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9章 安心
那個叫老王的腳夫是個黑瘦的中年漢子,肩上搭著一條擦汗用的白布巾,正靠在路邊的石墩上啃一塊乾麵餅。他聽了這話,把嘴裡的餅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餅屑,咧嘴笑道。
「就你?你連雞都不敢殺,還去吐妖魔口水?妖魔瞪你一眼你腿就軟了!」旁邊的腳夫們哄堂大笑。又有一人擠到前排,這人穿著一件綢緞長衫,看起來是個讀過幾天書的,搖頭晃腦地感慨道:「壯哉!上次三位脈首,這次兩位脈首,一共五位脈首同時出征,這等盛況,有幾人見過?依我看啊,咱們大夏王朝的國運,從今往後,只會越來越強!」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橫飛,「你們想想看,赤仙遺蹟那是什麼地方?千年一出的機緣!等朝廷拿下了赤仙遺蹟,裡面的功法、丹藥、仙器,哪一樣不是無價之寶?到那時候,咱們大夏王朝的實力至少要翻一番!」
也有人小聲嘀咕。
一個穿著青布長衫、看上去像個教書先生的中年人站在人群後排,雙手攏在袖子裡,微微皺著眉頭,低聲對旁邊的同伴說:「盛況是盛況,但前前後後走了五個脈首,城防空虛也是真的。萬一出了變故,可怎麼是好。」
他的同伴是個戴著圓框眼鏡的老秀才,聞言也嘆了口氣:「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老夫讀了一輩子書,始終覺得這句說得最好。打仗這種事,勝負從來不是看排場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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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危言聳聽。」
旁邊一個穿著錦衣華服、身材肥胖的商人打斷了他倆。
這商人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扇面上畫著一隻金蟾,顯然是城中某家商號的大老闆。他用扇子指著那個教書先生,語氣裡帶著幾分鄙夷,「有聖上在宮中坐鎮,禁軍和八脈留守,京城亂不了。」
他啪的一聲打開摺扇搖了兩下,「再說了,京城亂了對你我有什麼好處?安安分分做買賣,朝廷的事讓朝廷去操心就是了。」
後面有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忍不住接話。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腰間掛著一個書袋,書袋裡插著幾卷竹簡,一看就是個還沒中舉的窮書生。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銅框眼鏡,用一種指點江山的語氣說道:「京城防務,聖上自然胸有成竹。我大夏王朝幅員遼闊,精兵強將無數,區區妖魔,動搖不了根本。我昨日研讀史書,看到三百年前那場大戰,妖魔大軍也曾圍困京城,當時八脈首座全出,一戰而定干坤。今時今日,八脈猶在,聖上猶在,京城猶在,何懼之有?」
他說得慷慨激昂,旁邊的幾個聽眾也跟著點頭稱是。
諸葛詩將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涼透的茉莉花茶在舌尖上留下微澀的苦味,桂花的甜香已經散盡,只剩下一股若有若無的茶腥。她將茶杯放在桌上,用手指輕輕敲著杯沿。連百姓都看得出來最近的情況有點不對勁一一守城主力被一撥接一撥往外派,城外的妖魔卻越聚越多,妖氣越來越濃。
皇宮裡的人會發現不了?
