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0章 打不過

  方羽看著她沉默的表情,以為她還在猶豫,便又補了一句。

  他的聲音壓低了幾分,語氣里多了一層解釋,像是在說服她,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之前營救青哥的時候,我去過一次天牢。那時候目的明確。進去,找到青哥,帶出來。沿途的囚犯我都沒動,因為當時不需要。天牢的守衛配置、巡邏路線、換崗時間,我全部記在了腦子裡。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抬起手,用拇指在桌面上輕輕一划。

  「現在是外頭妖魔不夠殺了。野外的資源已經見底了,京城裡的潛伏妖魔又不能動。皇宮周圍那片區域被你們劃了紅線,我不能碰。那就只剩下天牢了。」

  諸葛詩的手指在茶杯沿口上停住了。那隻茶杯是粗陶燒的,杯沿有一道極細的裂紋,她的指尖正好停在那道裂紋上,來回摩挲了兩下。

  窗外長安街上的號角聲已經遠了,最後一面帥旗也消失在了城門方向,但街上圍觀的人群還沒散乾淨,隱隱約約能聽到小販扯著嗓子叫賣糖炒栗子的聲音和幾個半大孩子在人群中追逐打鬧的笑聲。她看著方羽,那雙豎瞳里沒有驚訝。

  方羽會提出這種計劃她一點都不意外。這人突破的徵兆已經壓不住了,他會為了最後一點突破去做任何事,這一點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天牢畢競是天牢。

  不是城外那些荒廢了幾十年的礦坑和洞穴,不是那些連防禦陣法都布不全的妖魔巢穴,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進去殺一圈再全身而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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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榆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茶水在杯中晃了幾晃,濺出兩滴落在桌面上,諸葛詩用手指隨手一抹。

  「情報沒問題。你在城外獵殺的效率影猴都看在眼裡,名冊上被你清剿的點他已經全部更新標記了。大大小小那麼標註點被你掃得乾乾淨淨,連一隻活著的小妖都沒留下。

  天牢的情報,我讓他最遲明天晚上之前整理出來給你。

  哪一層關著什麼級別的囚犯,守衛輪值的時間表,陣法覆蓋的盲區,能標註的都會標註清楚。裡面三層疊加的封印陣,每道陣眼都由歐陽大師親手布置,一旦觸發警報,整座天牢會被完全封鎖。」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桌面上虛虛地畫著圈,像是在勾勒一張無形的天牢地圖。

  她頓了一下,將聲音壓低了幾分,豎瞳中閃過一絲極少在她臉上出現的鄭重。

  周圍的茶客還在熱火朝天地討論著出征隊伍的盛況,老錢正唾沫橫飛地跟旁邊一個穿短褂的腳夫描述神淵府首座的戰錘有多威風,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這對低聲交談的男女。


  「撤離接應點會安排三個。

  東西南各一個,避開皇宮正門和禁軍巡邏密集的區域。

  東邊的接應點在一間廢棄的綢緞莊後院,西邊的在一條暗巷深處的民房地下室里,南邊的在一座荒廢的土地廟後面。

  你根據實際位置選擇最近的路線撤出,接應的人會在那裡等你一整天。

  如果三個接應點同時失效,就聯繫我,我會派人從外圍接應你。」

  方羽聽著,沒有插話。

  他知道諸葛詩的效率。

  上次要妖魔情報,半天之內就送到了他手上。

  這次天牢情報更複雜,涉及到八脈陣法的封鎖區域和禁軍的輪值時間表,能在一兩天內整理出來已經是極限。

  他拿起桌上那壺已經涼透的茉莉花茶,將最後一口灌進嘴裡。

  用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三下,每一下都落在同一個位置,像是在敲定一個已經反覆推敲過無數遍的計劃。

  「那是之前。之前所有八脈脈首還在,禁軍十二營齊裝滿員,天牢每一層都有至少兩個校尉帶兵輪值,陣法師定期巡查牢房的封印完整性。每三天巡檢一次,每七天全面加固一次封印。那時候硬闖天牢是找死。就算我實力有所增漲,對上這等強度的守備力量,結果也不會有任何懸念。

