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3章 動手

  遊戲裡。

  京城。

  錢府,晨光微熹。

  細微的光線透過窗欞上糊著的明紙,在略顯昏暗的廂房內投下朦朧的光斑。

  床榻之上,鋪著柔軟的錦被,繡著精緻的蝶戀花圖案。琴兒靜靜地躺著,臉色比身下的素白中衣還要蒼白幾分,唯有兩排濃密纖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出淺淺的陰影,此刻正如同受驚的蝶翼般,開始輕輕顫動。

  

  一下,兩下。

  隨後,睫毛緩緩掀起,露出一雙略顯迷茫、失焦的眼眸。

  那雙眼睛原本應該是清亮如水的,此刻卻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霧,映著帳幔頂部的藕荷色暗紋,顯得有些空洞。

  視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斑駁的光暈。

  漸漸地,物體的輪廓開始清晰。

  熟悉的帳幔頂部,熟悉的流蘇,還有……一張近在咫尺、趴在床沿沉沉睡去的側臉。

  是吉斤。

  她似乎守了許久,髮髻上那支平日裡最喜歡的赤金點翠蝴蝶簪都歪斜了,幾縷烏黑的碎發掙脫了髮簪的束縛,黏在她因長時間趴伏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和光潔的額角上。

  她的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無意識地輕輕蹙著,仿佛夢見了什麼煩心事,嘴唇微微嘟起,平日裡張揚鮮活的面容,此刻倒顯出一種難得的稚氣。

  呼吸均勻而綿長,帶著輕微的鼻息。

  琴兒張了張嘴,想發出點聲音。

  但喉嚨里只溢出一絲幾不可聞的沙啞氣音。

  琴兒頓時愣住。

  她早已習慣這具啞巴的身體才對,怎麼會突然想到開口說話?

  隨後,琴兒看向吉斤

  這個平日裡驕縱任性的吉家大小姐,在她昏迷時一直守在床邊?

  昨天……昨天在喧鬧的街市上,那幅突如其來的畫像,那瞬間席捲靈魂的劇烈悸動和無數破碎光影的衝擊……

  之後,她便墜入了無邊的黑暗。

  是吉斤把她帶回來的嗎?還這樣不眠不休地守著?

  琴兒眼神微動,然後嘗試動了動手指。

  指尖傳來僵硬和微微的麻木感,仿佛這雙手已經很久沒有屬於自己。

  她慢慢地、一點點地彎曲手指,指關節發出輕微的「哢」聲。還好,雖然無力,但似乎沒有大礙。她又嘗試動了動腳趾,感受著錦被柔軟的包裹。

  隨著身體知覺的逐漸恢復,腦海中的混沌也開始像退潮般緩緩散去。


  然而,退去後露出的不是清晰的沙灘,而是無數尖銳、混亂、彼此毫無關聯的碎片!

  它們不再是沉睡時的暗流,而是變成了狂暴的海嘯,猛地撞向她意識清醒的堤岸!

  冰冷的弧形牆壁,上面鑲嵌著無數閃爍不定的,意義不明的光點,組成了流動的、令人目眩的圖案。尖銳的、急促的、仿佛能刺穿耳膜的警報聲,一聲疊著一聲,在密閉的空間裡瘋狂迴蕩。

  穿著古怪白色長袍、戴著透明面罩的人影,他們走動的步伐匆忙而有序,彼此間用快速、簡短的音節交流,那些音節古怪異常,她一個都聽不懂。

  一張張面孔!模糊的,卻又帶著詭異的熟悉感!

  有的在微笑,笑容溫暖卻遙遠。

  有的滿臉焦急,嘴唇開合,仿佛在呼喊什麼。

  有的則面無表情,眼神空洞地望著她……

  還有……還有疼痛!

  不是身體上的,而是更深層的,仿佛靈魂被撕裂的劇痛!

