嘛！
周曠的要求，說來也很簡單。
就是在單純的血腥之外，再多加上一層意境上的考量。
在保持畫面衝擊力的前提下，再多一些含蓄的韻味。
所謂含蓄的美，並非是憑空虛構，而是真實存在的藝術表達手法。
很多藝術門類里，都有類似的技巧。
就比如說唱歌這樣直截了當的藝術形式，很多人都以為，唱歌就是拼誰的技巧高，誰的聲線高。
那是外行人的看法。
一首幾分鐘的歌，在哪裡該收，到哪裡又該放，是有技巧的。
為什麼同樣擁有技巧的兩名歌手，唱同一首歌也會有明顯的高下之分呢？
為什麼有人唱歌聽上去特別累，有人聽上去就讓聽眾非常沉醉而放鬆呢？
這就是所謂的含蓄美。
對於歌手來說，就是唱商。
唱歌的智商。
沒有回收力量的準備，後面頂上高峰就不會顯得有力。
這有點類似於拳擊比賽中的出拳，收拳不是為了退縮，而是為了更有力地打出下一拳。
很多歌手畢其一生，都學不會「如何唱歌」，還覺得自己技巧高，唱的聲音高就是最厲害。
而周曠對於楊紀的要求，其實就是想讓他更上一層樓，不要停留在只靠著畫面力而震撼玩家的層面。
當然，這樣並沒有什麼不好，在整個遊戲行業里，楊紀的藝術水平也絕對是精英級別了。
但是！
一旦跨過這一道坎，他才能突破自己，擁有成為真正青史留名的大師的潛力！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