  但現在不一樣了。

  遠征隊抽走的人手不止親軍隊。禁軍的兵力被分散到城防和遠征兩條線上,天牢的輪值應該變得更加鬆散。

  更關鍵的是,負責監控陣眼的值守陣法師也會被出現空擋。

  也就是說,只要我不觸發警報,下到天牢之後發生的事,沒有人會知道。」

  方羽用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條橫線,指尖壓在榆木桌面上微微凹陷,「整個朝廷的注意力都在赤仙遺蹟和城外妖魔集結上。今天的遠征增援又是脈首親自帶隊,這麼大的動靜,足夠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過去。沒有人會在這個時候關注天牢里死了幾個早就被遺忘的囚犯。等他們發現異常的時候,我已經抽離出來了。」

  諸葛詩微微搖頭。

  她沒有直接反駁方羽的計劃。

  從操作層面來說,這個計劃確實可行。

  組織里的偽造師,偽造的禁軍腰牌連兵部的存檔都能通過核驗。

  但她擔心的不是計劃本身,而是計劃之外那些無法控制的因素。

  將身體微微前傾,手臂交疊在桌面上,壓低的聲音里多了一絲警告:「刁公子,你剛才說的這些,是計劃的可行部分。守衛輪值表能拿到,腰牌文書能偽造,接應點能布置。這些我都不擔心。我現在問的是危險。皇宮那種地方,有當今聖上,有幾位皇子,還有留守的八脈首座。


  大皇子已經在暗室里閉關超過半個月。實力深不可測,你在天牢地下出手,哪怕只有一絲氣息泄露出去,都可能會被他的佛心感知捕捉到。到那時候你要面對的就不是禁軍守衛,而是一個正面硬撼皇子。你有幾成勝算?」

  「我不會輕易出手。」

  方羽打斷了她,語氣依然平淡,但那平淡里多了一絲極少在他身上出現的耐心,像是在確認一個已經不需要再討論的結論。

  他把手指從桌面上抬起,交叉放在膝蓋上。

  「我進去之後會等待時機。天牢在地下,和皇宮核心區域有足夠的距離。地下天牢深處距離地表至少有數十丈,中間隔了七八道封印陣法。

  這些封印陣法原本是為了防止囚犯逃出而設計的,但反過來,它們也會壓制囚犯內部的波動不被外界感知。

  我不需要打破封印,只需要利用封印本身的隔離效果。

  禁軍的守衛輪值時,不會有人來查一個低級侍衛的身份。

  禁軍十二營的士兵來自京城各處兵營,每次輪值都會混編調配,不同營的兵互相不認識是常態。我只需要以一個因增援抽調臨時補缺的低級侍衛身份進入輪值名單,等到交接空檔的那個時辰速戰速決,在下一班輪值侍衛到崗之前解決目標。

  第二天照常輪值,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時間跨度拉長,單次出手的動靜控制到最小。

