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6章 敲
那位典獄長親自收了一個囚犯家屬的賄賂,答應幫忙給囚犯減刑,結果那囚犯剛減了刑就在牢里把另一個囚犯打死了,事情鬧大了,典獄長被刑部和大理寺聯手追查,從收受賄賂到濫用職權到徇私枉法,數罪併罰,最後被革職抄家,發配到邊境充軍。更麻煩的是,親自下場撈錢,那是要和囚犯家屬、獄卒、底層小吏打交道的,多掉價。
一個典獄長,朝廷命官,去跟囚犯家屬討價還價?傳出去還怎麼在官場上混。他秦某人雖然愛財,但更愛面子。面子這東西,有時候比命還重要。
但敲打手下就不一樣了。
稍微懂事點的獄頭,自己就會把油水貢獻上來。他只需要在每個月月底翻翻帳本,看哪個獄頭這個月的孝敬少了,就把那人叫過來「談談心」。
談心的地點通常選在他的辦公室,桌上擺兩碟小菜,一壺酒,先讓對方放鬆警惕,然後不經意地提一句「最近你負責的牢區好像出了點小問題」,對方的臉色馬上就變了。
這時候再補一句「不過沒關係,我已經幫你壓下來了」,對方立刻感激涕零,第二天孝敬就翻倍。這不是坐享其成嗎?輕輕鬆鬆把錢賺了,還不用擔責。就算哪天東窗事發,上面派人來查,他也能裝傻充愣。
「什麼?屬下競然有這等劣跡?本官實屬失察,定當嚴懲不貸!」
然後把手底下的某個獄頭往外一推,替罪羔羊這不就有了?反正證據都是替罪羔羊經手的,簽字畫押都是替罪羔羊的名字,他秦典獄長的檔案乾乾淨淨,連一個銅板的賄賂記錄都找不到。
這就是為什麼他從來不親自收錢。他收的都是酒、點心、土特產,以及獄頭們「自願」放在他抽屜里的孝敬紅包。沒有證人,沒有帳本,沒有物證。誰來查都是一筆糊塗帳。
就比如方羽這種。
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的,連敬酒都不知道搶酒壺的人,連一句「改天備上薄禮」都說不出口的人,就是最先會被推出去的那種。
在秦典獄長的標準里,這屬於最末等。
既不能幹又不懂事。既沒有表現出任何工作能力,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人情世故,純粹是個被背後勢力塞進來混日子的空降兵。這種人在天牢里待不長。要麼被其他獄頭排擠走。
老馬那種老油條最擅長欺負新來的空降兵。
要麼被他在某次事故中推出去當替罪羊。
反正這種人的背後勢力通常也不會為了一個棄子得罪他秦典獄長。
要麼被上面某個他得罪不起的人直接收拾掉。秦典獄長想到這裡,把最後一口竹葉青倒進嘴裡,用袖子抹了抹嘴角,滿意地打了個飽嗝。
方羽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典獄長盯上了。他此刻正站在天牢地下二層的獄頭值班室門口,打量著眼前這個即將成為他未來幾天主要活動區域的地方。
值班室不大,約莫一丈見方,靠牆擺著一張鐵木桌子。
桌腿有一根明顯短了一小截,底下墊著幾塊碎瓦片,整張桌子微微向左側傾斜,桌上堆著一摞摞泛黃的囚犯檔案和幾本卷了邊的輪值名冊。
桌角擱著一盞油燈,燈焰在從走廊盡頭滲進來的霧氣中輕輕搖曳,燈座下面積了一攤凝固的燭淚。牆壁上掛著一串鐵質鑰匙,每一把都有手指粗細,上面刻著對應的囚室編號,從丙一號到丙二十號依次排列,有幾把鑰匙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鏽跡。
另一面牆上釘著一塊巨大的木板,板上用炭筆密密麻麻地寫著當天的輪值安排和各層守衛的巡邏路線,字跡有好幾種。
有的潦草如狂草,有的工整如楷書,顯然是不同獄頭在不同時段留下的痕跡。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和鐵鏽味,和走廊里那股無處不在的腥甜妖氣混在一起。
霉味來自牆壁上滲出的水漬,鐵鏽味來自那些年久失修的鐵門和鑰匙,而那股妖氣則來自走廊深處。那裡關著地下二層最兇殘的幾隻妖魔,它們的妖氣透過鐵門上的封印縫隙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被走廊里的霧氣裹挾著瀰漫了整個空間。
