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7章 熟悉的地方

  方羽等值班室里徹底安靜下來,才將目光從老馬身上移開,掃過其他幾個獄卒。他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只停留極短暫的一瞬,被掃到的獄卒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那兩個年輕獄卒身上,緩緩開口:「點名。」

  他翻開桌上的輪值名冊,拿起擱在硯台旁邊的毛筆,蘸了蘸已經有些發乾的墨汁,念出了名冊上的第一個名字。他的聲音不高不低,節奏不快不慢,每個字都咬得清晰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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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叫小石頭的年輕獄卒率先應了聲「到」,聲音洪亮而乾脆。小何也跟著應了聲「到」,同樣站得端端正正。

  方羽繼續往下念。絡腮鬍獄卒姓王,應到時的語氣比之前收斂了幾分,不再咧嘴笑了。其他幾個獄卒也紛紛應了聲,回答都比平時更快更乾脆。

  念到最後一行時,方羽抬起眼,看向靠在門框上的老馬。老馬沒有應聲。他依然抱著胳膊,歪著頭,臉上的笑容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毫不掩飾的冷淡。

  他的腮幫子微微鼓起,像是在用舌尖頂著牙齒內側。沉默了很長几息之後,他才用一種吊兒郎當的腔調慢悠悠地開口:「屬下馬德才,在天牢當差二十年。方獄長初來乍到,有什麼不懂的,儘管問。屬下在這天牢里待的時間,比您吃過的鹽都多。」

  方羽放下毛筆,將名冊合上,靠在椅背上,看著老馬。他沒有理會那句挑釁,只是用平淡的語氣問道:「馬德才,負責哪一層?」

  「地下二層,丙字號牢區。」老馬回答得很快,像是在背一份早就背得滾瓜爛熟的菜單。

  「今天輪值交接記錄在哪?」方羽問。

  老馬愣了一下。

  他顯然沒想到方羽會直接開始查崗。

  他皺了皺眉,額頭上擠出三道深深的橫紋,朝旁邊努了努嘴:「交接記錄在老劉那兒,還沒寫完。」方羽將目光轉向老劉。

  老劉臉上那個討好的笑容僵了一下,嘴角的弧度維持了好幾息才慢慢垮下來。

  他連忙從腰間的布袋裡掏出一本皺巴巴的交接手冊,雙手捧著遞過來,捧著手冊的手指在微微發抖。方羽接過手冊翻開,裡面是密密麻麻的交接記錄,字跡歪歪扭扭的,有幾處被水潰涸得模糊不清。他逐行往下看,看到最後幾行時停住了。

  今天的輪值記錄只寫到一半,交接時間欄還空著,囚犯狀態欄一片空白,連上一班次的簽名都沒有。「今天的輪值記錄,為什麼沒寫完?」方羽將手冊放在桌上,用手指點了點那幾行空白的欄位。他的手指敲在紙面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老劉的心口上。

  老劉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在油燈的昏黃光線下閃著微光。他囁嚅著說道:「今天早上換崗換得急,還沒來得及。」


  「換崗是什麼時辰?」方羽打斷了他。

  他的語氣依然平淡,但打斷的時機極其精準。

  正好在老劉的藉口說到一半的時候。這種打斷比任何訓斥都更有壓迫感,因為它讓對方意識到自己的藉口已經被看穿了。

  「卯時。」老劉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現在是什麼時辰?」

  老劉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腰間的鑰匙串,銅鑰匙碰撞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他的後頸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順著領口往下淌。

  其他幾個獄卒也都下意識地站直了幾分,絡腮鬍不再抱臂,把雙手垂到了身側。他們都意識到這個新來的獄頭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好糊弄。

  方羽沒有繼續追問。他將交接手冊合上,放在桌上,然後站起身。

  他的動作不快,椅子腿在石板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聲。他的目光在幾個獄卒身上緩緩掃過,最後停在了一個一直縮在角落裡沒說話的獄卒身上。