那些在朝堂上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老臣會發現不了?八脈那些活了幾百年的老怪物會發現不了?他們當然都發現了,但他們還是選擇了增援。
而尊上。
尊上在明知這一切的情況下,卻還是執意要行動。
尊上到底在想什麼?諸葛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或許是因為傲慢,覺得八脈底蘊深厚,就算幾個首座不在,留守的力量也足以應付任何變故。畢競八脈在京城經營了上千年,誰也不知道他們在暗處還留了多少底牌。
那些不為人知的陣眼,那些只在關鍵時刻才激活的禁制,那些從未公開露面的老怪物。
又或者,尊上想要瓮中捉鱉。
故意把京城放空,誘使妖魔大軍全力攻城,然後在關鍵時刻殺出一張足以翻盤的底牌。
讓妖魔以為有機可乘,傾巢而出,最後被一網打盡。
這種玩火的手法,倒是很符合尊上一貫的風格。
但不管尊上怎麼想,這場博弈的賭注是整個京城,是幾百萬條人命。
贏了,妖魔元氣大傷,大夏至少能太平幾百年。
輸了。
她沒有繼續往下想,只是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
出征隊伍已經快走完了,方陣的尾端正經過茶樓下方。尾陣的士兵們步伐依然整齊,但和前鋒比起來,他們的裝備明顯要差一些。
鎧甲上有修補過的痕跡,頭盔上的紅纓有些褪色,腳上的戰靴磨得底都快穿了。隊伍的最後面是輜重營,一長串騾馬車拉著成捆的箭矢、糧草和備用兵器,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發出沉悶的轟隆聲。趕車的車夫們坐在車轅上,手裡的鞭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抽著騾馬的屁股,嘴裡還哼著不知道從哪兒學來的小調。
就在這時,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那腳步很穩,每一步的步幅和力度都均勻得像是用尺子量過。木質樓梯在他腳下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迴響。
吱嘎,吱嘎,吱嘎,每一級台階的響聲間隔完全一致,帶著一種近乎機械的精確。諸葛詩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來了一一隻有一個人會在剛從戰場上下來、渾身還帶著血腥味的時候,還能保持這種近乎機械的沉穩步伐。這種步法是無數次在生死邊緣行走後磨練出的本能,是那種在刀尖上走過無數次之後融入骨血的從容。
方羽的身影出現在二樓樓梯口。他身上還殘留著荒原上的塵土和妖魔的體液。
衣袍上有幾道被利爪撕裂的裂口,裂口邊緣的布料被妖血浸透後乾涸,硬邦邦地貼在身上,隨著他的動作發出極細微的哢嚓聲。頭髮被風沙吹得有些凌亂,幾縷碎發貼在額角,被汗水打濕了又干,幹了又濕,結成了一縷一縷的硬綹。臉上有一道從顴骨斜拉到耳根的淺淺抓痕,傷口邊緣已經結了薄薄的暗紅色血痂,血痂的邊緣微微翹起,露出下面新生的粉色皮肉。
肩頭的衣料上還有一小片被妖力灼燒後留下的焦痕,邊緣泛著暗綠色的餘燼光澤。但他整個人的氣質卻和身上的狼狽形成了鮮明對比。
那雙眼睛依然明亮,依然沉穩,依然帶著他在戰場上七進七出時那種冷靜到近乎冷漠的銳利。眼眶微微凹陷,顯然好幾天沒睡過一個完整的覺了,但瞳孔深處的光芒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凝實。
而最讓諸葛詩注意的是方羽周身若隱若現的暗金色骨鎧光芒。那光芒不是主動激活的。
主動激活時骨鎧會從皮膚下浮現出完整而清晰的暗金紋路,每一道紋路都銳利分明。現在不是這樣。現在的光芒是自動浮現的,是骨鎧在他體內積蓄的力量達到某個臨界點時,被動地向外溢出的徵兆。那些暗金色的微光在他的皮膚下一明一暗地閃爍著,以極其緩慢而穩定的頻率起伏,就像一顆沉睡的心臟在緩緩跳動。連空氣中瀰漫的妖氣都在被那些光芒牽引著微微扭曲,形成一個極淡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暗金色光暈。
突破的前兆。
諸葛詩頓時笑了。
她將手中的茶杯輕輕放在桌上,抬起一隻手朝方羽打了個招呼,聲音裡帶著幾分揶揄,又夾著一絲不自覺的驚嘆。
她的手指在空中虛虛地畫了個圈,指了指方羽那一身狼狽的行頭。
「喲,這是剛從哪個妖魔巢穴里爬出來的?你這副尊容,待會兒可別嚇到茶樓的客人。剛才老錢還在吹噓咱們大夏軍隊所向無敵呢,你一上來他估計要以為妖怪打進城裡來了。老錢那個人膽子最小了,上次在街上看到一隻野貓都嚇得跳上了凳子。」
