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二十七章 花會開
山腳下,妖海的邊緣。
一隊新到的妖魔,正沿著荒道急行而來。為首的是一頭通體覆蓋著紫色電紋的雷紋妖,它渾身劈啪作響,每一步踏下,都在地上留下一個焦黑冒煙的腳印。
「快!快!「雷紋妖回頭,沖著身後黑壓壓的隊伍低吼,「熔心窟的大人們都到了,我等周邊的妖魔,豈能落後!「
「是!「
身後,無數妖魔齊聲應和,妖氣如潮,滾滾向前。
更遠處,地平線的盡頭,隱約可見一道道暗紅色的火光,正貼著大地緩緩蔓延而來。
那是熔心窟的岩漿妖兵。
它們所過之處,大地開裂,岩漿翻湧,一條條熾熱的熔流,如同地底爬出的火龍,正朝著京城的方向,緩緩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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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鼓,即將擂響。
大夏的末日,似乎真的,越來越近了。
……
方羽的靴底踩在最後一級台階上時,整條地牢忽然安靜了。
那種安靜很怪。像是連空氣、灰塵、牆壁里滲出來的霉味,全都屏住了呼吸。他後頸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豎起來,身體裡的某種本能像被人用針尖輕輕扎了一下,提醒他:到這裡,就沒有退路了。
他抬起頭。
眼前是一條短短的甬道,寬不過兩丈,高卻深不見頂,黑得讓人疑心頭頂根本沒有天花板,而是一口倒扣的井。
甬道兩側沒有牢房,連原有牢房的痕跡都沒有,石壁被打磨得異常光滑,像被什麼高溫反覆燒灼過,表面泛著一層暗玻璃似的光。
偶爾有一道極細的裂縫從牆根往上遊走,裡面滲出一點微弱的紅,像石頭下面埋著還沒熄透的炭。
方羽沒再問。
因為他也看到了。
甬道盡頭,一扇石門嵌在黑暗中,大得異常,上下不見邊緣,像是一座崩塌了半面的山。石面比兩側的牆壁更黑,泛著某種溫吞吞的熱度。從石門的縫隙里,有極細、極淡的紅色氣流往外滲,如活物的呼吸般一起一伏。
方羽走到門前,停住腳步。
門上有字。
被高溫灼出的紋路,一圈連著一圈,密密麻麻地爬滿了整扇石面。
每一道紋路都有手指那麼粗,深深地陷進石頭裡,裡面填滿了凝固的灰。遠處看,那像某種封印;走近了,才看清那些紋路全在緩緩遊動,像無數條被定在石頭裡的紅色細蛇。
「門都這樣了,還算門?」方羽抬手,指尖懸停在石門前三寸處,沒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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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骨節捏得「哢吧」一聲響。灰白色的骨鎧從右手開始,像霜一樣沿著皮膚表面蔓延上去,把整個右臂、右肩、半邊胸膛都包裹起來。
一根根骨刺從肘部彈出來,尖端在暗處泛著冷光。他的呼吸慢慢沉下去,瞳孔縮成兩道極細的黑線。
然後,他推了。
掌心按在石門正中央。
初時,只是一陣溫熱,像握著尚有餘溫的炭。
緊接著,那股熱量突然暴增,從指縫鑽進來,從掌心燒進去,從掌跟一路灌到小臂,再衝進肩頭、脊椎、腦門。
方羽眼前一白,覺得自己的手像是按在太陽的表面上。
但他沒鬆手。
「吱——嘎——」
石門動了。
不是被推開的,是它自己順著那股熱浪慢慢向後滑去。
整條甬道跟著震了一下,兩側的暗玻璃牆面開始「哢哢」地往下掉渣,紅色的氣流從門縫裡瘋了一樣地湧出來,撞在方羽身上,把他半長的碎發吹得向後倒飛。
他本能地眯起眼睛。
門縫在擴大。
那股氣浪也越來越強,從最初的溫熱,到滾燙,到最後每一道氣流都像燒紅的刀片刮在身上。方羽的骨鎧表面被刮出密密麻麻的細痕,又迅速癒合。
他像站在火山口上,看著下面翻湧的熔岩一點點浮出來。
然後,黑。
門後的世界是一片純粹的黑暗,比外面的甬道更黑,黑到光進去之後都被吸乾淨,連灰塵都看不見一粒。
可偏偏,在那片純粹的黑暗中央,有一團火亮著。
不,準確地說,是兩團。
那兩團火懸在半空中,一動不動,像兩顆從巨獸眼窩裡剜出來的炭,燒得既不熱,也不冷,就只是亮。
幽紅的光從裡面溢出來,把一圈極窄的空間映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張臉。
一張瘦削、灰黑、乾枯而威嚴的臉。
五官像是被大火燒過之後,又用鐵錘一點點敲出來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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顴骨高聳,顴骨下的皮肉深陷下去,嘴唇薄得幾乎沒有,嘴角微微向下,拉出一個刻進骨頭裡的弧度。
方羽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他終於在黑暗裡看清了整個輪廓。
那是個極高、極瘦的人形,渾身上下都裹在一件破爛到幾乎看不出原樣的暗紅長袍里。
長袍的邊緣焦黑捲曲,像是曾經被無數次點燃,又無數次被它自己熄滅。
最詭異的是它的頭頂,那裡沒有頭髮,取而代之的是一撮白色的火苗。火苗不大,僅拳頭高矮,安安靜靜地燒著,卻把旁邊的空氣都燒得發白髮虛。
【末火妖:1100000\/1100000】
百萬血大妖?!