  伴隨著劇痛而來的,是無邊的黑暗和墜落感,永無止境……

  「啊!!!」

  一聲短促、沙啞、卻充滿了極致痛苦和恐懼的尖叫,不受控制地從琴兒喉嚨深處迸發出來!這聲音如此突兀,如此悽厲,完全不像平日裡那個沉靜溫婉、連喘息都小心翼翼的琴兒所能發出的。她猛地用雙手死死抱住自己的頭,指甲深深掐入頭皮,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仿佛正承受著無形的酷刑,原本就蒼白的臉上瞬間褪盡了最後一點血色,冷汗涔涔而下。

  「你怎麼了?!」

  趴在床沿的吉斤被這聲尖叫猛地驚醒,睡意全無,驚慌失措地直起身子,看著床上痛苦蜷縮的琴兒,嚇得聲音都變了調。她手忙腳亂地去拉琴兒抱住頭的手,「鬆手!快鬆手!別傷著自己!」

  觸手一片冰涼濕滑,全是冷汗。

  琴兒似乎聽不見她的呼喊,依舊沉浸在那種撕裂般的痛苦和記憶洪流的衝擊中,身體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吉斤又急又怕,想起昨天大夫的囑咐,說是急火攻心,氣血逆沖,需靜養安神,切忌再受刺激。她連忙用力掰開琴兒的手,將她的頭輕輕按在自己並不算寬厚的肩膀上,一隻手笨拙卻努力地拍著她的後背,像哄孩子一樣,語無倫次地安撫:「沒事了,沒事了,不怕不怕,我在這兒呢,都是夢,都是假的,醒了就好了,醒了就好了……」

  或許是她生疏的安撫起了作用,或許是那陣劇烈的頭痛和記憶衝擊暫時過去了,琴兒身體的顫抖漸漸平息下來,只是伏在她肩頭,發出斷斷續續的抽泣聲,依舊說不出話。

  吉斤感覺到肩膀處的衣料被溫熱的液體浸濕,那是琴兒的眼淚。


  她心裡更不是滋味,同時也充滿了疑惑。

  這是怎麼了?昨天暈倒前就盯著那幅怪畫神色不對,現在醒來又做這麼可怕的噩夢?

  那畫,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過了好一會兒,琴兒的抽泣聲才漸漸止住。

  她緩緩從吉斤肩膀上擡起頭,眼睛紅腫,臉上淚痕未乾,但眼神已經恢復了些許清明,只是深處還殘留著一絲驚悸和茫然。

  她看著吉斤焦急擔憂的臉,勉強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帶著歉意的笑容。

  「你……你可算緩過來了!」吉斤鬆了口氣,連忙用袖子胡亂擦了擦琴兒臉上的淚痕,又摸了摸她的額頭,觸手微涼,「嚇死我了!是不是做噩夢了?夢見什麼了這麼嚇人?」

  琴兒輕輕搖了搖頭,她無法描述那些破碎的畫面和感覺,那已經超出了語言能表達的範疇,更何況她本就不能言。

  她只是擡起手,用指尖在空中虛劃了幾下,然後指向自己的太陽穴,眉頭微蹙,做出痛苦的表情。吉斤看懂了:「頭還疼?」

  琴兒點點頭。

  「肯定是昨天暈倒摔著,或者那股邪火還沒散乾淨。」

  吉斤自顧自地解釋道,然後想起什麼,「對了,你餓不餓?渴不渴?昏睡一天一夜了,粒米未進,我去叫丫鬟弄點清淡的粥和小菜來?」

  她說著就要起身。

  琴兒卻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吉斤回頭,只見琴兒眼神複雜地看著她。

  琴兒鬆開手,開始比劃,她先是指了指門外,指向昨天她們逛街的那個方向,然後雙手在身前比劃出一個長方形的輪廓,接著做出展開的動作,目光緊緊盯著吉斤。

  吉斤愣了一下,試探著問:「畫?你是說……昨天街上那個怪人拿的那幅畫像?」

  琴兒用力點頭,眼神瞬間亮了起來,充滿了期盼,仿佛那幅畫是什麼救命稻草。

  吉斤的眉頭卻立刻皺了起來,臉上露出明顯的不解和一絲不以為然:「你要那幅畫幹嘛?那畫上的人又不像你,畫工也平平,看起來還有些晦氣!那個攔住我們的傢伙神神叨叨的,誰知道那畫是不是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帶著詛咒的器具?你看你,昨天一看那畫就暈了,剛才又做那麼可怕的噩夢,說不定就是被那畫給詛咒了!」

  她越說越覺得有道理,試圖勸阻琴兒:「聽我的,那玩意兒不吉利,咱們躲還來不及呢,就別去沾惹了。好好養身體,等好些了,姐姐帶你去買更好的首飾綢緞,比那破畫強一百倍!」

  但琴兒的眼神異常堅定,甚至帶著一種吉斤從未見過的執拗。


  那不僅僅是想要一件東西的眼神,更像是一種……追尋,一種確認,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渴望。她再次比劃,手勢更加清晰有力,眼神堅定執著。