  天牢里關著那麼多囚犯和妖魔,每天因為各種原因死幾個是常有的事。

  病死、被其他囚犯打死、自盡。

  只要我不在同一層連殺太多,守衛只會當成尋常的妖魔死亡來處理。

  等到他們發現死在天牢的妖魔數量遠超正常範圍時,我已經主動解除侍衛身份離開皇宮了。我進去是當侍衛的,不是去開戰的。」

  諸葛詩沉默了。

  她用指尖輕輕敲著杯沿,豎瞳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方羽的性格她清楚。

  他決定要做的事,誰也攔不住。

  靠在椅背上,將目光轉向窗外,長安街上的人潮已經漸漸散去,幾個賣小旗的小販正在收拾攤位。現在組織其實正在用人之際。

  城外妖魔集結的妖氣越來越濃,城內各方勢力暗中角力,尊上的計劃還在推進,影猴的情報網已經鋪到了極限。

  在這種情況下,組織最稀缺的就是方羽這種級別的戰力。

  可他卻要在這個時候潛伏進皇宮,不是為了組織的任務,而是為了他個人的突破。


  她看著方羽,最終還是沒有再多說什麼。

  她沒有資格指揮他,也沒有立場。

  方羽剛剛立下大功。

  這份功勞的分量,除了尊上本人,沒有任何人有資格在功勞簿上壓他一頭。

  「我會和影猴說的。身份的事讓他安排,偽造身份需要你提供幾個基本信息。

  年齡、籍貫、所屬兵營番號、擅長兵器和修為層次。

  修為層次不要寫太高,一個低級侍衛如果有六魄境的修為反而會引起懷疑。

  另外,你進去之後如果需要緊急撤離,就聯繫我。不過。

  我還是要再說一次。進宮的事,考慮清楚。雖然你計劃得很周密,但皇宮畢竟是皇宮,意外隨時可能發生。」

  方羽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把空茶壺推到桌子一角,整了整被風吹皺的袖口。

  走到樓梯口時他停了一下,側過頭,用一種很平淡但又帶著某種篤定的語氣說道:「還有一件事。吉斤那批人。

  留點人手保障她們的安全。」

  旗夢可能就在這批人之中。不管怎麼樣,這條線索不能斷。需要有人在我不在的時候盯住她們。諸葛詩,既能用丁惠的血環控制,又有足夠的信任,還有著足夠強大的實力,算是最適合的人手。諸葛詩有些意外,方羽這個居然還想著那批沒什麼用的組織囚犯?為什麼?

  想了下,諸葛詩沒有立刻回答。

  她不太理解方羽的行為,但她看到方羽說這句話時的眼神。

  那不是在交代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而是在交代一件他必須確保萬無一失的事。

  所以,她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行。我讓影猴抽兩個外圍情報員盯著那批人。安全屋的位置在城外,大皇子的眼線暫時還沒滲透到那一帶。只要旗夢確實在其中,行蹤不會丟。你專心準備潛入的事,這邊有我。」

  方羽抬手朝身後揮了揮,表示知道了。

  然後他踩著木質樓梯一級一級走下去,腳步聲穩健而均勻,每一步的間隔時間完全一致,最後消失在茶樓一樓嘈雜的人聲中。

  諸葛詩獨自坐在窗邊,看著窗外越來越濃的霧氣,將杯中已經徹底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從茶樓出來後,方羽沒有立刻回住處。

  他沿著長安街往東走,街道上殘留著大軍出征後的一片狼藉。

  踩碎的泥塊、被擠掉的布鞋、幾面被遺棄在路邊的小紙旗,幾個清潔工正用竹掃帚清掃路面,掃帚划過青石板發出沙沙的響聲。


  他在路邊一個賣燒餅的攤子前停了一下,從腰間摸出幾枚銅板買了個剛出爐的芝麻燒餅。

  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一邊用長柄鐵鉗從爐膛里夾出燒餅,一邊絮絮叨叨地對旁邊的顧客說著出征隊伍的盛況。

  方羽接過燒餅咬了一口,芝麻在齒間爆開,帶著一股焦香。

  他嚼著燒餅,腦子裡已經把接下來的時間安排得明明白白,等影猴的天牢情報一到就立刻行動。白天正常輪值,深夜趁交接空檔下到天牢深處,速戰速決,在天亮之前回到侍衛宿舍。

  如果順利,很快就能殺夠妖魔,攢夠突破到境界所需要的全部屬性點。

  就在這時,方羽在街角拐彎處看到了璐璐。

  她就站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棗樹下,穿著一身素白的長裙,裙擺在霧氣中微微飄動。

  她一隻手扶著樹幹,指尖掐進了粗糙的樹皮里,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掌心攥著一張被揉得皺巴巴的字條,紙條邊緣從指縫中露出來,上面的墨跡已經被手心滲出的細汗泅得微微模糊。

  她的站姿很隨意,但她的眼睛,正牢牢鎖定在方羽身上。

  裡面沒有偶遇的驚喜,沒有寒暄的暖意,只有計劃順利的冷靜。

  她伸出手,攔住了他的去路,橫在方羽胸前。

  方羽停下了腳步。

  「三皇子拒絕了我的合作。」璐璐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和自己無關的名字。

  她的手指緩緩收緊,將掌心那張已經被握得皺巴巴的字條揉成一團。

  字條上的墨跡是今天早上才寫的,她在三皇子的茶樓外等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等到三皇子的護衛出來把這張字條遞給她。字條上只有兩個字一「再議」。

  方羽錯愕。

  「你不是大皇子的人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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