方羽的血液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腳底往上猛地抽了一下,渾身瞬間冰涼。他的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幾乎是在看清那個數字的同一秒,他的右腳就往後一滑,整個人已經轉了過去。
他一步踏出,石地在腳底炸開一道裂痕,整個人如出膛的炮彈一樣向來路射去。耳邊全是風的尖嘯,身後那扇石門被他甩得越來越遠,甬道兩側暗玻璃牆面上的紅色像無數條急速倒退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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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跑出五步。
不是撞上什麼,也不是自己停了,而是他忽然發現自己的身體在向後飛。
那種感覺極其怪誕。
他的雙腳還在往前邁,他的手臂還在向前擺,可他整個人卻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從後背拽住,硬生生從奔跑的姿勢里扯了出來。
兩側的畫面開始向前倒流,腳底已經離開了地面。他的衣袍「嘩」地一聲鼓起來,五臟六腑被一股巨力同時向回拉扯。
「砰!」
方羽的後背,撞進了一片滾燙的氣流里。
他摔在地上,確切地說是半跪在幾塊半熔的石磚上。膝蓋火辣辣地疼,腦袋還嗡嗡作響。他努力抬起頭,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那扇石門前方,距離門裡那個站在黑暗中的身影,不過數尺。
末火妖的手,還懸在半空,五指剛剛收攏。
「本座沒讓你走。」
末火妖的聲音從那片黑暗裡傳出來,像有千斤重的鐵水從高處倒進瓷碗,碗沒碎,但每一滴都燙得驚人。
方羽喉結滾了一下,手指不自覺地扣進石磚里。
「我……就是飯後活動一下。」他扯出一個笑,笑得很難看,「您繼續歇著,我這就走。」
「本座沒讓你走。」末火妖又重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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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它向前邁了一步。
一隻光著的、灰黑色的腳踏出門後的黑暗,踩在天牢的石磚上。石磚在它腳下連崩帶熔,陷進去一個清晰的腳印,表面泛著暗紅,像一腳踏穿了地心。
方羽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整個身體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骨頭縫裡都在響,像有無數隻看不見的手把他往下按。他咬著牙,一點一點站直,脊樑在壓力下發出「咯吱咯吱」的響動。
「你殺了本座珍貴的僕從。」末火妖說。
「你說那些藤妖?」方羽的聲音還算穩,「那東西在天牢里吃我的手下,我不殺它,它明天就吃我。」
「它不會吃你。」末火妖淡淡道,「它只聽本座的令。沒有本座的令,它連你一根頭髮都不會碰。」
「哦?」方羽挑眉,「那它追殺我們的時候,怎麼沒聽你的令?」
末火妖沉默了一息。
方羽腳後跟剛一動,他就發現退不動了。地面像長出了無數條滾燙的舌頭,把他的靴底牢牢粘住。他低頭一看,石磚之間不知何時冒出了許多紅色的光絲,正一圈一圈地纏上他的腳踝。
「別費力了。」末火妖說,「本座站在這裡,方圓三十步,沒有本座的允許,你連呼吸都要先問過本座。」
方羽沒把這話當玩笑。
他能感覺到,從末火妖走出來的那一刻起,這整條甬道的空氣就變了。原本無色無味的空氣變得沉重而粘稠,像被灌進了透明的鐵水。
他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得用上幾倍的力量,吸入肺里的氣又熱又辣,像在呼吸碎玻璃。
「那麼,」末火妖又向前邁了一步,現在它整個人都已經走出了門後的黑暗,站在方羽五步開外,「本座再給你一次說話的機會。」
它低下頭來,兩團炭火一樣的眼睛直直地俯視著方羽。