  那人後背緊貼著牆壁,低著頭,兩隻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不停地互相搓著,指節都搓得發紅了。他身上的獄卒短褂穿得整整齊齊,紐扣全部扣好,衣領翻得一絲不苟,和其他幾個衣冠不整的獄卒形成了鮮明對比。

  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指尖掐進掌心裡,掐出了幾道淺淺的紅痕。剛才方羽念到他名字的時候,他應「到」的聲音比其他人都小,還破了一瞬的音。

  「你叫什麼名字?」方羽看著他。

  那個獄卒猛地抬起頭,臉上閃過一絲慌張。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在牆壁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的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發出聲音,結結巴巴地回答:「屬、屬下叫趙老四。方、方獄長,剛才那些話不是我說的,是老馬他。」

  「我知道。」方羽打斷了他,語氣依然平淡。

  他沒有為難趙老四,只是重新將目光轉向老馬,緩緩開口,「馬德才,二十間囚室,四十八名囚犯。現在帶我去查牢。每一個囚室,每一個囚犯,我都要親眼過一遍。」

  老馬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把胳膊從胸前放下來,站直了身體。這個站姿變化看似細微,但放在天牢這種等級森嚴的地方,就是一個明確的信號。

  他在猶豫要不要服軟。他的聲音里多了一絲不耐煩,但已經不像之前那樣懶散。

  「方獄長,這都快到飯點了,您剛來第一天就查牢,不合適吧?地下二層又沒出什麼亂子,囚犯們都老老實實待在牢房裡。您從前沒在牢里待過不知道,查牢可不是走一圈看一遍那麼簡單。


  每間都要開鐵門,每間都要點人頭,每間都要核對囚犯檔案上的體貌特徵和關押日期。全部查完至少得一個時辰,那時候飯都涼透了。等明天正式輪值了再查也不遲,急什麼?您這新官上任三把火,燒得也太急了點,當心把自己燒著了。」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嘲諷。

  他偏過頭,用眼角餘光掃了方羽一眼,嘴角重新浮起那個玩味的笑。

  「再說了,您剛從巡城營調過來,對天牢里的規矩還不熟悉。天牢和巡城營不一樣,巡城營是抓人的,天牢是關人的。抓人講究快准狠,關人講究穩。您那套巡城營的做派,在這兒可能不太管用。在這兒,跟囚犯處好關係比跟他們較勁重要。囚犯安分了,大家都省事。囚犯鬧起來,最後收拾爛攤子的還是咱們。」

  方羽轉過身,正面對著老馬。兩人的距離不過幾步,老馬比方羽矮了半個頭,方羽的目光微微向下,落在他那雙三角眼上。

  他看著老馬的眼睛,語氣依然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壓實了的雪,一層一層地疊上去,重量越來越沉。

  「規矩?馬德才,你剛才在長官面前抱胳膊、歪脖子、說話帶刺,這是天牢的規矩?輪值交接記錄寫到一半空白,上一班次的簽名都沒有,這是天牢的規矩?長官下令查牢,你在旁邊推三阻四,說囚犯安分了大家都省事,這是天牢的規矩?

  我問你話,你沉默了足足好幾息才回答,這是天牢的規矩?你剛才說天牢和巡城營不一樣,巡城營是抓人的,天牢是關人的。

  我倒想問你。關人的地方,是不是朝廷的地方?天牢里的獄卒,是不是朝廷的兵?朝廷的兵,是不是該按朝廷的規矩來?」

  老馬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但對上方羽那雙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的眼睛時,他忽然發現自己準備好的所有說辭都噎在了喉嚨里。那些平時對付其他新任獄頭無往不利的招數。

  倚老賣老,陰陽怪氣,故意拖延。

  在這個人面前全都失效了。他在天牢待了二十年,見過十幾任獄頭,有來混日子的,有來撈油水的,有被貶謫過來鬱郁不得志的,但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