三種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天牢特有的沉悶氣息,讓人聞久了胸口發悶,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輕輕按壓你的肋骨。
方羽在值班室門口站了幾息,將周圍的環境全部收入感知。
他的目光從牆上的輪值表掃到桌上的交接手冊,從鑰匙串的排列順序掃到炭爐上鐵壺的水位線。走廊里每隔幾步就有一個禁軍侍衛站崗,但在這一層,站崗的侍衛數量明顯比地上少了。
他從樓梯口一路走到值班室,只看到了三個守衛。
一個在樓梯口,站姿勉強算標準,但眼神已經有些渙散。
一個在走廊中段,靠在牆上,手裡的長戟杆尾拄在地上,戟刃上蒙了一層薄薄的灰。
還有一個在走廊盡頭縮在角落裡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呼吸聲比鐵壺的冒氣聲還響。
天牢的守衛力量確實被抽走了不少,留下來的這些人,大多數都是一副得過且過的模樣。
他跨過值班室的門檻,走到那張鐵木桌子後面坐下。
桌上堆著的檔案最上面一本攤開著,上面用潦草的字跡記錄著最近一次輪值的交接情況。他翻開交接手冊,用手指逐行划過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有幾處的墨跡明顯是後來補填的,有幾處乾脆空著。
他的目光掃過那幾行字,然後抬起眼,看向門口。
門外走廊里,幾個獄卒正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閒聊,有的靠在牆上,有的坐在台階上,手裡拿著乾糧有一口沒一口地啃著。
他們還沒有注意到新來的獄頭已經到了。
方羽伸手拿起桌上那本攤開的輪值名冊,翻到最新一頁,用手指點了點頁面上空白的新任獄頭簽名欄。然後他清了清嗓子,用不高不低、剛好能傳到走廊盡頭的平穩語調說了一句話:「所有人,值班室集合走廊里的閒聊聲戛然而止。
幾個獄卒互相看了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意外,幾分不滿,還有幾分看熱鬧的幸災樂禍。
那個縮在角落裡啃乾糧的獄卒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餅屑,不緊不慢地站起來。靠在牆上的那個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露出一口黃牙。
他們慢吞吞地朝值班室走來,步伐懶散得像是晚飯後在自家院子裡散步。
方羽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注意到那幾個獄卒走進值班室的順序。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身材幹瘦、顴骨很高的中年獄卒,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獄卒短褂,袖口和領口都磨出了毛邊,腰間掛著一串生了鏽的銅鑰匙。
他的步伐不緊不慢,走進值班室後也不行禮,只是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微微歪著頭,用一雙三角眼上下打量著方羽。他的眼白泛著淡淡的黃色,眼角堆滿了皺紋,眼神里有一種只有在天牢里待了足夠久才會有的油滑和世故。
那雙眼睛在方羽身上轉了一圈,從他新換的獄頭官袍掃到他乾淨的靴底,像是在評估一件剛拆封的貨物。
成色如何,值不值錢,能在貨架上擺多久。
他叫老馬,實力木境巔峰,獄卒似乎大多實力不強,他在天牢里待了快二十年,是所有獄卒中資歷最老的。
十幾任獄頭來來去去,有升遷的,有被貶的,有死在任上的,有被革職查辦的,他始終在這個位置上紋絲不動。
這份資歷讓他在其他獄卒面前說話極有分量,也讓他在每一任新獄頭上任時都習慣性地擺出一副「我看你能待多久」的姿態。
跟在老馬後面進來的是一個身材矮胖的獄卒,臉上堆著討好的笑容,但那笑容假得很。嘴角上揚的弧度恰到好處,眼角卻沒有一絲笑紋,眼神里藏著一種老油條的算計。
他叫老劉,是老馬的跟班,兩人搭班輪值了好幾年,形影不離。
老馬說往東他絕不往西,老馬罵誰他跟著罵誰。