方羽抿了抿嘴唇。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顫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熱。末火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像一座無形的火爐,距離越近,溫度越高。
他的頭髮捲起來了,汗液剛冒出來就被蒸乾,皮膚上結了一層白花花的鹽痕。
「我說了,我是這座牢的獄頭。」方羽咬字極慢,「就這麼簡單。」
「獄頭?」末火妖的聲音里有了一絲極淡的怪異,像是獵戶在林子裡發現了某種從未見過的走獸,「能頂著本座的威壓直起身子說話……你身上有東西。」
「有什麼東西?」
方羽腳下一擰,掙脫那幾根已經纏到膝蓋的紅絲,整個人往後上方一躍,同時右手向後一抽,一道灰白色的光影從掌心射出,凝成一柄三尺短刀。刀身不寬,通體都是骨骼結構,邊緣薄如紙,泛著死人骨頭上的那種冷白。
「哦?」末火妖沒有動。
方羽在半空中虛踏一下,身體硬生生折出一個銳角,如一頭俯衝的鷹,刀尖直取末火妖的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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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鐺!」
刀尖還沒碰到那張灰黑的臉,就在離它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方羽整個人懸在半空,刀柄上傳來一股恐怖的反震力,像一刀砍在萬年寒鐵上。他手腕一酸,幾乎握不住刀柄。再看去,原來是末火妖只伸出了一根手指,指尖抵著刀尖前方半寸的空氣。那半寸空氣被壓縮成了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紅色薄膜,硬如神金。
「好刀。」末火妖說了一句,隨後那根手指輕輕一彈。
「啪——!」
短刀從方羽手中脫出,打著旋飛向半空,插進頭頂的黑暗中。方羽自己則被這一彈之力震得倒翻了兩個跟頭,後背砸在地上,又哧啦一聲滑出去五六步,直到撞上一堆碎石才停下來。
「你的刀,傷不了本座。」末火妖說,語氣像在教一個孩子。
方羽沒回話。他一個翻身站起來,右手往身側一抓,骨鎧重新蔓延而下,這一次,整條右臂都被一層完整的骨甲包裹住了,連手指上都覆著細小的骨片,指尖處伸出五根半寸長的骨刺。
「再來。」
他一步踏出,腳底石磚碎裂,人已到了末火妖左側。他不再用刀,改用拳。右拳裹著骨甲,帶起一片尖嘯,直轟末火妖的左肋。
「砰!」
這一拳,結結實實地打中了。
末火妖的身體微微偏了一下,肋下的破袍上留下了一個拳印。但它只是偏了一偏,像被風吹動的燭火,隨即又穩住了。
「力氣不錯。」它說。
「沒完!」
方羽的右拳還沒收回,左拳已經跟上。
然後又是右拳、右肘、左膝、腳、肩、頭。他像發了狂一樣地攻過去,整個人化成了一團灰白色的旋風,拳腳如雨點般落在末火妖身上。每一拳都帶著骨甲碎裂又重生的脆響,每一腳都讓地面塌下一塊。
「砰!砰!砰!砰!砰!」
天牢里迴蕩著一連串密集而沉悶的擊打聲,像有人把鐵錘掄在石柱上。
可方羽越打越心涼。
因為末火妖的動作既沒有變快,也沒有變慢,它只是隨意地抬著手,用手背、手腕、小臂、肩膀,把方羽的攻擊一一格開。
它的身體幾乎沒有留下任何傷痕,甚至連那件破袍都只是微微飄動,像在嘲笑方羽白費力氣。
「你只會這樣?」末火妖問。
聲音落下的瞬間,它的右手忽然消失了。
方羽只看見眼前一花,那隻灰黑色的手已經按住了他的天靈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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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無法形容的灼熱從頭頂直灌下來,像往天靈蓋里倒了一瓢鐵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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