  琴兒必須弄清楚,那些閃過腦海中的畫面,到底是什麼情況。

  吉斤被她看得有些動容,也有些莫名的……心悸。

  「你……你真的那麼想要那幅畫?」吉斤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遲疑。

  琴兒沒有絲毫猶豫,重重點頭,目光不曾從吉斤臉上移開分毫。

  吉斤咬住了下唇,看了看琴兒蒼白脆弱卻異常倔強的臉,又想到她剛才痛苦尖叫的模樣,心中天人交戰一方面,她覺得那畫邪門,不該沾惹。

  另一方面,琴兒這副樣子,又讓她狠不下心拒絕。

  最終,或許是那點「姐妹」情誼占了上風,或許是她自己也對那幅畫和琴兒的反應產生了些許好奇,她嘆了口氣,肩膀垮了下來。

  「好吧好吧,怕了你了。」

  吉斤無奈地擺擺手,「我昨天一生氣,是把畫甩回給那人了,但好像……沒甩准,掉地上了?當時亂糟糟的,我也沒注意後來怎麼樣了。這樣,我這就安排人去昨天那條街附近仔細打聽打聽,看看有沒有人撿到,或者……能不能找到那個怪人的蹤跡。不過你得答應我,」

  她豎起一根手指,表情嚴肅起來,「不管找不找得到,都別再胡思亂想,好好把身子養好!藥按時喝,飯好好吃!不然……不然我可不饒你!!」

  琴兒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更多的還是希望和感激。

  她拉住吉斤的手,輕輕搖了搖,嘴角努力向上彎起,露出一個真誠的微笑。

  「行了行了,跟我還客氣什麼。」

  吉斤被她看得有點不好意思,抽回手,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有些皺的衣裙,「你好好躺著,我這就去吩咐人。對了,粥和小菜也讓人送來,你必須吃一點!」

  說完,她轉身走出房間,腳步聲逐漸遠去。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琴兒一個人,以及窗外依稀傳來的、錢府清晨開始活動的細微聲響。她靠在軟枕上,目光有些失神地望著帳頂精緻的繡花。

  吉斤的話提醒了她,昨天那劇烈的刺激,那洶湧而來的、完全陌生的記憶碎片,還有此刻心中這股對那幅畫近乎偏執的渴望……這一切都極不尋常,超出了常理。

  那幅畫,那個畫中眉眼溫婉、帶著淡淡憂鬱的女子……到底是誰?和自己有什麼關係?為什麼僅僅是看了一眼,就像是觸動了某個深埋在靈魂廢墟下的開關,引發了如此恐怖的反應?

  那些閃過的警報聲、白袍人影、浸泡的液體、模糊的面孔……是幻覺嗎?


  還是……被某種強大力量強行覆蓋、封印、此刻卻因那幅畫而鬆動的……記憶?

  難道,我其實是,仙人轉世?不然如何解釋我這有如神助的能力?

  「我……到底是誰?」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地盤踞上她的心頭。

  她閉上眼,不再強行去捕捉那些令她頭痛欲裂的碎片,而是放空自己,細細體味著心中那份對畫像的渴那不僅僅是一種好奇,更像是一種本能,一種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求生欲。

  那幅畫,或許就是揭開她身上重重迷霧,甚至關係到她究竟來自何方、為何在此的……唯一線索。「必須……找到它。」

  她在心中無聲地、無比堅定地呢喃。

  無論那幅畫帶來的是詛咒還是真相,她都必須面對。

  同一時間,京城,歐陽府。

  房間內沒有點燈,光線晦暗,物件輪廓模糊。

  方羽獨自坐在靠窗的黃花梨木書案後,背脊挺直如松,面容大半隱在陰影里,只有一雙眼睛,在昏暗中閃爍著冷靜而銳利的光芒。

  他手中捏著幾張薄薄的、邊緣有些捲曲的紙頁。

  紙是市面上常見的竹紙,質地略顯粗糙,上面的字跡是娟秀卻略顯潦草的行楷,墨色深淺不一,顯然是匆忙間譽抄而來,甚至能看出抄寫者手腕的些許不穩。

  這是「絕門」剛剛送到他手中的最新情報。

  關於他之前輾轉通過靜大人、向大皇子那邊查詢的「黑枯聖門」近一年來的動態。

  方羽的目光逐字逐句地從紙上掃過,眉頭隨著的深入,越皺越緊,最終在眉心擰成一個清晰的「川」字。

  紙上記錄如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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