他跟著老馬靠在另一側門框上,眼睛在方羽身上轉了一圈,然後和老馬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剩下幾個獄卒也跟著擠了進來,有的靠在牆邊,有的乾脆站在門外探頭往裡看。
一個身材魁梧的絡腮鬍獄卒擠進來之後大咧咧地靠在牆角,雙手抱在胸前,看方羽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場還沒開場的戲,等著台上的人出醜。
最後進來的是兩個年輕獄卒。
他們看起來都不過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幾分青澀,官袍比其他人都要新,袖口和領口的鑲邊還沒被水洗得褪色,顯然也是剛被招進來不久的新人。
他們沒有和其他獄卒擠在一起,而是越過老馬和老劉,走到方羽面前幾步處站定,雙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兩人行禮的動作如出一轍。
右拳壓左掌,拳心向內,彎腰的弧度整齊劃一,顯然是同一個教官教出來的。他們的聲音清亮而有力,在狹小的值班室里顯得格外響亮。
「方獄長!屬下小石頭,見過方獄長!」
「方獄長!屬下小何,見過方獄長!」
方羽微微點頭,目光在這兩個年輕獄卒身上停留了一瞬。
石頭個子不高,肩膀很寬,手掌粗大,虎口處有一層薄薄的繭子,那是長期握刀留下的痕跡。小何身形偏瘦,面容清秀,手指修長,腰間掛著一本小小的記事簿和一支炭筆。兩人站得筆直,眼神里透著一股認真勁兒,和其他幾個吊兒郎當的獄卒形成了鮮明對比,顯然還沒被天牢這個大染缸浸透。他暗暗記下這兩個名字,然後抬起眼看向靠在門框上那個抱著胳膊的乾瘦中年獄卒,等待對方開口。他知道不需要等太久。
這種老油條,總是忍不住要在新上司上任第一天亮一亮自己的分量。
老馬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歪著頭看著方羽,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
他腳上那雙破舊的布鞋一隻踩在門檻上,另一隻踩著門檻內側的石板,姿態隨意得像是站在自家門口和鄰居閒聊。
沉默了好幾息之後,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而懶散,帶著一股老油條特有的腔調,像是在和路邊賣菜的小販討價還價。
「喲,這就是新來的方獄長啊?聽說您是從巡城營調過來的?」
他故意把「巡城營」三個字咬得很重,還微微拖長了尾音,然後停頓了一下,讓這三個字在狹小的值班室里迴蕩了幾息。旁邊的老劉已經提前開始咧嘴,等著他接下來的包袱。
「巡城營那地方可不比咱們天牢。巡城營是滿街跑腿的,風吹日曬雨淋,抓個小偷追個盜賊,最多也就是碰上幾隻低級妖兵。咱們天牢是蹲地洞的,一年到頭見不著幾回太陽,天天跟妖魔和死囚打交道。您這從地面上調到地底下,是升了還是降了啊?」
他這話一出口,旁邊的老劉立刻跟著笑了起來。
笑聲尖細刺耳,在狹小的值班室里來回撞擊,顯得格外響亮。其他幾個獄卒也跟著咧嘴,絡腮鬍獄卒笑得最大聲,喉嚨里發出粗啞的哈哈聲,像是故意要讓方羽聽到他的笑聲有多響。
幾個站在門外的獄卒也探頭往裡看,等著看新來的年輕獄頭怎麼接這第一招。
方羽沒有接話。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看著老馬,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皺眉,沒有拍桌子,沒有露出任何被冒犯的表情。甚至連交疊的手指都沒有動一下。
他就那麼沉默地看著老馬,讓對方把話說完,讓笑聲在這間狹小的值班室里持續了好幾息,然後自己消散。老馬的笑聲在方羽的沉默中漸漸變干,最後變成了幾聲尷尬的乾咳。他原以為方羽會惱羞成怒,或者尷尬地辯解,或者搬出上司的權威來壓他。
這些反應他都見過,每一種他都有應對的套路。
可他唯獨沒見過這樣的。
沒有任何反應。就像他剛才說的那些話,只是一陣風吹過,連一片葉子都沒吹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