  一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面對他這種老油條的當眾挑釁,既不怒也不退,只是用一種近乎機械的精確一句一句把他頂回來,每一個字都釘在同一個位置,直到把他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他的氣勢不由自主地矮了幾分,但他不甘心就這麼認輸。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如果被一個新來的獄頭幾句話就壓下去,他以後在天牢里還怎麼混?老劉還跟在後面叫他馬哥,絡腮鬍老王還等著看他怎麼扳回一局。他要是就這麼服軟了,以後在牢區里連頭都抬不起來。他下意識地往前踏了一步。


  這一步踏得很重,靴底踩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濺起了地上積著的一小層灰塵。他的肩膀隨著這一步微微前傾,胸口幾乎要撞上方羽的肩膀。這是他慣用的招數。

  遇到不好對付的新人,就用這種若即若離的肢體接觸來試探對方的底線。+

  如果方羽下意識地後退,那他在氣勢上就贏了;如果方羽不動,他就順勢側身擠過去,嘴上再補一句「借過」,也算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

  但方羽沒有後退。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有動一下。他就那麼穩穩地站在原地,雙腳分立,重心下沉,像一棵紮根在岩石里的老樹。他的雙肩自然平放,脊椎筆直,每一個關節都保持在最穩定的角度。

  老馬的肩膀撞上方羽的胸口時,感覺自己像是撞在了一堵暗金色的牆上。

  他能隔著兩層官袍感受到方羽身上那層若有若無的恐怖氣息。

  他活了這麼多年,見識過不少高手。

  這種感覺他曾經有過一次,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他還年輕,跟著當時的典獄長去地下三層押送一個被八脈首座親手封印的妖將。

  那妖將雖然被封印壓制了九成妖力,但僅僅是泄露出的那一絲氣息,就讓年輕時的老馬雙腿發軟,差點跪在地上。現在,那種讓他雙腿發軟的感覺又回來了。

  方羽低頭看著老馬那隻還沒來得及收回的肩膀,緩緩抬起右手。

  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可見。

  手指張開,五指自然伸展,掌心朝向老馬的肩膀,然後輕輕拍了兩下。

  那兩下拍得很輕,像是在拍掉衣服上的灰塵。但老馬卻感覺自己的肩膀像是被兩柄重錘連續砸中,每一次拍擊都有一道細微的暗金色紋路在方羽的掌心中一閃而逝。

  那力量穿透他的肩胛骨,沿著脊椎往下傳導,震得他整個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跟蹌了好幾步,後背撞在了門框上。門框上的封印符文在他撞上去的瞬間亮了一下,發出一聲極短暫的嗡鳴,然後又暗下去。「下次跟長官說話,先站直。」

  方羽收回手,整了整略微凌亂的袖口。他的手指在袖口上輕輕拂過,撫平了剛才抬手時產生的一道褶皺。然後他轉頭看向值班室角落,那兩個年輕獄卒正站在那裡,眼神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石頭的手還保持著剛才行禮時的姿勢,但嘴角已經不受控制地往上翹。

  小何瞪圓了眼睛,嘴微微張開,像是在心裡暗暗叫了一聲好。方羽朝他們點了下頭,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淡:「石頭,小何。你們兩個,跟我去查牢。其他人,各回崗位。馬德才,你走前面,帶路。」老馬咬著牙從門框上撐起身體,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肩膀。

  他想要發作,但對上方羽那雙平靜的眼睛時,他把到嘴邊的咒罵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的手從肩膀上移開,握住腰間那串生了鏽的銅鑰匙,轉身朝走廊深處走去。

  他的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也不像之前那樣吊兒郎當地拖著步子走了。

  方羽帶著兩個年輕獄卒走出值班室,老馬走在前面。走廊里的油燈在他經過時晃了幾晃,將他乾瘦的身影投在石壁上,拉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影子。

  那影子在油燈的光線下忽長忽短,像是一個被拉扯得變了形的人偶。他一邊走一邊低聲嘟囔著什麼,聲音被走廊里的回音攪得支離破碎,只能隱約聽到「新官上任」「等著瞧」幾個詞。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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