方羽沒有接她的玩笑,徑直走到她對面坐下。
木椅在他坐下時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嘎,椅腿在樓板上微微滑動了一下。諸葛詩注意到他坐下時左手不自覺地扶著桌沿。
不是受傷,而是體力消耗過大後的本能反應。
他已經連續狩獵了好幾天,從荒原到礦坑,從枯水潭到亂石崗,幾乎是馬不停蹄地在趕。即便如此,他的右手依然穩得像一把鋼鉗,伸手拿起桌上那壺已經涼透的茉莉花茶,也不倒進杯子,直接對著壺嘴灌了好幾囗。
冷茶順著喉嚨滑下去,微澀的苦味在舌尖停留了一瞬,然後消散。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一口氣灌掉了大半壺。
涼透的茶湯從壺嘴裡流出來時斷斷續續的,有幾次差點嗆到他,但他只是偏了偏頭繼續灌,直到把整壺茶喝得見了底。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將茶壺放回桌上,壺底磕在榆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然後他抬起眼看向諸葛詩,聲音平靜,語氣里沒有多餘的寒暄,直奔主題。
「天牢里,有沒有什麼值得一殺的妖魔或者強者囚犯?」
諸葛詩端著茶杯的手指停住了。
她原本以為方羽會先和她討論城外妖魔集結的情況,或者匯報一下這幾天獵殺的成果。
比如殺了多少妖魔,還剩多少沒殺的,哪些妖魔跑了,哪些加入了集結大軍。
但她完全沒想到他坐下後的第一句話,會是這樣一句直白到沒有任何修飾的問題。
不是「最近有什麼新的妖魔情報」,不是「影猴有沒有更新的名冊」,甚至不是「你知不知道城外妖魔集結的動向」。
而是一一天牢。
天牢里有沒有值得一殺的囚犯。
這句話從任何一個六魄境武者嘴裡說出來,都無異於瘋子言論。
但從方羽嘴裡說出來,卻像是在問「今天有什麼好菜」一樣平靜。
她將茶杯緩緩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圈,微微歪了歪頭,用一種重新審視的眼神看著方羽。茶杯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微的磕響,她開口時聲音里還帶著一絲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聽錯了的語氣:「你是說。天牢?京城天牢,那個關押重犯的地方。你要進天牢里殺囚犯?你之前不是在野外獵殺妖魔嗎,影猴給你的名冊上還有好幾個點沒有標註完成,怎麼忽然把主意打到天牢里去了?外面殺得還不夠多?」「野外的,殺得差不多了。」
方羽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今天的天氣。
他伸手把茶壺推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似乎在組織措辭。
「能殺的都殺了,剩下的不是跑光了,就是已經集結到妖魔大軍那邊去了。這幾天我跑了十幾個標註點,有一半是空的。剩下的幾個,小妖的數量也比名冊上少了很多。
那些提前跑路的妖魔,不是收到集結令後投奔玄龜妖了,就是趁早撤到了更遠的荒原深處,已經不在影猴的監測範圍內了。還在荒原上遊蕩的零散妖魔,數量太少,級別也太低,殺幾十隻妖兵還不如殺一隻大妖來的收益大。集結的妖魔數量太多。
從北邊谷地傳來的妖氣波動來看,至少有好幾千,而且還在不斷增加。」
他頓了一下,抬起眼直視諸葛詩,那雙眼睛裡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但距離突破還差最後一部分。我需要新的妖魔來源。天牢里關著的那些,正好合適。」
他說「正好合適」這四個字時,語調沒有任何起伏。
是那種把一個客觀事實擺在你面前、讓你自己掂量的平靜。
諸葛詩靠回椅背上,仔細打量著方羽周身那些不由自主浮現又緩緩隱去的暗金色骨鎧紋路。她終於明白了。
方羽剛才那句話不是在開玩笑,不是在試探,甚至不是在商量。
他是真的已經盤算好了。
城外能殺的妖魔已經殺光了,剩下的不是跑路就是集結,集結的那些他一個人打不過,零散的那些殺了也不夠突破。但他的突破還差臨門一腳。
就那麼一點,就那麼臨門一腳。
所以他決定去天牢里找。
壓力,妖魔大軍壓境的壓力,京城即將變成決戰戰場的壓力,讓這個男人決定重拾老本行。進天牢,殺囚犯,用最快的方式突破到四重境,在真正的風暴來臨之前做好準備。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